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洲上望月》姝媱

2、02（修）

　　时逢雨季，天上乌云翻滚着，从四面八方漫过来，整垛整跺地堆积，越来越密。
　　南嘉月接过摊主递来的驴打滚，仰头看，街上的路灯都被盖上一层铅黑色的雾，随着一声雷响，灰暗中垂下一幅透明的巨大珠帘，朦朦胧胧。
　　像升腾起的一股股青烟。
　　她心中酸涩，看着手机屏幕上“妈妈”的字眼，唇瓣微动，却始终没有拨过去！

　　站在路边，南嘉月拦下一辆出租车，坐了上去。
　　她靠在车窗上，外面的车灯打在马路上，细细密密的水珠被灯光一照，如一幅华丽织锦凌空展开，当真是美极了！
　　可就算是如此美丽的北京，因为今天的事，在她心里也难免落灰！

　　趁着雨色，南嘉月回到宿舍，把手里提着的驴打滚放在苏禾面前。
　　“今天面试怎么样？”
　　苏禾打开外卖盒，咬一口驴打滚，含混不清的问。
　　南嘉月把包挂进柜子里，而后摇摇头。
　　苏禾拍拍手指刚粘上的黄豆粉，嗤笑一声：“靠，他们果真眼瞎！我们月月貌比西施，不用你是他们的损失！”
　　南嘉月笑了笑：“别这么说，长得漂亮的大有人在！”
　　苏禾无语的“切”了一声，举着手机，一脸兴奋说：“给你掌掌眼，够帅吧？”
　　南嘉月瞥眼苏禾举着的照片，很是不解：“又换新的？还是小鲜肉？禾禾，你这月再换就第八个了！！！”
　　“古人云过分谦虚就是炫耀，南嘉月，和你表白的男生，没有成千，也有上百，我才第八个而已！”
　　南嘉月讪笑：“...你开心就好！”
　　苏禾的指尖轻戳南嘉月的脑门，眼睛却在紧盯在手机屏幕上，嘴角轻笑。

　　瞧着她的花痴样子，南嘉月脑袋里想到，在酒店帮她解围的男人，出现在那个地方，也是导演或者制片人？
　　但....他的气质又不太像演艺圈里的人！而且投资方看到他的眼神，既害怕又惊恐！
　　当晚十点多，她接到临时通知，之前认识一个朋友，给她介绍了支广告拍摄，明天开拍，只是拍摄地在上海，但好在报酬不错！
　　南嘉月当即答应下来！

　　第二天一早，她登上了飞往上海的飞机。
　　可明明已经过了起飞的时间，飞机却迟迟没有动静。
　　有些乘客见状询问机组人员原因。
　　空姐只是回答：“不好意思，我们有位乘客还没有登机，请您稍安勿躁！”
　　南嘉月戴着耳机，并没有过多留意机舱内的情况！

　　飞机推迟起飞15分钟后，一个高挑的身影进到机舱里！
　　“杨先生，您的座位在18F，头等舱已客满，真的很抱歉。”
　　空姐与那人说话间，总是下意识吞咽口水！
　　好在那人，并没有说什么，只是拿过空姐手上的登机牌，在机舱里找寻座位！
　　那人落座在南嘉月的前面！
　　在巨大轰鸣声里，飞机终于起飞！

　　两个小时二十五分钟后，南嘉月随着人流走出机场，出口处正有人手举牌子等她！
　　“你好，我是南嘉月！”
　　接待她的年轻男子神色微顿，咧开嘴角带着一丝紧张：“你好，我是小陈，华海集团负责接待您的，没想到您比照片上更漂亮！”
　　南嘉月笑着点头。
　　小陈接过她的行李，带她走向车旁！
　　车上，小陈告诉她，拍摄时间安排在2个小时以后，住宿方面，公司已经安排好了！
　　南嘉月在酒店稍作休息，就被人带着来到拍摄场地！

