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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出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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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鹤峰,地处灞岛东方最南,上结仙藤美果生长,又有醴泉竹练,便引飞禽走兽至璞之物到此繁衍。有言混沌开化,神明拄杖行至此处。感天有灵地有孕,化杖立千丈之峰,数石为百果之种,点气降苏生之雨,再遗一枝枯木为镇山之灵,招徕鹤侍日日汲昆仑雪水浇灌,方得。
然此地元炁充盈,只有顽兽,却无烟气。有一道云游路过此地,夜寐,倚于山灵之下。更深入梦,其见苍穹以东有赤霞紫烟款款弥漫,又有仙乐入耳,周身轻盈仿若无所依。须臾便登至峰顶,见金光中有一青瓦朱墙琉璃顶的仙家处所,两列鹤发童颜小道把守九九八十一级石阶。其人坦而入观,与座上神官阔谈,尽兴而归之际,终得箴言一句、法器两柄。大梦初醒,蓦然百年,亦得通灵兴建门派。
此便为栖鹤峰上“伏鹤宗”之始末所以了。”
时年三月,栖鹤峰山脚十里的流云镇中得闲茶楼。
这段没来由的胡诌段子已在说书先生肚子中翻来覆去滚了十来年,却也没人拆穿他晌午与傍晚的说辞有不同——晌午来往修者较多,他说的便是板板正正的梦游奇遇;傍晚脚夫们落定担子来讨碗茶水,他说的便是道者夜会神女共赴巫山的云雨春话。
挣钱糊口,不寒碜。
说书先生拿起摆在案上的一把土黄小壶,仰头喝了口寡淡的茶水润喉,心中却戚戚然感叹道这“多费口舌”的行当也大不如前,掰着手指往回倒数四五年,这座下不止是听客盈门,就连门槛上都有人伸着耳朵捞一嘴谈资。
可是自从伏鹤宗在五年前险遭灭门,在江湖地位一落千丈后,连同这流云镇上的人也三三两两散得差不多了。
在这片以修者为尊的土地上,除却天子脚下,草芥小民便只能依附于那些名门望宗做些勉强糊口的小生意。不说饮食起居的基本,也有因簇拥修者而诞生的特殊衍生产业——如说书先生这种靠编排宗门秘闻博人眼球的文化行当,也有带人上山偷窥宗族子弟晨练日课的不正当职业,而基于他们的名声产生的利益也会由门派的管事收取一部分。
可以说,门派与城镇的关系便是良鸟择秀木而栖罢了。
因此若是风雨摧秀木于林中,聪明的鸟儿当然会就此一拍两散。
说书先生环顾座下稀稀拉拉的听客,仰天无言长叹道想当年自己左手南昭双鱼衔珠小玉壶,右手北堂嵌金黄梨醒堂木,脚下蹬的是西宁月蚕攒银锦布靴,身上穿的是东阙红针紫毫裘。
可偏偏、偏偏……他再凭栏眺望渺渺一点栖鹤峰,心里怒骂若不是自己资质平平岁事已高,定要也拜入山门学艺归来,打那些趁人之危的宵小一个落花流水屁滚尿流,想不到堂堂过去第一大派竟然孱弱龟缩至此,孬种!废物!没……
“没卵蛋的骟物倒才与他们现在相称,谁人不知道那伏鹤三年前便被打得鸟散兽走。所谓师尊掌门躲进山窟窿里,哪里是养伤,分明是老脸被人打怕了!还有那所谓什么公子榜、全是草包罢了。”一粗朗声线在茶余饭后的晌午恍若平地起惊雷。
“不信?倒不如俺今日便打上他们山门,脱下裤子拿这泡三百年珍馐老尿在那洞府门匾上快意一番,赠他们尿宝,好好骚他们一骚!小二再来一坛酒!”
说书先生抚须眯眼看那行为举止粗鄙的壮汉,一柄开山巨斧立在身侧少说也顶九牛之力,再看他面前盘碟如林般层层叠叠,入口的生肉涩酒再被胃部反上浊气,哪里有半分修者出尘断欲的气质。想来又是一个企图踩在落魄宗门头上替自己闯名号的莽夫……
他冷笑一声摇头嗟叹,转而将腰间玉镇白扇往案上一击,震得连摸鱼偷懒的小二也为之屏息,只见那说书先生气沉丹田先谢在座列位捧场,又话锋一转道今日兴高,便再讲出《东野记》中《进山》。
“……可怜与方小姐确有姻亲的高家公子原本应享“洞房花烛夜”与“金榜题名时”齐人之福,谁料正欲回房之时便被那猪妖硬生生啃断咽喉扒下皮!好好的少年郎一身婚装淋淋地染了鲜血,可怜方小姐含羞带怯定眼一瞧,却只见一肥头大耳獠牙外翻的妖怪头上顶着她丈夫的撕去了下巴颏的的皮囊,看着房梁的眼睛却还没瞑目哩!”
顿时座中鸦雀无声,甚至连花生壳簌簌被碰落在地上的响动都能听见,唯有那汉子进食哼哧擤鼻的咕噜仍不绝于耳。
“那猪精想着吃饱才好办事,遂又赶到摆着宴席的前厅一把抓起三两个粉面油皮的戏子,将他们的嘴一一撬开,不顾撑死与否,一个往里灌满了美酒、一个灌满了时蔬小炒、一个灌满了荤腥肉食,美其名曰人皮包子。”
“只见他左手拎起酒坛”那汉子一愣,顿住瞧瞧自己左手提溜的好酒“又右手拿着丝丝往外冒着热气,刚从方家管事身上撕扯下的大腿”再一愣,看着自己右手的羊腿。
“呵,吃了人肉喝了人血,那猪妖反倒开了化,愣在原地动弹不得了,你们猜是怎么着?”
