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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他在我身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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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蒋嘉死了。
可笑的是,他的魂没被阎王收回去,反倒被紧紧扣在了楚殷身边。
他叉着腰站在床边,看着床上面色苍白,眼眸紧闭的男人,毫不犹豫地比了个中指。
睡睡睡,太阳都晒屁股了还睡。
蒋嘉在卧室内站了半天,楚殷都没有醒来的迹象。
倘若他还活着,一定会趁着此刻狠狠报复一把,要多狠有多狠。
谁让楚殷是个死渣男。
临近下午三点,楚殷浑浑噩噩地睁开眼。
蒋嘉眼睁睁地看着楚殷下床时跌了个跟头,不但没像以前那样百般焦急,反倒在一旁拍手叫好。
只可惜,那欢呼声没能让楚殷听到。
蒋嘉看着楚殷走出房间,本想在床边老老实实待着,想想怎么能让自己转世投个胎,却被一股莫名的引力给拽到了客厅。
蒋嘉只觉一阵头晕目眩,他万万没想到原来鬼魂也能感到恶心。他缓了缓神,瞧见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堆着如山的烟头。
什么芙蓉王、十三钗、中华,甚至还有一堆蒋嘉认不出的外国牌子。
他盯着沙发上吞云吐雾的楚殷,心里泛起了嘀咕。
抽这么多烟,也不怕得肺癌。
蒋嘉坐到沙发上,数起楚殷到底抽了多少烟。
到第32根的时候,楚殷停了。
蒋嘉跟在楚殷身后,又从客厅回到了卧室。
楚殷卧在床上,随后开始嘟囔着什么。
蒋嘉听不清,俯身凑到楚殷身边。
他听到那含糊不清的话语,一直在重复两个字。
蒋嘉。
2
楚殷这日出门了。
蒋嘉又被一股莫名的引力拽过去,作为一个亡灵,紧紧跟在楚殷身边。
他一路上对楚殷骂咧着不入流的话,活着的时候,他受尽了委屈,现在死了才能一吐为快。
可气的是,楚殷居然听不到。
蒋嘉穿过楚殷的跑车车门,毫不犹豫地坐在副驾驶上。
这辆兰博基尼是限量款,当时蒋嘉喜欢得不得了,每次楚殷带他出门,他都嚷嚷着要坐这辆车。
蒋嘉打量着车内,在看到自己当时在车上放着的二哈摆饰时,心里一喜。他伸出手去触碰,却瞧见自己的手穿过二哈的头,根本没有一丝实感。
他一怔,随后苦笑着收回了手。
车子发动了,目的地未知。
一路上,蒋嘉死死盯着楚殷,眸中射出了把把利剑,恨不得将楚殷刺穿。
楚殷将车停在了一家日料店。
蒋嘉穿过车门,看着日料店的招牌,不屑地“切”了一声。
也不知道楚殷约的哪个小情人,还跑来自己最喜欢的日料店。
蒋嘉被迫跟在楚殷身后,一路跟到包厢。
楚殷连菜单都没看一眼,对服务员说道:“生鱼片,甜虾,一份清汤的乌冬面。”
蒋嘉狐疑地皱起眉。
楚殷一个海鲜过敏的人,没事跑来日料店也就算了,居然还点海鲜吃。
片刻,服务员将餐盘一一摆上。
包厢门合上,蒋嘉坐在楚殷对面,看着楚殷将生鱼片和甜虾往自己面前推了推。
“嘉嘉,吃饭了。”
3
蒋嘉经过前两天头七的那顿晚餐,受了不小的惊吓。
他当时还一度怀疑,楚殷是不是真的有阴阳眼,在楚殷面前做了各种诡异的动作之后,才确定楚殷只是虚情假意地给自己过个头七。
蒋嘉坐在楚殷身边,看着面前的一张张照片。
这些照片是蒋嘉强迫楚殷拍的,每张都是蒋嘉笑呵呵的,楚殷则摆着一张苦瓜脸。
蒋嘉有些苦涩。
他无父无母,没有朋友,而且还是个天生的同性恋。要不是遇到楚殷这个顶头上司,他估计不会与任何人留下合照。
忽地,蒋嘉又警惕地盯向楚殷。
没事翻这些合照干嘛?