　　到了地方，她才发现，帮华海集团拍广告的，是知名广告导演李泉！
　　业界都传，李泉是出名的严苛，但凡经他手细细打磨的广告，每一帧都像会说话一样！
　　说不兴奋是假的，但同时也紧张起来，心底暗暗给自己打气，一定要好好表现！
　　化妆师化妆期间，李泉进来给南嘉月讲解广告场景！
　　“不用紧张，我说你用心听！”
　　李泉觉察出小姑娘的不适，耐心劝慰。
　　南嘉月点点头，仔细听着李泉的讲解。
　　拍摄正式开始，第一幕就出师不利，NG多次。
　　李泉出声纠正：“嘉月，你最后的笑太假了，想一下，电话那头是你男朋友，没谈过恋爱吗？”
　　南嘉月表面笑着点头，心里咆哮：确实单身20年，可洗发水广告，为什么要打电话？还要跟男朋友打？写广告的人不会是个恋爱脑吧！
　　虽然心中吐槽，但工作还要完成！

　　她仔细回想平时的狗血电视剧，调整好状态：“李导，我找到感觉了！”
　　李泉点头，招呼灯光师和工作人员就位开拍！
　　身穿白色连衣裙的南嘉月站在草地上接起电话，眼神里的微微讶异和欢喜，被李泉恰如其分的拍摄下来，接着，她对着空气一阵言语，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都和李泉想要的不差分毫！
　　李泉透过机器，看向她的眼神里，带着一些赞许，从业十几年，新人里没有一个人情绪状态调整能如此快，看来她的确个好苗子！

　　第二幕即将开拍，南嘉月找到李泉，些许稚嫩的脸上有着对长者的崇拜：“李导，第二幕我觉得把头发拉直，呈现出来的广告效果会更好！”
　　李泉摘下眼镜，嗓音沙哑，像是被人喂了一把粗粝的沙：“为什么？”
　　“因为这一幕主要凸显，产品对于头发的滋养和柔顺，卷发拍摄出来，没有直发效果好！”
　　李泉没有回话，只是大喊开工！
　　南嘉月也不在意，回到摄影机前。
　　一条拍摄完成，黑着一张脸的李泉叫来化妆师，拉直南嘉月的头发！
　　再次拍摄，他的脸上挂起笑容。

　　最后一幕准备开拍，场务临时告知道具出了问题，一时半会解决不了，只能延后明天早上进行拍摄！
　　李泉笑呵呵得给南嘉月推荐了附近景点——静安寺，据说许愿很灵！
　　南嘉月对他道谢，离开拍摄场地。

　　上海的秋天和北京不同。
　　它没有凛冽的风，磅礴的雨，有的只是细碎的阳光从枝桠错落间泻在落在马路上，缱绻温柔，似情人的呢喃！
　　南嘉月走在路上接起电话，她还尚未开口，对方就先调侃：“这么久电话都不来一个，不知道的我还以为你得道升仙了！”
　　“您老人家档期那么满，我不敢打扰！”
　　“南嘉月，你挖苦我？”
　　她勾着唇，笑容温和：“现在你可是家喻户晓的歌坛巨星，我可不敢挖苦你！”
　　“既然你这么说，下个月我巡回演唱会，给你个好位置？”
　　南嘉月目光里流露出赞叹之色：“阮云琛，你可以啊！这场我必须捧！”
　　院云琛嘴角翘起，身体放松靠上椅背：“回头我把票寄到你学校去！”
　　忽的，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她眼前掠过，快步向前走去！
　　南嘉月的心跳下意识地加快，是他吗？
　　将电话掐断，顾不得想清楚，脚下的步子也跟着加快！

　　人影在静安寺门前消失，南嘉月被人群包裹着涌入寺庙。
　　她并不信佛，可心里敬畏它！
　　许是母亲的原因，她在心里总隐隐认为有些事必定需要佛来度化！

　　夕阳西下的细碎阳光从观音殿两侧瓦檐上倾斜下来，薄雾飘在光里，檀香缭绕，佛号声声！
　　巍峨的殿里，供奉由整颗香樟木雕刻的观音菩萨。
　　观音菩萨俯瞰着跪拜在团蒲上的男男女女，边上的僧侣盘腿而坐，手中捏着佛珠，口中颂着佛经，混在佛乐声里。
　　朝拜者太多，丝毫没有给南嘉月一席之地！

