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竹立中宵》角羊

16、拒演

　　王斯竹识趣地走开，去厨房倒了杯水喝。
　　等她端着水杯折回来，梁立宵重新坐回琴凳上。手机搁在谱台上，他的头沉重地垂着，双手十指深深插进黑色的发丝里，手肘抵在钢琴键上。
　　这架三角钢琴是宋玉珍送给他的成年礼物，一直备受他的珍视。现在他竟没有放下摇盖就直接压在了琴键上。
　　“出了什么事？”王斯竹放柔声音问。
　　梁立宵抬起头，眉头深锁，“我妈说她刚刚在看娱乐新闻，看到了关于我要出演同性恋题材的电影的报道。我爸碰巧也看了，大发了一通火，骂我是逆子……” 说着捏了捏眉骨。
　　王斯竹担心地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她把手中的水杯递给他。
　　梁立宵摇摇了头，沉默良久，才说：“你替我打电话通知他们，我不演。”
　　王斯竹拍了一下他的手臂，伸手拿起钢琴上的手机，拨通了李士助理小徐的电话。
　　“你好，李导方便说话吗？”她直接地问。
　　对方赶忙应道：“王经纪，你好，我这就让李导打过来。”
　　这边电话刚挂断几秒，一个新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一接通，李士在电话那头就说：“王经纪，怎么样，Eric同意了吗？”
　　“我刚刚和立宵商量过，他很想跟您合作，可是这个题材他不方便参演，希望您能理解。”
　　李士近几年拍了三部电影，其中两部在国际电影节中斩获了奖项，还有一部虽然没有获奖，但在国内市场收获了惊人的票房成绩。他没料到会有人拒绝他的邀请。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当今社会，这类题材已经从原先小众慢慢走入人们的视野。Eric搞音乐的，不应该这么保守。”
　　王斯竹仔细听着，说道：“您说得对，不过……”
　　李士没等她把话说完，打断了她：“这样吧，五点半在丽晶饭店吃顿饭，我叫上叶司，我们一起见面谈一谈。”
　　他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实在不好推辞，王斯竹便答应下来。
　　“怎么说？”梁立宵坐回琴凳上问。
　　“李士让我们五点半去当面谈。”王斯竹顿了顿，“叶司那边放话，你演他才演。”
　　“那我要是拒绝，叶司也要拒绝吗？”梁立宵自嘲地笑了笑，随手在钢琴键上弹出一段音符。
　　王斯竹从缓慢的旋律感受到了无言的愤懑和淡淡的忧伤。她走到他身边，静静地陪着他。
　　梁立宵弹了一会儿，停下来站起身看向她，平静地说：“我不打算演。”语气很轻，却有着不容商榷的坚定。
　　王斯竹笑着向他点头。其实无论他选择怎么做，她都会支持他。“不用多想，”她抬手看了一眼手表，“还有半个小时出发，你先去换一下衣服。饭总是要吃的，其他的我会处理好的。”
　　梁立宵信任地点点头。