楚殷摸索着面前的一张张照片,每过一张,手就颤抖一分。直至触摸到蒋嘉24岁生日那张时,手停在了上面,久久没有移开。
蒋嘉顺着楚殷的动作观摩照片,楚殷的手突然挺住,居然还一直不拿开,给他弄得又羞又恼。他愤懑地抬起头,却对上楚殷那张泪流满面的脸。
蒋嘉看着楚殷将那张照片拿起,手抖得不成样子,泪水也啪嗒啪嗒地滴到照片上。他瞥向那张照片,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是啊,他死的时候,只有24岁。
是严格意义上的英年早逝了。
楚殷的嘴唇吻向照片上的蒋嘉,嘟哝道:“嘉嘉,我好想你。”
4
蒋嘉觉得楚殷有病。
明明是楚殷害死了他,明明是楚殷先不要的他,这狗东西哪来的脸说想他。
蒋嘉听见楚殷的手机铃声一阵接一阵地响起,给他这个小鬼魂都吵得烦了。他走到楚殷身边,扬起手乱挥了几个巴掌,叫嚣着:“你赶紧接啊,吵死了!”
楚殷就好像接到了蒋嘉的指令一般,迟钝地拿起床头柜旁的手机。
“老板,有个文件需要您看一下。”
“以后都找楚默。”
蒋嘉看着楚殷那副甩手掌柜的模样,直接翻了个白眼。
算下来,楚殷已经有足足半个月没出门了。
蒋嘉双手抱在胸前,歪着头看向楚殷,“公司也不管,饭也不好好吃,你想干嘛啊?”
楚殷自然是没作声。
蒋嘉撸起胳膊袖子,对着楚殷破口大骂半天,将他的毕生所学全部吐露出来。
楚殷仍是没作声。
蒋嘉骂累了,顺势坐在了地板上。他喘着气盯着面前的楚殷,死气沉沉,寡言少语。
两人一如既往,从天亮坐到天黑。
楚殷回过神,如执行任务般走到书房。他坐在桌前,从抽屉里拿出那一沓近乎翻烂了的照片,眼中闪烁着晦暗不明的光。
蒋嘉坐在桌子上,看着楚殷捧着那张24岁的生日照,心里“啧”了一声。
我活着的时候你不看,我死了你天天捧着看。
这不是有病吗。
良久,楚殷将那摞照片小心翼翼地收好。
蒋嘉看着楚殷站起身,刚走没两步,便晃晃悠悠地栽在地上。
蒋嘉急了,跑上前想把楚殷扶起来,双手却穿过楚殷的身体。
蒋嘉哭了,嘴里大喊着“楚殷”。
楚殷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5
楚殷是被楚默抬到床上的。
蒋嘉虚无的求助,似是被上天听到了一般,没多久,楚默便打开了楚殷的家门。
床上的楚殷面色比前段时间更加苍白,下颚线因为消瘦,都更加清晰了几分。
蒋嘉看着私人医生给楚默这查那查,却半天不吭个声,心一下就急了,开始对医生指手画脚。
医生将楚殷的身体盖实,扭头对楚默说道:“看起来是有心病。”
楚默微顿,随后对医生点了点头,毕恭毕敬地将医生送走。
蒋嘉看着楚默失神地坐到床边,盯了楚殷几秒后,缓缓叹出口气。
蒋嘉看着长相极其相似,性格却大相径庭的兄弟俩,也跟着叹出口气。
不知过了多久,楚殷才虚弱地睁开眼。
一个一米九的男人,此刻要靠着弟弟的帮扶,才能勉强坐起。蒋嘉一时间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
楚默去厨房给楚殷舀了一碗粥,他吹了几下,递到楚殷嘴边。
楚殷瞥了一眼,嘴巴却没张开。
楚默收回勺子,叹道:“哥,你这又是何苦。”
楚殷的睫毛颤抖了几下,依旧保持沉默。
蒋嘉觉得卧室内的气息有点压抑,拼了命地想跑,却因为楚殷,怎么也跑不掉。
良久,楚默开口道:“哥,蒋嘉的死,不怪你。”
5
蒋嘉第一次看见楚殷歇斯底里的模样。
在他的印象里,楚殷一向沉稳狠戾,不苟言笑,一张金嘴向来娇贵得很。
可如今,楚殷却在卧室里抓着自己亲弟弟的衣领,嘶吼着,咆哮着,一直重复着那句“怪我”。
蒋嘉觉得自己的耳膜快要被刺穿了,下意识地捂上耳朵,却发现于事无补。
楚殷的双眼,在惨白的脸下衬托得更加猩红,脸上还挂着两道泪痕。
“楚默,我是同性恋。”
蒋嘉闻言,身子跟着一抖。他瞪大双眼看向病态的楚殷,连着呼吸都急促起来,接着便是嗤笑一声。
你是同性恋?
