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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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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世纪的大学校园乏善可陈。通过一轮轮筛选进入这个方寸之地的男男女女,绝大多数已经习惯了按照既定的规则冲锋,而且是每时每刻都在冲锋。听说更早一些的大学热衷于读诗、跳舞、聚会,谈论哲学、理想与人生。但是八十、九十年代的浪漫印记只停留在少数的文章、电影和传说中,当我们认识这个年龄层的人时,他们已经发皱、发胖,跟我们寻常的父母比起来,只是在言语中多了一层丰富的修辞,并没有让人去探究他们曾经的风采,仿佛从来不曾有过,或者并不重要。
就像我们一样。终有一天,我们站在孩子面前,一副操劳干瘪的模样,她们守着自己的小秘密,在家中大声向父母表达抗议,数落他们的保守、落后,迫不及待要去开拓自己的人生。而中年人是什么,不过是阻碍,是笑话。
2006年我进入一所理工科大学读书,也是这样反感千篇一律的生活,迫不及待抛开小镇家庭所有的思想桎梏,寻找生活的激情。然而校园里严格的军训和严厉的作息管理与高中无异,虚张声势的管理体系下却是一副空空的内核。没有人指导我的心灵,优秀学长学姐鼓励努力读书的分享让我厌烦。未来不管是什么样子,都不应该是他们描述的样子。
在那个网络1.0时代,手机上网需要缴纳昂贵的流量费,世界上的信息只能通过报刊和电视缓慢获取,要说信息茧房,智能手机发明以前才是真正的茧房。在这所二流的重点大学里,最重点的学科是过时的武器导弹学,绝大多数是长着一张失意的脸——理工科名校落榜生、莫名奇妙读文科商学生,还有我这样高考分数勉勉强强,不知道去哪就来到这里的迷茫生。
不像2022年这样,大学生刚刚入学就掌握了每一年的就业数据,能在各种社交软件和秒级更新的海量内容数据里,看到世界、看到学业和就业未来,看到自己目前和将来可能的人生坐标,看到希望和相伴而生的焦虑。总之在当时,我有大把大把的时光来迷茫人生。
在那个男女比例7:1的校园里,男生的荷尔蒙是最先爆发的自然现象。我第一次感受到这股青春力量,是在军训结束后的第二个月,年级里面组织了一场联谊活动,我被抓过去参加。活动内容无非是颠球、倒水这类小游戏,其中一个游戏中我跟一个男生贴的很紧,胸膛感受到的心跳让我面红耳赤,而我又非常罪恶的没有躲避,这个男生清爽的短发和锋利的脸部线条吸引着我。然而直到游戏结束后我都不知道他叫啥,他也没有联系过我,过了几个月我就看到他和同年级的女生手拉手走到一起。大学四年间,他身边的女生也就换了四五个吧。
日子一天天荒芜过去,前来骚扰的男生络绎不绝。参加室友的老乡会,有两个男生单独约我出去逛公园;参加自己的老乡会旅游团,男生约我去网吧教我打游戏,找学长帮我补高数,学长深夜邀请我去看他自行车上刚装的很炫酷的前灯。大学之前我只有几场懵懂的暗恋,在喜欢的男生面前羞涩恐惧,异性朋友也只仅限于课桌前后有限的几个点头之交。不得不说,刚进大学中异性热烈的目光一举消灭了我的社恐症状。但是等到我毕业后单身的两年里,你猜怎么着,这些闹腾的声音基本都停下来了,有一个来在撩来撩去的人,我问他能不能去他的城市,他退却了。
