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丝笼与无脚鸟》星野度

3、月光悬崖与蓝眼泪 吴吾娇与易

　　不知道过了多久，吾娇被一阵激烈的争吵声吵醒，她揉了揉眼睛，撑起上半身。
　　她抬头看着妈妈面对窗户，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拿着电话，对电话那头坚定回答道“我们是不会逃的，我们会面对一切，你嘴巴也给我放干净点。。。。。。”
　　酒店的座机此刻响起“您好，登岛第一次物资包已经准备好，还请6066的房主来酒店花园出口处凭房卡领取。”“好的，谢谢。”
　　吾娇默默地在酒店便签写下：我出去领物资包，一会回来。她轻拍了下妈妈的背，把便签给她看。
　　中年女子转过头看了看，点点头，继续转过去和电话那头争执起来。
　　她带上房卡，掀起白色的卫衣帽子盖住头，走出房门，关上，穿过走廊，走进电梯。
　　走出电梯时，她顺手拿了电梯门右侧的酒店地图。
　　然后她坐在酒店大厅的一个沙发角落里，把地图打开，细细地看了起来。
　　灯火通明的大厅里，稀稀落落地坐着一些人，她顺着酒店地图，穿过东侧的圆形拱廊，来到酒店的花园。
　　花园里光线昏暗，迎面而来的，是一座一层高的罗马建筑风格的喷泉许愿池。
　　深夜，四周寂静，许愿池里的水汩汩地流着。喷泉周围散落着三五成群的人们。
　　这些人，大多和吾娇一样，因为长时间坐轮船飘在海上，生物钟颠倒，现在只觉长夜漫漫。
　　人们有的坐在喷泉边低声交谈着，有的成双成对地慢慢散着步，花园出口处排着长龙，估计也得排个一时半会儿。
　　喷泉背面，几条小路岔开来，暖黄色的昏暗路灯和石子路地板上星星点点的引路小灯，将几条小路延伸至花园深处。
　　与其排个1个钟头，不如先去走走，等人少再来。
　　她默默地选了一条人少的偏僻小路，慢慢走进去。心里的充斥着孤独和积压的情绪，这促使她此刻只想逃离喧嚣，融入无尽的黑夜里。
　　夜晚的星星漫天，有一颗在空中显得特别明亮，她抬头望了望:那颗星会是爸爸吗？
　　小路边是葱郁的大树，空气中，散发着植物和泥的清香。
　　她加快脚步，不知走了多久，走到小路尽头，头顶的树冠也消失了，洁白的月光格外明亮，一倾而下，眼前袒露出一个圆形的露台，露台边用白色大理石雕刻的雕花围栏围住。
　　她走入露台，从围栏边往下望，是很深的黑墨色石块缝隙，蓝白色的浪花在石块底部像是它的花边裙摆。
　　“原来酒店是在悬崖之上啊。”
　　海风阵阵吹来，吾娇白色的运动鞋踩在大理石围栏的底座上，浅蓝色牛仔裤腿边上的流苏也随风自由飘起。
　　女孩用手掀开白色的卫衣帽子，慢慢张开双手，幽黑的长发也飞扬起来，女孩把头渐渐仰起来，迎着清澈明晰的月光。
　　渐渐地，她整个上半身仿佛渐渐探出围栏，她想像自己是一棵随意生长的树，自由舒展着自己的枝干。
　　她大口的呼吸着海边咸湿的空气，又大口的吐出来，仿佛可以把积压心底的委屈与苦痛一并吐出来。
　　此刻，万物寂静，只能听见悬崖下，翻涌着地浪花拍打礁石的声音。
　　吾娇心里突然有个念头一闪而过，如果从这里跳下去，会见到爸爸吗？
　　　但这个念头只存活了零点零一秒，因为另外一个念头马上掩盖了这个可怕的想法：我还有妈妈，我得好好活下去。
　　“你这是在做什么！？”耳边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略带惊讶的男声，女孩诧异地转过头，脚吓得打了下滑，整个身子突然向前极速倾倒。
　　男生前进几步，右手一把搂住女孩的腰，把女孩身子提起来，转身，最后把女孩放回了露台内侧的平地。
　　女孩还沉浸在差点掉下去的惊恐中，没有缓过神来。身体僵硬，呆呆地站在原地。
　　眼前这个女孩，黑色的细碎的刘海下有双清澈的杏仁眼。眼下的鼻子是肉肉小小的，长在她略有婴儿肥的脸上更显得可爱娇俏。嘴唇是天然的少女樱桃色。
　　男子看着眼前女生恐慌地往后退了几步。