放屁!
蒋嘉回想起,楚殷跟他说“我根本不喜欢男人”时,语气是有多么的笃定,其中又包含了多少不屑,多少轻蔑。
蒋嘉陪着楚殷的六年内,一直是倾注真心的。
他可以为了给楚殷一块表,连着一个月每天跑八份家教,结果楚殷拿到时,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这款我有了,你自己留着吧。”
他可以为了给楚殷做一顿饭,被热油烫伤也毫无怨言,当晚和楚殷欢/爱时碰到了手,明明疼得想哭,最终也是配着娇/吟喊出来的。
楚殷说出那句话时,蒋嘉只觉得骨血都被掏空了,只留下了一副躯壳。
以至于,蒋嘉在那个小破单间割破动脉时,都没感觉到痛。
6
楚殷在楚默的逼迫下,强喝下半碗粥。他沉默地靠在床头,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坐就是一天。
蒋嘉都看得出来,楚殷现在的状态极度不正常,像个活死人一样。
“哥,爸妈给你挑了几个姑娘,见见吧。你也29了,该安定了。”
蒋嘉对楚默伸出了大拇指。
还是你了解你哥。
“不见。”
蒋嘉听到楚殷的气音,微微皱起眉。他攀在床边,嘟囔道:“你都29了,还不结婚?你想干嘛啊?”
楚殷扭头,看向愁眉苦脸的楚默,“我想要蒋嘉。”
蒋嘉“呵”了一声,觉得楚殷真是病得不轻,在自己弟弟面前还要装一出深情。
楚默抓了抓西裤,轻声道:“哥,蒋嘉死了。”
“他没死!”
楚殷再度激动起来,嘴唇也开始不住颤抖,“他没死,他没死……”
蒋嘉听着楚殷的呢喃,也跟着严肃起来。
“楚默,我把蒋嘉害死了。”
“楚默,我真的错了。”
“楚默,我想他。”
卧室内一片沉默,独独剩下楚殷的抽泣。
楚殷哭得不成样子。
蒋嘉也是。
7
距离晕倒事件过了三天,楚殷终于肯下床走动走动。
蒋嘉对着被楚殷赶出去的楚默摆摆手,随后门便被啪地一声关上。
蒋嘉趴在沙发上,看到楚殷又在抽烟,眉头跟着皱起来。
蒋嘉记得楚殷的烟瘾不是很大,也就在应酬时能抽上一两根,平时根本连碰都不碰。
可如今那成堆的烟头,怎么看都不像楚殷的做派。
蒋嘉看着楚殷还要再点一根,下意识地伸出手想抓下来,不出意外地扑了个空。
他收回手,看向四周云雾缭绕的楚殷,“别抽了。”
楚殷仍是自顾自地吸着烟,一根接一根。
蒋嘉知道自己说的话没用,干脆老老实实地坐在沙发上。
下午,楚殷的屁股总算挪了个地。
蒋嘉再次被楚殷吸引出去。
他坐在副驾驶上,看着楚殷颤巍巍地把着放下盘,心也跟着悬起来。
直至楚殷将车停好,蒋嘉的心才落下。
他跟在楚殷身后,走进一扇大门。
在看清那一座座石碑,上边还挂着黑白照时,蒋嘉才反应过来,这是墓园。
蒋嘉盯着楚殷高瘦的背影,眼眶酸涩起来。
这是要去看谁呢?