　　17:25王斯竹和梁立宵赶到丽晶饭店时，李士的助理小徐已经等在那里。
　　略一寒暄，小徐便引着两人进了包间。
　　李士、叶司站和他的经纪人起身来迎接他们。
　　“抱歉，我们来晚了。”梁立宵微笑着和两人握手。
　　李士笑着说：“是我着急，拉着叶司来早了。”
　　六人落座后客气地说笑一番。
　　很快，菜上齐了。小徐殷勤地为五人打汤、布菜。六人边聊些业界的闲话边吃了些东西。
　　李士对小徐一使眼色，小徐便起身出去，回来时带了瓶酒来。
　　斟茶倒酒的事，丽晶酒店本来是有服务员专门做的。应该是李士吩咐过，所以除了上菜，都没有服务员进来过。
　　小徐笑着先给叶司和他的助手、梁立宵斟了酒。
　　轮到王斯竹时，小徐笑着问：“王经纪喝酒吗？”
　　“我不喝白酒，谢谢。”王斯竹回答。
　　等小徐斟满一轮，李士站起身，亲自接过酒瓶，走到王斯竹身边，笑着说：“王经纪，我少倒一点，你喝的时候意思意思就行。”
　　王斯竹笑着站起来回绝，“我实在是从来不兴喝白酒。”
　　李士又说：“没事儿，这酒少喝点，对身体好……”
　　没等他说完，梁立宵站起身来，伸手挡住李士要斟酒的手，说：“我去给她拿果汁。”
　　李士微微仰着头，直直地看向梁立宵的眼。不料梁立宵也正看向他，两人的视线正好就对上了。
　　李士咧嘴笑了笑，手上微微加了点力。不料立刻感受到梁立宵手上传来了更强劲道。眼前这个年轻男人隐隐散发出一种令人震慑的气息。
　　他愣了一秒，随即笑起来，“小徐，还不快去给王经纪拿点鲜榨果汁。”
　　小徐赶忙应声而去。
　　李士回到座位，笑嘻嘻地接续刚才的话题。
　　等小徐拿来果汁给王斯竹倒上，李士才开始他的正题：“我找你们两位来，是为了谈《盗杀》的合作。两位都看过这部作品了吗？”
　　《盗杀》是由当下的热门作家休子在几年前创作的一部同性、伦理、悬疑的同名小说。
　　这部小说一面市，就在全社会引起了极大关注。制作方花大价钱才买下了它的版权。所以出资方寄希望能找到合适的导演、演员来完成这部作品。
　　由于李士近几年取得的傲人成绩，所以他力压一众前辈，成为《盗杀》的挑大梁者。
　　而且经过磋商，出资方也把挑选演员的权限全权交给了李士。在李士有了请叶司和梁立宵两人出演的意向后，他便把这个想法告诉给了投资方。
　　投资方针对叶司和梁立宵两人做了一番深入调查后，十分满意这个选择。所以梁立宵都还没有接到出演通知，投资方的宣传已经开始。
　　王斯竹很清楚李士的言外之意，梁立宵此次要是拒绝，不是单单拒绝他这个新锐导演，还拒绝了背后那些投资方。
　　梁立宵静静地听他说完，沉吟良久，才开口：“小说很好看，有噱头又有深意。”
　　叶司接过话：“我也是这样看，要是拍好了，成绩一定不错。”
　　“嗯。”梁立宵表示赞同。
　　“李导问我有没有理想的合作对象时，我第一时间就想到了你。”
　　“谢谢。”梁立宵真诚地说，“不过，”他语气一转，“我还是决定不参演《盗杀》。”
　　李士早有心理准备，没有做出什么反应。
　　叶司早“咦”地惊呼出来。他想不到梁立宵会拒绝这个邀请。要是这部戏拍好了，不管是从哪方面看来都对演艺歌唱事业有着无比的助益。
　　叶司看向李士：“李导，你没有把全部情况告诉Eric吧？”
　　李士有些无奈地笑了笑，“Eric并不打算给我这个机会。”
　　叶司转头看向梁立宵：“Eric，你看过小说应该知道，这是一部双主角的作品，两个主角的戏份都很重。”
　　梁立宵点点头表示清楚。
　　叶司顿了顿接着说：“这样说吧，两个主角，你喜欢谁，随你挑。”
　　李士本来答应叶司角色随他挑，现在见叶司竟做出这样的让步，不由对他起了两分敬意。见梁立宵只是静静地听着，开口道：“叶司这样希望和你合作，我都不免动容。Eric，你有什么条件尽管说来听听。”
　　梁立宵看向李士的眼睛：“我感激两位这样看重我。”略一停顿，“我并不认为自己奇货可居，只是单纯的不想参演而已。比我优秀的大有人在，李导再找一个人出演应该很容易。”
　　叶司试图缓和气氛：“Eric，你不妨说说你有什么顾虑……”
　　李士打断了叶司的话，“既然Eric这样明确地表示拒绝，我也不好强人所难，有机会再找Eric合作吧。”
　　梁立宵站起身，对桌上的几人一点头，微笑着说：“李导、叶司，打扰了，有机会再合作。斯竹，我们走。”
　　王斯竹起身，笑着和着桌上的人示意，跟着梁立宵走了出去。
　　包厢的门还没关上，突然听到里面传出一声脆响，不知道是玻璃还是瓷器被摔碎了。
　　“什么东西！”李士愤怒的声音隐约可闻。
　　梁立宵发动车子：“幸亏刚刚没有喝酒，不然就得让你来开车了。”
　　王斯竹坐在副驾，看着他，问：“你还好吧？”
　　“好啊。”梁立宵笑起来，“怎么？你以为我会因为那句‘什么东西’难过吗？”
　　“毕竟被人骂了。”
　　“你看我难过吗？”梁立宵专心开车。
　　“看着是不难过，不过……”
　　梁立宵笑着说：“这不就结了，你担心我在你面前装开心呀。”顿了顿，“你放心，我就是不想出演这样的电影，现在目标达到了，我自然没什么好难过的。”
　　“是因为伯父、伯母的反对你才不想演吗？”
　　“一部分。但即便他们不反对，我也不想演这样的电影。”
　　王斯竹有些好奇：“为什么呢？现在不是正流行这一类型的吗？”
　　“大学的时候我碰巧听过一位教授上的礼仪课，他说人类爱情的特点是私密性很强。”
　　“嗯。”王斯竹表示认同。
　　“我不知道别人怎么想，反正我举双手赞成。”
　　“那电影里拍的不就是一对情人的私密时刻吗？这没问题呀。”王斯竹说，“而且正因为平时观众看不到人家的这种极度隐私，才会唤起他们的窥探欲。尤其是对同性恋这种小圈子，普罗大众就更有兴趣一窥究竟了。”
　　梁立宵点点头，“道理是这样讲。不过把爱情最最私密的部分赤条条地呈现出来，我觉得就早就让本来最美好的东西灰飞烟灭了。”
　　王斯竹没说话，在想他刚刚这句话。过了一会儿，才说：“我还是有些不懂。”
　　“《沉静如海》这部电影你看过了吗？”
　　“看过。很唯美。”
　　“我打个比方，”梁立宵说，“爱情就如同行走在夜间的吸血鬼，在夜里她可以美得绚烂无比，但如果把她拉到阳光底下，她就死了。”
　　王斯竹借助电影中的情节顺着他的意思去想，一下就明白了。“但是得罪了李士……”
　　“有得必有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