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1 “会当凌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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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治六年十二月三日，大雪。
明黄的瓦映衬着灰蒙的天，雨雪纷纷，似漫天飞絮，掩去那些个陈年旧事。
朱墙之下，一人静立，她只觉得手中的暖炉也挡不住此时的寒寂。她看上去年轻极了，可眼中饱含的苦难，又让她不负韶华。
白雪随风飘落，一丝凉意自江凌绝手背上传来，她猛然回神，可又忍不住想，先帝也曾此般欣赏京平的雪景吗？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但却把江凌绝的神思勾住，去往太早太早之前的记忆……
“三三，快来，我带你听夫子讲学了！”闻声望去，一位仍旧穿着百家衣的孩童正被拉着向前狂奔，明明才三月初，此地就已经烈日当头，骄阳下，能清楚地看到她梳理妥帖的黑发下略有些粗糙泛黄的面庞，与之不相符的，是她那双明亮的眼睛，仔细观察还能发现，她的瞳孔是像琥珀一样的棕。
此时那双眼睛流露出明显的无奈。
“姐姐，真不用为我费那么多心思，我只是个孤儿，怎好去学堂叨扰夫子。”
“三三，你都到上学的年纪了，去听听嘛，又不是什么坏事，若是你喜欢，我……嫁人后也可助你科举啊！”
听到最后一句话，江凌绝短暂的沉默了一下，最终也应下了。
学堂在村子的最北边，两人跑到时已经开始上课了，李亚男带着气喘吁吁的江凌绝找了个无人的小角落坐下，又不知从何处掏出一本皱巴巴的书，连页脚都已经打卷。
”三三，你先翻开第五页，夫子今天讲《出师表》。”
说着李亚男给江凌绝夫子正讲到的内容，她便磕磕绊绊的跟着读起来。
“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
对江凌绝而言，上学是一件遥不可及的事，她只是个孤儿，靠着李村里人们的善意，才勉强存活至今。她不觉得自己于志学一道会有什么天赋，尽管她明白，女帝即位，下令天下女子也可与男子一道参加科考，但在这个偏远的小村庄里，就连成绩最好的李亚男也只得早早嫁人，那她又怎能逃脱既定的束缚呢？
那是一个无声的夜晚，三三是在一口荒井边遇到的李亚男，彼时她正在烧纸，那一张张纸上，洋洋洒洒，写满了字，三三猜那是她曾经写的诗词歌赋，她莫名有些心疼，上前想要阻止，可撞入眼中的却是李亚男麻木的神情。三三有些怔愣，可她还是下意识地说：“姐姐，你别少了烧了，怪可惜的。”
李亚男的手微顿，然后又止不住的颤抖起来，两行清泪溅落，惊得一地花火，她略带着些笑意的声音在三三耳边响起。
“亚男亚男，我的学问这一辈子都胜不过男子，父亲他早早就为我定下了一份好亲事，十五年都没发改变他的想法，我这一生也就这样了。”
一时无言
“姐姐，那你给我念你作的诗文吧。”三三笑着上前握住李亚男的手，“至少还有人能记得你十五年的付出。”
皓月当空，天上的繁星化作点点光亮落在三三眼中似薪火，欲燎原。
那时正值春冬交替，李亚男早已对当时的沁凉淡忘，只记得一双如初生朝阳的眼睛，让她隐约窥见登顶群峰方能窥见的瑰丽，鬼使神差的，她望着那双赤诚的双眼，轻声道：
“三三，我给你取个名字吧。”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你便叫江凌绝吧。
自那夜以后，李亚男就常给江凌绝念书，说她是江凌绝的启蒙导师一点也不为过。江凌绝也并非烂泥扶不上墙，恰恰相反，李亚男很快发现了她绝佳的天赋，对万事万物变化的敏感程度，往往让她能很快抓住一个东西的要点和核心。她能比自己走的更远。这一点，李亚男坚信，而如今，她要推自己这个敏感又自卑的“妹妹”一把。
“三三，你想不想上学科考呀？”
江凌绝听后，轻轻地摇摇头。
这时李亚男忽地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认真又严肃道：“三三，算姐姐求你，姐姐这一辈子都走不出李村了，你就当代姐姐出去看看外面的景色，好吗？”
江凌绝望着面前目露乞求的少女，拒绝的话通通堵在了嘴边，一句也说不出来。最后她只能勉强道：
“我试试看，但我不一定能做到，我也许……”
“我信你。”
“咚咚——咚咚咚——”江凌绝心跳就这么漏了一拍。李亚男的身后是霞光万丈，坠至山头的太阳自云层中折射出缕缕金光，晚风只需轻轻一吹，整个村庄里的笑声、哭声、闹声，便声声入耳，人世间的点点烟火好像在此刻，才真正有了实感。
姐姐就在眼前，她安静得像一幅画，不卑不亢、不言不语，她笑着、却也沉默着。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江凌绝想。
十三年过去，记忆中的一切都泛着陈旧的黄。
李亚男看着眼前眉如墨画，目若秋波的婷婷少女，不由感慨：“转眼间，三三都长这么大了，现在也是要上京赶考的的举人老爷了。”
江凌绝望着面前眼角已经攀上点点细纹的妇人，道：“姐姐，你等我，待我高中，定会来接你过好日子。”
“三三懂事了，现在也知道疼姐姐了。”
李亚男并未正面回应江凌绝，但江凌绝听懂了她的言下之意。
秋天的风，干、燥，灌入喉中，将还未出口的话吹裂，只留下一句：“等我，姐姐。”
说罢，江凌绝扬鞭一挥，转身没入尘土弥漫中。
“三三，一路平安——”
酸涩蔓延至李亚男的心口，湿润了她的眼眶，那一声祝福仿佛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她弓着腰不住的的喘息着。
我这辈子可能都不会再像这样呐喊了。
李亚男略有些失神地想。她生在李村、长在李村，她的所见所闻都在李村，她明白自己是懦弱的，最后只能成为李村的树，与李村的其他女子没有任何不同。
可三三不一样，她从不属于李村。
东边渐渐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到来。李亚男直起身子慢慢往回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充斥着每一个角落，这是她的一生。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00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