他怀着一丝期待,跟着楚殷身后,走到一座墓碑前。
照片上的少年挂着阳光的笑,与旁边那坐碑上挂着的满脸皱纹的老爷爷,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蒋嘉看着楚殷向碑前放了一束花。
一束白玫瑰。
8
蒋嘉知道,玫瑰花是要送给爱人的。
在他十八岁之前,他从没想过会和谁共度一生,更没想过会送谁玫瑰花。
蒋嘉成绩优异,年年拿着奖学金,再加上无父无母无朋友,花销并不是特别大。
他被保送到A大——国内顶尖的985。
蒋嘉并没有因为自己的身世而自卑,反而,他活得很积极,内心对于未来总是充满着向往。他经常畅想着,自己说不定会被哪个大老板挖走,加以重用。
在他十八岁那年,大老板真的来了。
蒋嘉第一次见到楚殷时,是在学校开展的讲座上。
楚殷是A大的优秀毕业生,毕业一年后便将公司经营得有模有样,成了A大标榜的榜样。
当时的蒋嘉,在座位上听着楚殷有磁性的声音,一时间如痴如醉。
他在青春期时,就清楚自己是个同性恋。
他会在体育课上假装捧着一本书,偷偷地看篮球场上挥洒汗水的男生,生怕被人发现。
食色,人之性也。
蒋嘉就这么对楚殷着了迷。
两人本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却因为蒋嘉是整个专业唯一保送上来的,楚殷亲自找了他。
蒋嘉仍旧记得,他对着楚殷的询问,紧张得不成样子,结结巴巴地连一句话都说不全。
他更记得,那一天楚殷看穿他是同性恋时,他的窘迫与不安。
更刻骨的是,那晚楚殷占有他时,他竟丝毫没有反抗。
从这之后,他就跟在了楚殷身边,一跟便是六年。
楚殷送了他一套房子,名义上是家,说白了,就是个楚殷寻/欢的住所。
那时的蒋嘉,真的以为楚殷是真心的。
他听说,喜欢一个人,就要送玫瑰。
于是那一天开始,他每天都会买一支,玫瑰,插在别人送给楚殷的价值不菲的花瓶中。
尽管大多数时间,玫瑰已经枯萎了,蒋嘉还是等不到楚殷。
9
从墓地回来后,楚殷又开始抽烟。
蒋嘉已经数不清,楚殷到底抽了多少根烟,更猜不透,楚殷的愁眉下到底想着什么。
楚殷仍是重复着每天的动作,抽烟,卧床,看照片。
蒋嘉身为一只鬼魂,每天不用吃喝,但楚殷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大活人,每天只吃那么几口饭,光是想想,蒋嘉都觉得心慌。
这天,蒋嘉趁着楚殷熟睡,踮着脚凑到楚殷身边。
他看着楚殷突出的颧骨,深深地叹出一口气。
蒋嘉从没见过楚殷这副模样。在他眼里,楚殷一直都是意气风发,高高在上,何时像现在这般失过神?
他还记得有一次,楚殷的公司濒临破产,就算那时,楚殷也是临危不惧,淡定自若。
那时的楚殷,简直太令蒋嘉着迷了。
蒋嘉看到楚殷眼皮又开始颤抖,他抬起手,隔着两厘米开始做出轻抚的动作。
楚殷竟真的安定下来。
蒋嘉收回手,继续盯着楚殷的睡颜。
现在也一样。
10
蒋嘉去世两个月了,却还是没能投胎。
楚殷总算慢慢好了起来,却仍旧对公司不闻不问。
蒋嘉每天跟在楚殷屁股后边跑来跑去,他实在想不通,楚殷没事总往海边跑什么。
去那干嘛?
