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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烈焰与情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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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景景是回到酒店才发现路晨阳神色苍白,有些不对劲儿。
彼时已经夜幕降临了。
于景景小心地走过路晨阳身边,拍了拍路晨阳的肩膀。
只见路晨阳浑身一哆嗦,霍然回头,眼睛布满血丝,像只隐忍着盛怒的野兽。
于景景陡然被吓了一跳,有些恍神。
“你……怎么了?”
路晨阳直抽气,双手抱着头,一言不发。
于景景乱了心神,不知道他是怎么了,又不敢碰他,和他说话。
过了一会儿,路晨阳颤抖的身体渐渐平复下来,抱头的双手也慢慢放了下来。
但于景景还是不敢轻举妄动,只是小心翼翼地说了句:“我守在这里,你有什么事可以随时叫我。”
然而却换来路晨阳一句:“不用了,你回去吧。”
那样冰冷得没有一丝感情的话是于景景第一次从路晨阳口中听到。
于景景的心仿佛一下子被人推下万丈深渊那般,充满了落差感,心口隐隐地难受。
但她努力维持着脸上的平和,没有表现出一丝不一样的情绪。
“好吧。”她声线在静寂的酒店房间中显得格外的潺弱,“我先回房间了。”
于景景起身走到门口处,回头深深地看了眼路晨阳,微不可闻地叹了声,随后开门出去。
……
热水从花洒浇下来,带着一团团热气水雾,不一会儿浴室就弥漫着浓白的雾气。
雾气氤氲,于景景看不清镜中的自己。
热水从头浇到脚,长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脸上,后背。由于水的温度过高,淋到皮肤时,烫得皮肤泛红。
尽管如此,于景景还是没有感觉到有什么问题。
她现在脑子很乱,心里更乱。她觉得自己急需淋一个热水澡才能将让自己暂时忘记这些破事。
只是当她真正淋着热水澡时她发现于事无补。
该烦燥的还是会有。
路晨阳为什么会突然像转了个性子呢?
难道是精神状况出现了问题?
她差点忘记路晨阳是有精神障碍的人。
洗完澡后,于景景都来不及吹头发就去拍路晨阳的房门。
连拍了几下,房中人都没回应,房内也没动静。
于景景不禁皱了下眉头,陷入了沉思。
房间里的路晨阳听到外头传来的敲门声,神情仍景冷肃,无动于衷。
此时此刻,他光着身子坐在浴缸里。
浴缸内放满了水,都是冷水。
他仿佛一点都不畏惧水龙头里哗哗流下的冷水,就这样坐在放满冷水的浴缸里,随后整个人后仰躺下,沉下了水底。
冰冻刺骨的冷水包裹被他全身上下,像一把刀刮入骨髓,但那一刻,路晨阳非常清醒,清醒地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他需要冷静,需要冷静下来。
就这样,他在水底阖上了眼睛,一个人泡着。
几分钟过去,他感觉一股窒息感拥上脑门。他骤然睁开眼来,猛地从水里坐起身来,水浪溅出一地,只见他呛了好大一口水,不停地喘着大气。
刚刚那一阵袭来的窒息感将他一下子拉回现实中来。
他又回到了现实当中了。
……
这夜,于景景在床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眠,而住她对面的路晨阳也在床上辗转难眠。
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以手枕脑门的姿势呆呆地看着天花板,一直到天亮。
凌晨时响了几声冬日闷雷,却一丝雨点没有。
天亮后,日出东方,天空瓦蓝,阳光普照。
路晨阳来敲于景景房门时,于景景已经在酒店楼下的餐厅吃早餐了。
于景景一个人坐在角落,食不知味地嚼着手中面包,暗暗出神。
眼前身影晃晃悠悠走过,耳边是细密的脚步声。
于景景懒懒地抬眸看去,陡然一惊。
是路晨阳。
他神色如常,脸上挂着如冬日般温和的笑容,一如往常,好像昨天那个情绪失常,冰冷如石的人不是他一样。
于景景呆呆看着他许久,没瞧出一点点异样来。
“我刚去敲你房门,你没应,我猜你下来了。”
于景景嘴角极淡地扯了个笑,语气格外客气:“我起得早就先下来了,想着不打扰你休息。”
“我起挺早的今天。”路晨阳笑说,
“挺好的。”
“对了,今天有想到要去哪儿玩吗?”路晨阳忽问。
于景景傻眼地看着他,满脸疑惑。
难道他不打算为昨天的事给予点回应吗?