并不是因为自己很有魅力,只是男生排了好几个号。文科院的一年级女生是猎鹰眼中的小白兔,追个妹子是为枯燥生活加点乐趣。我在这些游戏里面毫无乐趣,并且在学习主业中日渐颓废,活动上却热情有加。外出做家教、兼职打工、看校内文艺演出,跟性格外向的舍友在一起去篮球场看帅哥,跨越半个城市去找高中男同学,参观他的校园。晃晃悠悠、到处探索、不务正业。
破烂的宿舍里挤了7个女生,每晚吵吵闹闹睡不觉,慢慢就养成了凌晨2点睡早上10点醒的习惯。军训严格作息的时候曾在食堂二楼吃过一次糯米鸡,北方人第一次被糯米鸡吸引到了,然而那是我大学四年唯一一次吃到,此后再也没有早起去过食堂了。
后来移居上海上班后,作息开始渐渐规律,也会时不时买糯米鸡犒劳自己。刚结婚时我跟先生说起这个事,他很激动,你早说啊,要是早点跟我在一起,我天天给你买。说的好像他能够弥补过去所有缺失的关爱。或者不止是爱,目标、意义、价值通通缺失的四年。
也就是在那个最为颓废、肆意、不知所措的年纪,大一的下学期,我认识了张旭。
那天下午,我迷迷糊糊走到四工的侧门口,听到有人跟我打招呼,扭头看是一个高大、粗壮、穿着深蓝色运动服的男生,抬头盯着他陌生的脸,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为了避免尴尬,见他大汗淋漓,我就刻意问话:“刚去打篮球了么?”他说不是,是踢足球。我们学校的篮球很火,足球场地冷冷清清,我便来了兴趣,接话说竟然会踢足球,我看你样子就很像打篮球的。他笑了说篮球也打的,交替打。我称赞他厉害,竟然这么全面,他又笑了,说我还会打乒乓呢,下回带你。我热情点头,对于尝试新事物我一项欣然往之。一路走到四楼我才意识到他是跟我一起来记者团开会的,但还是想不起以前有见过他。
到了会议室后他坐在前排,我照例躲在后面。今天的会议张旭也是主角,我们学生自办的刊物《正行》上刊载了一篇他的文章,会长在表扬大一新人积极参与投稿,其他人要多学习。我一边听会一边看文章,感到自己心脏停止了跳动。
这是一篇优美的散文,篇名《为我爱的南京》,写道他骑自行车走遍南京的大街小巷,收集南京市公交站的名字。南京的地名承载着千年的文化底蕴,几乎每一个词都能在诗词歌赋里找到出处。乌衣巷、朝天宫、莫愁湖、秦淮河、秣陵路、朱雀桥,有的承载着历史的忧思,有的展现了寻常人家的江南生活。真是想不到这样一个运动型的男生还有这么好的文笔,我烦闷的生活突然出现了一道亮光,不,是一个光点,它在远方、在未来,我要飞奔过去。
本来是可有可无的社团活动变得重要起来,不再缺席每一场社团例会,还时不时跑到编辑部去帮忙。果然见面的机会多了,从聊天中得知,他从小在南理工长大,父亲是我们人文学院的教授,高中时南京知名、不,全国知名的南京外国语学院。高知家庭、名校出生、多才多艺,这耀眼的光环刺得我睁不开眼,只能像磁石一般,纯物理属性的贴在他身边,吸收这光芒。
南京的春天短暂而迷离,每年三四月的时候紫金山一带繁花盛开,少男少女们相约游玩,那是我对南京少有的美好回忆之一。5月份之后高温闷热的天气裹挟着人体的每一块细胞,空气里都是粘稠的怨恨。白天我躲在阅览室里看杂七杂八的闲书,傍晚时候去编辑部找活干,晚上就逗留在编辑室,总有人跟我一样闲着发闷,并且抢不到有空调的自习室。
通常6点左右,编辑室外面就会响起悦耳的自行车声音,落单的张旭来这里谋求饭友,我总是能被他逮到的那个。
“明天晚上有我演出的话剧你看不看?”