晕船,不吃海鲜,本身也不白。
这天,蒋嘉又跟着楚殷去了海边。
他看着楚殷的头发被海风吹起,空气中带着咸湿,吹在脸上十分惬意。
蒋嘉也不自觉地闭上眼。
蒋嘉特别喜欢海,大抵是因为小的时候看科学书,书上将海底描绘得太美好了,什么成群的鱼,美丽的珊瑚,还有怀着孩子的雄海马。
但蒋嘉从来没看过海。
他和楚殷提过这件事,楚殷敷衍了,便再没了然后。
蒋嘉瞥了楚殷一眼。
借着楚殷的光看海,好像也不算太亏。
楚殷看着暗潮涌动的海面,念叨着:“嘉嘉,今天的海也很美。”
11
楚殷召开了股东大会,宣布楚默为楚氏的新总监。
蒋嘉看着面面相觑的股东,又看了看面无波澜的楚殷,心道好不热闹。
楚氏是整个Z城最大的集团,握着Z城的大半命脉。
楚殷是商界的奇才,尽管是个富二代,却还是靠着自己,将楚氏带上了更高的层次。
楚默虽说也有两把刷子,但毕竟是个初来乍到的毛头小子,当上总监,未免太滑稽了。
楚殷不顾股东们的议论声,径直走出了会议室。
蒋嘉不受控制,倒腾着两条腿一块飞了出去。
楚殷坐上车,这几个月以来,脸上第一次露出笑容。
蒋嘉实在搞不懂,楚殷到底在笑什么。
饭碗都丢了,以后都要吃老本了,怎么还笑得出来的?
不懂,实在是不懂。
楚殷驱车,没有回到自己的别墅,反是回了趟楚家老宅。
蒋嘉一直以为,楚殷的那个富人区公寓就已经够豪气了,但跟楚家的老宅一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蒋嘉跟在楚殷身后,作为一只鬼魂,忐忑不安地迈进了老宅。
蒋嘉看着楚殷走到一扇门前,轻扣了两下。
“进。”
楚殷应声推开门,对着书房内的男人鞠了一躬。
“爸。“
12
楚父冷哼一声,“你还有脸叫我爸。”
楚殷没作声,仍是笔挺地站在原地。
蒋嘉看着暗中互射锋芒的父子俩,心都起了一层毛。
他真恨阎王没把他直接带走,弄得他现在想走都走不了。
良久,楚殷开口道:“爸,我要走了。”
“去哪?”
楚父和蒋嘉同时出声,只不过,楚殷只能听见楚父的。
楚殷神色如常,“反正不在这里。”
蒋嘉楚父拍向桌子的那一掌吓了一跳。
他看着那凶神恶煞的脸,怎么看都不像是好惹的主。
他焦急地看向楚殷,生怕楚父把楚殷的腿给打折了。
书房内的空气凝结到一起,静得落根针都能听到。
半晌,楚父咬牙开口道:“楚殷,你就为了那么个不男不女的东西,现在连楚家都不要了?”
蒋嘉皱起眉。
不男不女?谁啊?
反正肯定不是他,他初三父母就出车祸了,自己养了自己好几年,怎么说都是爷们中的爷们。
“爸,嘉嘉他是个男人。”
13
这场争吵,最终自然是不欢而散。
楚殷带着一脸煞气离开老宅,蒋嘉也在副驾驶上张牙舞爪。
什么不男不女,放屁,他就是长得白了点,就能说他不男不女了?