　　她沿着路，一直往前！
　　在大雄宝殿外站住脚步！
　　大雄宝殿以铜瓦为顶，殿内供奉一尊纯银铸造的释迦牟尼佛像，佛像庄严，檀香袅袅！
　　诸多佛像前，跪着一道清隽矜贵的身影！
　　他腕带黑玉佛珠，双手合十，跪在蒲团上，样子满是虔诚！
　　殿门处，南嘉月安静的站在那里，目光却停留在男人身上。
　　她握紧双拳，凝望着男人的背影，眼眸微阔，眸底划过一抹惊讶，唇角情不自禁弯起。
　　真的是他！
　　到底是20岁的小姑娘，喜怒哀乐悉数体现在脸上！

　　南嘉月迈步上前，跪在他旁边的团蒲上，眼睛紧盯释迦牟尼金身。
　　都说释迦牟尼是来到世上普度众生的圣者，是济世修真的真正善佛，她双手合十，小声祈祷：“求国泰民安，求国运昌盛！”
　　说罢，她叩了三叩，虔诚至极！

　　旁边的男人勾唇轻笑，有点意思，眼睛不自觉望向她的侧脸！
　　小姑娘年纪不大，轻笑间嘴角的梨涡如影若现！
　　总感觉似曾相识，好像在哪儿见过！
　　“我见过你？”
　　他的声音不大，一如初见的那日！

　　南嘉月抬手将碎发别至耳后，站起身子，整理裙摆，望向他。
　　他倚在青石栏杆上，手肘撑在身后，懒懒的靠着，一阵凉风吹来，掠过他漆黑的额发！
　　身上的白色衬衫解了两颗扣子，手臂上的袖子挽起，露出腕表和线条优美的小臂！
　　“见过，前两天在京伦饭店！”
　　他点点头，似乎只是随口一问。
　　她带着小女孩的狡黠，移步过去，好奇地同他搭话：“你也来拜佛吗？”
　　他低下头，风送来他身上干净好闻的味道！
　　他一直不语，南嘉月以为他不想回答，许久后，他才缓缓道：“闲着无聊，随便逛逛！”
　　那语气好像哄小孩一般！
　　南嘉月没在意，默许般点点头，眼睛看向手机屏幕！
　　他瞄了一眼她的手机屏幕，懒懒问：“学表演的？哪个学校？”
　　“中戏！”
　　她忙着回复短信，眼睛都没看他一眼！

　　对待女人，他向来没什么耐心，但今天竟然好脾气的等她发完短信，可能是因为他们相遇的巧合太多，但他并不相信巧合，又或是见色起意更为贴切！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燃。
　　南嘉月发完短信，手机屏幕的微光，照亮她整张脸！
　　她很漂亮，漂亮到带了些许攻击性，那双狐狸眼眼尾上挑，媚而欲，勾人心魄却不自知！

　　“你叫什么名字？”
　　他的指尖忽明忽暗，整张脸都沉在黑暗里，让南嘉月看不清！
　　南嘉月将手机装进口袋回答：“南嘉月！”
　　两个人又是一阵沉默。

　　“那你呢？”
　　年轻的小姑娘到底耐不住性子！
　　他磕灭手里的烟：“杨在洲！”

　　杨在洲——南嘉月把这三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三遍，才笑着开口：“上次的事还没好好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我估计都已经沉尸潮白河底了！”
　　他闷声笑着：“既然如此，请我吃个饭！”
　　南嘉月没出声。
　　男人嗓音轻缓，笑说就当我挟恩以求！

　　这句话其实很奇怪，带着一种莫名的气氛！
　　南嘉月不是不知道，佐不过是男人对女人天生的好奇心罢了。
　　可她依旧坦然答应，不过为难的是，第一次来上海，不知道那家餐厅好吃！
　　杨在洲对她的干脆很是欢喜，哑笑一声，直接招手：“巧了，我知道，跟我走吧！”