我狠狠咬下一口面:“你还在混话剧团,你到底混了多少社团?”。
“我高中就一直演舞台剧的,我们学校那会儿一年到头好多演出。本来不想去的,话剧团的秦老师非要让我去,他说我声音适合演话剧。”我点点头,张旭的声音沙哑磁性,确实好听。
“那我明天晚上一定要去看”。反正我平常也是无所事事。
“你要不要来报名,多参加点活动好,不过你形体不太行,有些驼背。”
我差点被面条呛死,“我这都是长期伏案学习驼的懂不懂,这是一种学霸病。”我逞能反驳。张旭哈哈大笑,秦老师以前是国家话剧院的,能给你掰过来,不过你可能都进不去。
“本来就没想去好吗?我是文化圈,不混你们娱乐圈”,我继续斗嘴。
第二天晚上我在艺文馆的后排位置一个人安静的看完了整场话剧,这些俊男美女演了啥不记得了,只记得每个人都有一次面向观众的高声朗诵,其他人如同雕像一般枯坐。华丽的台词似乎讲了一个深刻的故事,但是当时的我无法领悟。
从南京到北京再到上海,我看过大大小小的话剧差不多有50多场,花费不菲,差不多每次散场后我都在问自己“我到底看了个啥”“他们在说啥”。为了理解这一艺术形态,我又翻了很多书,看了名片的录像。我承认在观赏时刻我是极度认真,就是每一次都满脑问好。看话剧成为我追问生活意义和艺术意义的方式,又或许只是我追问男人搞话剧的意义。又也许,只是在追问男人呢。
那天晚上女主角高挑、清冷的气质让我醋意大发,她与男主的相聚、分离让我动容,角色是个色盲,梦想确是做空姐的设定让我皱眉头。总之一个小时的演出过后我就认定她俩有什么了。后来晚上吃饭时候我都在刻意问这个叫小鹿的女孩子什么来历。不问还好,一问就是系团支部书记、一等奖学金获得者、理学院院花。我倒吸一口凉气,输了输了,我就继续做饭友吧。
当然饭友也并非我一人,外语系的小敏、露西也常常相伴。外语系因为男丁稀薄,且逐步娘化,张旭便成天跟女生混迹一起,像是大观园里的贾宝玉。而说到贾宝玉,张旭早已声称在小学五年级就看完了整本红楼梦,我当时是再次表示赞叹。
在外语系三人组时常分享一些八卦,张旭总是吐槽最深的那个。
比如某优秀学姐去海外参加“模拟联合国”的演讲,张旭说我们高中就能去了,这个其实很简单,只是大多数人不知道报名渠道,能联系上知道门路的老师就行了。
再比如他吐槽第二外语只有日语、法语、德语的选项,他想学西班牙学不到。还说他们同班同学一大半都出国了,他最喜欢的女生在西班牙。还说当时其他他爸沟通一下他也能去南大的,但是他爸拉不下这个脸。
阳光运动伪装的面具被一层层撕开,里面那张柔弱、愤怒、无可奈何的真实面孔一点点浮起来。在那样的班级氛围中,他也一定以为自己可以飞龙在天,然而却被困在了家门口的泥潭里。这样的男生,他的忧伤一定比南理工的紫霞湖水还深。
我跟女性朋友讲起这个故事时候,她们总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你到底看上他什么?”。我就很难解释这个问题。在我仰望他才华时候,我还只是单纯地想靠近想经常看见,而当他一步步展现阴暗面时候,我就无可救药的陷入进去。最近这几年,我力求在“渣男文学”中有所作为,张旭是我永久的灵感缪斯。
大二那一整年,我得到了此生第一次爱情。
前几日我被感染新冠奥密克戎阳性,此时被隔离在方舱医院中。简陋的硬件条件暂时不表,没有明确时间表的核酸检测让我愤恨不平。下午先生、婆婆和闺女被带到了酒店隔离,小娃娃裹着厚重的防护服一脸呆萌。自我喜提阳性,先生便一脸气恼,强制我隔离在卧室,出入命令我喷洒酒精,不要跟闺女说话,不要试图引诱玩耍。三餐给我送到位,想求着聊聊心情却是很累,没空。我知道他在生我的气,怪我平时不爱戴口罩,向往海外国家的自由奔放。如果没有这遭遇,我断然会来一次激情澎湃的辩驳,气宇轩昂逼他投降闭嘴。但我这几日不敢多语,紧张严肃的表情始终挂在他脸上。
中年夫妻就是如此,平日里假意相互忍让,危机时刻统一思想。高度理智化、组织化的家庭分工是婚姻长存的理论基础,感激先生的付出。但在这焦灼等核酸的时刻,我想回忆我的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