蒋嘉怎么想都觉得生气,便在车内开始高声叫喊。
蒋嘉跟着楚殷回到家,看着楚殷搬出一个深灰色的大行李箱,开始向里边装起行李。
楚殷简单收拾了几件休闲服,带上了几张卡,还有收藏在抽屉内的一沓照片。
行李箱显然是没有物尽其用,扣上的时候,蒋嘉看到一件白t滑了下去。
楚殷给楚默打了个电话,意思大概是他名下的那些财产,权权交给楚默支配。
蒋嘉撅着嘴。
有钱真好啊,他死的时候两袖清风,只有一张有着几千块的存折。
立遗嘱时,归到楚殷名下了。
14
楚殷离开了Z城,蒋嘉被迫跟着一起离开。
蒋嘉第一次坐飞机,更是第一次坐到头等舱。
他不知道楚殷的目的地在哪,只顾着看窗外的朵朵白云,也不知是幻觉还是真的通灵了,他觉得那些云朵都在对他笑。
他也兴奋地摆了摆手。
飞机落地后,蒋嘉还没坐过瘾。正想再来一次时,便被楚殷给吸走了。
蒋嘉跟在楚殷身后,伴着行李箱拖地的轱辘声,一步步走出机场。
楚殷拦了一辆车,在报地址时,犹豫了一下。
蒋嘉看他有些难以启齿的样子,跟着疑惑起来。
什么地方连提都不敢提,难不成是要去什么违法的地方?
司机有些不耐烦,操着一口浓重的方音问道:“小兄弟,你到底去哪啊?”
蒋嘉听到这熟悉的口音,跟着顿了一下。
他偏头看向楚殷。
楚殷开口,说出了那个熟悉的地址。
“通和园。”
15
楚殷付好钱,拖着行李箱走进通和园。
蒋嘉对于这个老旧的小区并不陌生,对于楚殷走进的那个房间更是熟悉透了。
这是他住了十多年的家。
蒋嘉差点忘了,他立的遗嘱里,是所有财产都归到楚殷名下。
还有这栋房子。
蒋嘉看着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屋子,心中思绪万千。
他从上了大学之后,就再也没回来过了。
以至于,他都不知道老家什么时候有了机场,从那个贫瘠的小五线变了个样。
楚殷将行李箱拖进蒋嘉的卧室,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蒋嘉对于楚殷如此轻车熟路,并不感到意外。
毕竟只要楚殷想,没有什么是做不成的。
楚殷的行李很简单,收拾起来也不算太费劲。他将最后一件衬衫挂进蒋嘉的衣柜里,便轻轻合上了。
蒋嘉坐在床上,看着楚殷摸索着墙上挂着的一张张奖状,也顺势看了几眼。
三好学生、数学竞赛一等奖、物理竞赛特等奖,各式奖项,应有尽有。
楚殷坐到了蒋嘉身边,轻笑道:“嘉嘉真棒。”
16
楚殷开始从一个阔少爷,转变成了一个普通人。
每天去菜市场买菜,去公园里散步,在家里喝喝茶。
俨然已经过上了退休生活。
偶尔,楚默会给楚殷打上几个电话,除了公司的问题,就是问楚殷什么时候回去。
楚殷一概用“不知道”搪塞过去。
蒋嘉每天跟着楚殷到处跑,最开始还挺乐呵,到后来看着那千篇一律的场景,只觉眼睛都生出疲惫感。
蒋嘉这日照常跟在楚殷身后,照常逛着公园。
他恶狠狠地瞪着楚殷,随后哼了一声。
楚殷上楼时,撞到了一个邻居。
蒋嘉对这个邻居,再熟悉不过了。
小时候,蒋嘉特别贪玩,一惹祸会躲到这位刘阿姨家。
刘阿姨对谁都温柔,就连说话时,眉眼都是含笑的。
蒋嘉眼眶有些酸涩。
眼前的刘阿姨风韵犹存,只是眼角处添了几分皱纹罢了。
楚殷满怀歉意地说道:“不好意思。”
刘阿姨笑呵呵地摆了摆手,正准备下楼时,看到楚殷掏出钥匙,插/进了蒋嘉家的大门。
她一愣,对楚殷问道:“小伙子,你和嘉嘉认识?”