众人不敢吭声,偷偷偏头打量面色涨如肝色的汉子,说书先生摆了摆手中摇扇也不急不恼,纵使无人敢出头应答也朗笑道:“原来,是一柄以纯白灵气凝成的长剑直直从他心窝穿了个透、那妖怪发出震山般的吼叫,却听背后冷冽无情的一声“破”,连哀哀一眼也没瞧见来人,断气死了。原来是那妖物的心神魂魄全被那气剑的余波打碎,永世不得超生了。”
“这便是,伏鹤宗座下第一大弟子傅白霄为民所除之首害,人称‘黑面刚鬣食人强消美人恩,鹤衣公子出山怒斩凶祸首’了。”
那壮汉还未等先生轻飘话语落定,双手持斧舞得一个生风作响吓煞众人,如同老树虬根般暴起的血管纵然瞎子也看得出是使了十成十的力道,那先生倒不动如山昂首去迎。
却见电光火石之间,壮汉大喝一声将巨斧举过头顶,空气几乎被劈出一道令人窒息的残影,只听锵啷一声!
没有斧头凿地之响,也无先生的痛苦哀嚎,只听一声骂娘,其他人才敢从桌椅下探头看清虚实——却见横在那可怖兵刃下的是一柄铁剑,尚且堪堪出了半分剑鞘,一个蓝衣少年岿然不动挡在先生面前,甚至右手还背在身后紧紧把持住先生的手腕。
“诶,小霁你怎么下去了?我还挺想叫那莽夫一斧劈开那老物的脊梁骨,看看是否躺着还如他站着那般□□。”
轻佻的话语一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除了挺身而出的少年。
那声音来源他们兀自左右看了许久,少年憋闷了一会儿才抬头看向房顶喊了句“师兄”,短短二字道出心中不满。
“哎呀,小霁生气了?不闹不闹,可别告诉你小白师兄啊。”
只见少年视线尽头是一个青衫男人双膝倒扣在梁上,大半身体影影绰绰淹没在黑暗中,恍若话本中那长了鸟翼的耗子精——传说最喜食家畜与人的血。
“又来个什么鸟人,故弄玄虚叫一个□□都没擦干净的奶娃娃接俺的斧子,定是你个妖人在作祟!”汉子后知后觉气氛忽然变得微妙,但自己没有报那老王八的调侃之仇,登时吃了劲,额上和太阳穴密密麻麻爬上长虫似的青筋,要叫这不知死活的屁孩先祭自己的铁斧。
万万料想不到,少年只一蹙眉,掀起衣摆后撤半步以蛮力抵抗那玄铁兵器,两厢对比给人的冲击大概是不亚于螳臂挡车、蜉蝣撼海的。
所有人都拧着一口气,只等二人在刹那间分出个你死我活。
“……你不是我的对手,此刻离去倒能保住一条命。”少年扁了扁嘴,目光在梁上男人与面前的汉子间游移片刻才缓缓开口,澄澈清明的双眼中竟然一丝讥讽皆无。
不知是谁先爆发出一声闷笑,接着又如同放炮似的无可收拾。那汉子心中邪火大盛,吼声如雷、眼中似有红光萦绕眼瞳,出腿去攻击少年下盘,扫荡之处连同地面都湮灭如粉末,离他最近的先生忙不迭大叫“不好,他用禁术了!”
或许只是一瞬间、又是一瞬间的须臾,说书先生不晓得自己是怎么被能够当自己孙儿的少年一把甩上半空,几欲坠落时被扯住裤腰带,原来是房梁上的男人。
但那都是他的后知后觉,一双枯眼一错不错地只盯着那个人——身法如鬼魅而力却无穷,在摆脱累赘后少年几乎是如无骨般跃起只依靠腰腹在空中一拧,双腿便从腋下探向可抵他四个的粗壮臂膀紧紧锁上。汉子的大斧没有阻碍砍了个空,而少年却借势一把扭断他手腕再屈膝做了个五连蹴击,每脚直朝人面门最脆弱的鼻根力沉而准。
只怕汉子不疼晕过去也会被自己从鼻腔中涌出的鲜血淹死……如山般的身躯轰然倒下时就连隔壁打醋的手都抖了一抖。
说书先生还未来得及感慨,一时之间天地倒转,细看才发现拽住自己的男人已经飞身下梁,竟无半分声响。
“……师兄,我破戒了。”少年归剑入鞘,小步地跑到男人身边低着头一副坦然受训的模样。
男人似乎自尊心得到前所未有的膨胀,笑时,一条沿着嘴角蜿蜒直飞鬓边的浅色疤痕便扭动起来。说书先生忍不住摇头,在心底叹道可惜了一张原本能靠招摇撞骗过活的脸,却又觉得颇为眼熟。
“没事,小霁你尚且年幼,压制不住自己躁动的本心也无可厚非。只是该多学学师兄我……嗯?你这袍角的血是方才染上的?”
一经提醒,先生也才看见少年衣袂与下摆处难免沾染了汉子飞溅出来的血。但还未生出疑惑,只见男人飞身又照汉子下身狠踩几脚,那仗势饶是先生这种“用时方恨少”年纪的男人也忍不住一紧。在不绝的骂声与污言秽语中,总算半天听出一句叫男人骤然破功的理由:
刚出山不到半个时辰,全门派上下好赖凑出的一套完整衣裳糟蹋了。
说书先生一时不知该震惊于男人的喜怒无常亦或是小肚鸡肠,忽然理出一点头绪刚想开口发问,那少年解下外袍抱在手中,里边却是另外一套束腰的滚银边鹤纹白衣。
“你……”
“在下伏鹤宗,齐霁,特来寻先生……”
“收钱。”
?
等等,收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