　　他带着南嘉月，来到外滩上的一处餐厅！
　　餐厅大厅里挂着几幅油画，画的很抽象，不像是名家作品！也不知道画的是龙还是马！
　　南嘉月看的微微皱眉，杨在洲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摇头失笑！
　　两个人的脚步来到露台上，杨在洲坐在正对东方明珠塔的位置上，向她摆手，指着对面：“这里可以看到上海外滩全景，对面是陆家嘴！”
　　南嘉月趴在栏杆上，黄浦江的水面在夜晚变得宁静而美丽，透过岸边的灯光，可以看到江水在微风中轻轻荡漾，波光粼粼，犹如一面镜子反射着外滩的灯火辉煌。
　　对面陆家嘴的高楼大厦在夜色中熠熠生辉，尤其是上海环球金融中心，夜色下蒙上了一层神秘的光沙。
　　小姑娘的眼睛完成了月牙，笑嘻嘻的说：“真漂亮！不愧是大上海！”
　　杨在洲：“看来我餐厅选的不错！”
　　南嘉月掏出手机拍摄照片：“那就多点些菜犒劳你！”
　　他扬眉看她，神情挑逗！
　　“别给我省钱，随便点！”
　　南嘉月眼角下弯，眸子里像是含着璀璨的光，坦诚又不失气度！
　　杨在洲微微一怔，冷寂的眸子里溢出点点笑意，喊来服务员，点了几道菜！

　　没一会儿，桌子上的菜上齐！
　　南嘉月看着餐桌上的菜，闽南醉蟹，葱烧鳝丝，三文鱼刺身，北极甜虾，当归乌鸡汤！
　　她面露难色，自己的中国熟食胃，今晚只有喝汤的份儿了！
　　杨在洲盛上一碗汤，递给南嘉月！
　　她接过来，轻声道谢！
　　杨在洲吃的甚少，拿起筷子，没夹几下，就放下！
　　今晚的月亮格外圆，他望着天空，冷不丁出声：“你的名字有什么含义？”
　　南嘉月放下勺子：“我妈喜欢看楚辞，里面有一句‘陶嘉月兮总驾’，我的名字出自那里！”
　　“句子里的‘嘉月’意为美好的月份，用这两个字给你取名字，证明你妈很疼你！”
　　美好的月份？
　　南嘉月耷拉着头苦笑，也许不管自己怎么努力，在妈妈眼里，都是无用的！
　　因为她的眼睛里从来没有过自己！

　　南嘉月失语许久，重新开口：“那你呢？”
　　“算命说我命里缺水，取名在洲，意在水边！”
　　南嘉月大笑：“我以为是‘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杨在洲嘴角微不可察向上仰：“这样说倒也没错。”

　　餐食过半，杨在洲起身去卫生间，回来的时候，正巧看到小姑娘在被人要联系方式！
　　不知道小姑娘说了什么，那人垂头丧气的离开了！
　　上海的夜，风里夹扎着外滩的水汽，潮湿微凉！
　　小姑娘身穿一条米白色的过膝连衣裙，如同黑色夜空中的一点星光！
　　他脱下身上的外套，披在南嘉月的身上，坐到她旁边：“那个人找你要联系方式？”
　　突然靠近的他，让南嘉月绷直后背，下意识屏住呼吸，轻轻点头。
　　“没给？”
　　“没有！”
　　杨在洲捻起果盘里的珍珠果放进嘴里：“那人长相不错！”
　　南嘉月的眼睛看向杨在洲的脸，他长着一双寂冷的凤眸，那样一双眼睛，望向别人时，总会让人觉得自己高攀。
　　但他并非有意，而是生来如此，对待万事万物都冷淡漠视！
　　她笑出声音，小姑娘的声音似软也娇：“你长得也很帅！”
　　杨在洲低笑：“走吧！”

　　南嘉月站起身子去结账。
　　却被服务员告知杨在洲已经结过了！
　　她看着不远处的杨在洲，一脸埋怨：“说好我请你啊！”
　　杨在洲轻笑，只是说：“我送你回酒店！”
　　到了目的地，南嘉月脱下他的外套，推开车门，笑道：“杨在洲，少吃一些醉蟹生淹，对肠胃不好！”
　　杨在洲撑着方向盘，没有一个女人，会对他说什么注意肠胃，她还是第一个！
　　他笑笑：“再见，南嘉月！”
　　南嘉月：“再见！”

　　小姑娘踏着欢快的步子，回到酒店里！
　　她想她会长久铭记，陆家嘴闪亮夺目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