17
楚殷点点头。
刘阿姨面上一喜,脚步变了个方向,爬上楼。
楚殷带着一丝防备,扫视着刘阿姨。
刘阿姨眉眼弯弯,“小伙子,我姓刘,就住在楼上。”说完,刘阿姨向楼上指了指。
楚殷应了一声,仍是一脸狐疑。
刘阿姨接着说道:“嘉嘉啊,是我看着长大的,都算是他干妈了。”
楚殷闻言,放下心底的戒备,露出一丝礼貌的笑,“刘阿姨好,我叫楚殷,清楚的楚,殷实的殷。”
“你好,你好。”刘阿姨依旧是笑呵呵的,“嘉嘉呢?”
楚殷脸色一变,搪塞道:“他有事出去了。”
刘阿姨点点头,“是这样啊,那等他有空,让他去我那坐坐啊。”
“好,好。”
蒋嘉目送着刘阿姨离开,面上早已挂上泪。
他穿过门,看向失神的楚殷。
什么有事。
我明明是死了。
18
这日,刘阿姨不请自来。
楚殷看着刘阿姨拎了一堆自家做的腊肉和咸菜,急忙道了两声谢。
刘阿姨温柔地说道:“小楚,跟阿姨就别客气了。”
楚殷轻笑两声,招呼着刘阿姨坐在沙发上。
蒋嘉很少看到楚殷笑,自从来到这,每天居然都笑呵呵的。
楚殷给刘阿姨倒了一杯水,笑道:“刘阿姨,喝水。”
刘阿姨接过水杯放到自己面前,开始打量起屋内的装潢。
蒋嘉察觉到刘阿姨的面色有一丝凝重,眉头跟着皱起来。
屋内的气氛,一时间带着说不出的诡异。
良久,刘阿姨开口问道:“小楚,你告诉阿姨,嘉嘉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楚殷脸上的笑凝固起来,“阿姨,没有。”
刘阿姨眼睛逐渐红起来,“小楚,你就别骗阿姨了。”
蒋嘉顺着刘阿姨的视线望过去,瞬间瞠目结舌。
餐桌上未收起的餐盘,是一人份的。
19
楚殷沉默片刻,便开始将前因后果娓娓道来。
刘阿姨在听到蒋嘉的死讯时,眼泪如泄洪般,哗地一下流出来。
蒋嘉站起身,坐到刘阿姨身边。刘阿姨每啜泣一下,蒋嘉也跟着颤抖一下。
楚殷眸中带着不明的情绪,盯着刘阿姨。
蒋嘉见楚殷一句话不说,逐渐急了起来。
好歹倒是安慰几句啊。
刘阿姨哭够了,用衣服袖子抹了把泪。她扭过头看向楚殷,“小楚,你跟嘉嘉,是不是……”
楚殷毫不犹豫地点下头。
蒋嘉蹙起眉,他根本没和任何人提过他的性向,哪怕是刘阿姨,也根本不知道。
刘阿姨缓声道:“嘉嘉啊,从小就淘气。小的时候总跑我家来,我也把他当自己亲儿子。可是嘉嘉他,他命苦啊,初三父母就走了,一个人开始养活自己。”
楚殷听到这,嗓子明显哽咽了一下。
刘阿姨接着说道:“有一回啊,我就在窗台浇花,看到嘉嘉在楼后边,偷瞄一个男生。我当时没在意,后来啊,我就总能看到,才无意间知道了嘉嘉的秘密。”
蒋嘉对于秘密被人窥探这件事,还是有点不好意思的。他脸色涨红地看向楚殷,发现楚殷嘴角居然扬起了一丝弧度。
蒋嘉惊了。
笑?