解释也好,道歉也罢,怎么着都要有个说法吧,怎么就只字不提,仿佛昨天晚上的事从未发生过。
于景景忍不住,想开口问时,一张嘴,视线就不经意地扫过路晨阳那和煦似春风拂面的笑脸。
话到喉咙又生生咽了下回去。
她发现她说不出口了。
她转念一想,或许昨天他只是情绪失常,精神崩溃,睡了一夜就好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于景景觉得这个可能性大一点。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她就不应该去揭他不愿意记起的记忆。
“路晨阳。”她转而微笑起来。
“我在。”
他一如既往地回一句“我在”
不知道为什么,于景景听到路晨阳回复“我在”就会感觉到特别的安心,像是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就会带给她无艰的安全感。
“一会儿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我跟着你。”
路晨阳抿着嘴角:“好。”
早餐之后,二人换好衣服出了酒店。
本来路晨阳是牵着于景景的手的,但于景景却松开了路晨阳的手,转而挽住他的手臂,依偎在他的身边,扬着脸看他。
路晨阳用手指轻刮下于景景的鼻头。
由于他们住的酒店就在青桥的市中心,所以从酒店出来,他们步行几百米就能青桥最繁华的商业广场了。
那商业广场正中是一个大商场,旁边是一条摆摊买衣服的长街,附近又靠着一条冗长的小吃街,商场对面是市中心的公园。
平时周末这一带特别多人,好在现在是上班日,学生在上课,大人在工作,街道上的人并不多。
路晨阳说,于景景以前很喜欢去那条小吃街买奶茶和炸番薯,还经常去那儿里砂锅米线。
于景景听了,来了兴趣,就算肚子一点都不饿但还是要去看看。
路晨阳陪着她往小吃街去。
小吃街路道并不算宽,但却挤满了人。
于景景看到街口堵满了人,心觉诧异,这时,刺声的警笛声响起,吓得她一跳。
是消防车的警笛声,笛声响彻天地。
路晨阳不禁走侧了点,抬头朝天空处看,只见小吃街里上方的天空映腾起一团又一团的灰黑色的烟,很浓,同时空气周围弥漫着烧焦的臭味。
路晨阳眉头皱得很紧,目光一直紧盯着那腾空的黑烟。
失火了。
小吃街里着火了,那一带都是做餐饮的,有煤气,炉灶,一旦火势控制不住,后果不堪设想,很有可能会引发爆炸!
路晨阳抿紧双唇,紧张又无能为力。
于景景踮起脚尖,目光越过黑压压的人头看过去,就见火舌跳动,火光冲天,烈火燃烧的声音像野兽怒号呼啸。
赶来救火的消防员正拼尽全力地扑灭大火,然而不管水枪滋得再高也根本不见火势变小。
忽然,灭火的消防队员拼命地从火场往外跑,嘶声大喊:“都躲开!”