你也是同性恋,有什么好笑的。
20
楚殷将刘阿姨送走,又开始坐在沙发上抽烟。
来到这之后,蒋嘉已经很久没见到楚殷抽烟了。
楚殷每次抽烟,蒋嘉就想伸手按灭,却每次都无能为力。
楚殷弹了弹烟灰,将抽至一半的烟狠狠地压到烟灰缸里。
蒋嘉跟着楚殷回到卧室,发现楚殷又拿起那一沓照片,开始来回翻起来。
蒋嘉心觉奇怪,这到底有什么好翻的。
他凑到楚殷身边,也开始看起那些照片。
每翻一张,蒋嘉就听到楚殷轻笑一声,直至那张24岁的生日照,蒋嘉清楚地听到,楚殷哭了。
“嘉嘉,我好想你。”
“嘉嘉,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嘉嘉,你能听到吗?”
蒋嘉听着楚殷的抽泣,声音也跟着颤抖起来。
“能。”
21
凛冬将至,楚殷也到了晚年。
蒋嘉还是24岁的模样,陪着楚殷度过了好几十年。
这几十年,他一直没被带走投胎,反倒是和楚殷圈在老家。
蒋嘉看着头发花白,满脸皱纹,却精神抖擞的楚殷,撑着下巴撅起嘴。
楚殷的每日行程还是一如既往,菜市场,公园,家。
蒋嘉的行程跟着楚殷一样,菜市场,公园,家。
楚殷的身子骨仍是硬朗,可他却养成了一个习惯——写日记。
楚殷每次写日记时,蒋嘉都会凑过去偷看。
上边写着的大都是每天的行程,对蒋嘉如何思念,以及楚殷那些年的独白。
在见到蒋嘉之前,楚殷一直不认为自己是个同性恋,只是对女人没什么兴趣罢了。
直到蒋嘉那张脸在他面前慢慢涨红时,他心起戏谑,才调侃地问道:“你是同性恋?”
蒋嘉点头时,楚殷承认,他是兴奋的。
当晚,他就收了蒋嘉。
楚殷生意很忙,更不太会表达自己,每次去见蒋嘉时,无非就是做那档子事。
他每次去都会见到茶几上摆着一支玫瑰,却又装作没看见。
那六年间,楚殷一直欠蒋嘉一个名分。蒋嘉不提,楚殷也就不提。
可后来蒋嘉提了,楚殷却慌了。
他当时的内心,仍在觉得自己不是同性恋,只是恰好对蒋嘉感兴趣罢了。
如今一看,多么荒唐。
一个名分而已,却成了阴阳两隔的导火索。
22
蒋嘉发现了,楚殷的心脏出了点问题。
楚殷的父亲就是心脏病去世的,他听说过心脏被会遗传,但没想到真的会遗传。
楚殷每次干了重活、累活,都需要吃救心丸,坐在沙发上缓半天。
蒋嘉看着满头是汗的楚殷,心中泛起一丝酸涩。
从来没有人会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会先到来。
这日,楚殷照常写着日记,蒋嘉照常看着楚殷写日记。
楚殷写得好好的,手突然抖了起来,接着便是钢笔掉落到地板上的声音。
蒋嘉急了,他跑向楚殷,大叫着楚殷的名字。他看着楚殷去兜里掏救心丸,葫芦样的药瓶却偏偏不听话,从楚殷手里滚落下去。
蒋嘉跑到药瓶前,伸手去捡,却怎么也捡不起来。
他看着楚殷大口喘气,哭喊道:“楚殷,楚殷。”
楚殷眼前突然一亮,压着声音道:“嘉嘉,是你吗?”
“楚殷,是我。”
楚殷脸上的痛苦,一瞬间化成笑意。
那个寒冬,蒋嘉在一个单间内割腕。
那个寒冬,楚殷在蒋嘉的卧室内突发心脏病。
那个寒冬,24岁的蒋嘉和72岁的楚殷再次相拥,一齐离开人世间。
23
我早就感觉到了,你在我身边。
这几十年内,你的气息仍然环绕在我周围,尽管碰不到,但我感受得到。
我不敢死。
我知道你不想让我死。
嘉嘉,我活不久了。
我能见到你了。
楚殷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