话声落下不到一秒,巨大的爆炸引发的冲击波迅速迎面扫来,伴随着一声天崩地裂的巨响,爆破引发的火团与浓烟自爆.炸点四面八方延伸。
猝然的爆破震得周遭的玻璃门窗都瞬间迸成无数碎片,围观在前排的人都被热浪冲击得东倒西歪。
在爆炸那一瞬,爆破的轰鸣声传入耳窝时,路晨阳体内沉寂的神经猛然间被唤醒,全身的血液,却像是凝结住不再流动。
那一刻,他耳朵忍受着剧烈的耳鸣,眼睛里的瞳孔仿佛映着伊德列战场上的轰炸。
他感觉自己回到了喀达城被空袭的那一天,举目四望皆是被炸得肢体破碎的断肢残躯,到处都是死尸横行,血流成河。
那些残忍又血腥的画面无情地冲他席卷而来。他吃痛地抱住自己的头,跪在地上弯着腰,痛苦得就像被烈火焚烧。
于景景回头那一刹那不自觉怔了怔。只见路晨阳浑身都在颤抖,半张着嘴,喉咙间发出一声嘶哑而压抑的闷哼声。
她下意识飞奔到路晨阳身边。
当她的手触到路晨阳那一刻,他应激性地抖擞着身子,随后一把将于景景推开。
路晨阳好像没用多大力气,却是让于景景重重地摔到了一边去。她手掌撑地,擦得皮破血流,痛得咬牙切齿。
但现在她根本顾不上自己手上的伤,忍着疼痛,她径自爬过路晨阳身边,一遍又一遍地问:“你怎么了,你到底怎么了。”
然而不管于景景怎么喊,路晨阳都像失心疯一样,沉浸在那些战争带来的痛苦中,嘴里自言自语,剧烈的头痛让他不停地锤打自己的头部。
于景景看到他这样,感觉心脏被砍刀给劈开了两半,眼角湿了起来。
路晨阳握紧的拳头死命地往自己脑袋上砸,最后居然以头撞到坚实的地面,磕得头破血流。
即便已经头破血流了,他仍是控制不住头部的欲裂的刺痛和眼前一幕幕的战争场面。
“不要这样了,求你不要这样!”于景景泪崩地冲过去抱住他,紧紧地抱住自,尽管他用力全身将自己挣开。
于景景被挣开后,又爬起来去抱住他,死死不肯放手。
路晨阳彻底撑不下去了,嚎啕嘶鸣起来,声音悲怆而无助,每一声都像冷箭射来,恶狠狠地穿透于景景的五脏六腑。
路晨阳疯癫到精疲力竭后,全身紧绷的肌肉一下放松,整个人软趴趴地靠在于景景身上,双眸似一潭死水般空洞无神。
于景景握住他的双肩,试图唤醒他,却见他那空洞的眼神中充盈着陌生与冰冷。
这让于景景感到前所未来的恐惧。
她大口地喘着气,一动不敢动地盯着路晨阳,全身的神经都绷紧成一条直线。
路晨阳眼底那涣散的目光骤然一收紧,瞳孔内映照着的人仿佛是洪水猛兽。只见他猛一推开于景景,头摇得像拨浪鼓。
摔到一边的于景景慌乱地看向兀自神智不清的路晨阳,强忍着眼泪:“路晨阳,你到底怎么了?我是于景景呀!”
“你走开……你走开……”
路晨阳大吼大叫地驱逐着于景景,旋即自己从地上爬起身,跌跌撞撞地往大路中走去。
似疯魔般的路晨阳横穿马路,于景景都吓傻了,二话不说追着他就跑。
马路中央,路晨阳无视红绿灯,嘴里喃喃自语,眼睛呆滞,脚步虚浮地闯过红灯。
驶来的车见状,一个急刹下来,然后开窗探头出来骂骂咧咧。
然而不管司机骂得多难听,路晨阳都像听不见,径自往前走。
又一辆车正常行驶过来,见路晨阳晃晃悠悠的身影,吓得一脚刹车,轮胎拖出一道长长黑印。
但刹车时,车子已经碰到了路晨阳。
于景景追上去时,已经看到路晨阳倒在马路中央,头部枕着一摊血水。
她嘶声尖叫,迈腿疾奔过去,抱起路晨阳,捂住路晨阳头部冒血的伤口,任由血水浸湿自己的衣服。
撞到路晨阳的车子停在路上,围着不少人,道路登时堵成停车场,车喇叭的声音此起彼伏。
于景景哭着喊人帮她打120电话,一遍一遍地喊。
她感觉已经是用尽全身力气在喊了,却总感觉声音被掩盖住,没一个能听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