　　男生右手掀开自己的黑色卫衣帽，露出银黑色渐变发，左手把眼前的墨镜到头顶。
　　他严峻的目光突然变得柔和了一点，语调由生硬变得缓慢。
　　“你刚准备做什么？”
　　话音刚落，女孩看着这个男子的脸，虽然带着黑色口罩，但借着月光，能看见他浓密的眉毛，高挺的鼻梁上，眼睛大而深邃，有着少年的纯真感与男人的成熟气息。
　　仔细一看，他的右眼皮上有一颗痣。那痣像墨水滴浸染入清水的一瞬间，轻柔而醒目。
　　吾娇渐渐回过神来，她看着眼前这个高瘦的男生。
　　忽然记忆涌现：这就是下午帮着她们搬行李的那群人中间的那个男生，也是那天甲板上打电话的那个人。
　　“刚刚，刚刚……谢谢你。”女孩的思绪被刚才差点没命的想法占满。
　　“你刚不会是想跳崖吧？”男生试探性地问道。
　　吾娇马上摇了摇头，只觉得“跳崖”这个词被光明正大地说出来很危险。
　　“不是，就最好。”男生看着这个少女，眼神中落寞而冷清。
　　突然，他俩身后不远处传来一阵说笑声，一群人正向他们靠近。
　　男子向前一步，一把抓住女孩手腕，向露台内侧北边的树丛里跑去。
　　不知不觉，他们穿过树丛，逃出了花园。
　　“原来花园更深处连接着一片森林啊。”吾娇喃喃自语道。
　　他们一高一低，消失在远处更茂盛葱郁的墨绿色森林里。
　　旁边的大树，刷刷地从身边略过，可以听见人群的声音渐渐离他们远去，取而代之奔跑的脚步声，以及受惊飞起的一群鸟扑腾着翅膀的声音。
　　鸟声忽然拉回吾娇放飞的思绪，刚刚一切发生地太快，懵懵的吾娇忽然反应过来，她正跟着一个陌生男子跑向一个未知的地方。
　　但这个陌生男生帮了她两次，一次是下船搬行李的时候，第二次就是刚刚差点跌出去的时候。
　　心中的信任感与不安感交织在一起，最后她的理性战胜了感性：从她的经历来看，不要轻易相信与依赖别人，哪怕这个人曾经对你伸出援手。
　　她努力挣脱开男生的手，停下脚步问“你要去哪里？太晚了，我得回去了。”
　　男生也停下脚步不紧不慢地用左手轻轻掀开前面垂下的柔软的树枝，低声地说“你看那里。”
　　视线顿时变得辽阔起来。前面是一片浅滩，海滩上有些洁白的被云雾浸润的贝壳，海边的浪花拍打着海岸，浪花泛着蓝色的荧光。
　　吾娇张大嘴惊叹到“这是蓝眼泪吧！”
　　“嗯。”男生低声回答。
　　感性瞬间淹没了理性，记忆的闸门被打开，思念如同潮水，向吾娇袭来……
　　“大自然总是伟大的造物者，能够在漆黑的深海里，拥有一群发光的蓝眼泪，它们像是奇迹一样的存在。”吾娇低声喃喃自语。
　　“它们只是种颗粒状的会发蓝色光的浮游生物罢了。”男子回应道。
　　思念的潮水渐渐将吾娇包裹吞噬……
　　“之前，我只看过一次蓝眼泪……是和我爸爸。”吾娇边说，边向沙滩走去。
　　她渐渐与男子拉开一段距离，走到海边，海水渐渐漫过她的脚踝处，她慢慢蹲下，静静地看着蓝眼泪。
　　男生没有动，他在女孩不远处，静静地伫立着，眼神注视着少女。
　　陈年记忆如海水般涌来，几年前一个中年女子从崖边一跃而下。“如果当时，有人拦住了你，是不是你还会在我身边。”男生轻声呢喃着。
　　不知过了多久，男生低声问到“现在心情好些了吗？”
　　吾娇呆呆地看着眼前的蓝色海浪，听了这句话，鼻子一酸。
　　爸爸去世那天，一向爱哭爱闹的她，却没有哭。她只觉得脑子一片空白。
　　一直以来，仿佛只要她一直不哭，一切就可能只是一场梦，家里都会恢复到往昔，爸爸就会回到她身边。
　　现在眼前的蓝色浪花，不断拍打着海岸，仿佛也拍打着击碎着她抓住的最后一丝幻想。
　　爸爸不会回来了，日子回不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吾娇然后开始慢慢啜泣，用手抱住自己的膝盖，终于放声大哭起来。
　　海浪不停拍打着海岸，哭声被掩盖在海浪声中。
　　男生没有说话，双手插进黑色运动裤口袋，眼神转而眺望着远方的海面。
　　月光照耀波光粼粼的水面，时间慢慢踱步。
　　大滴大滴炙热的眼泪渐渐冷却，化为无声的晶莹泪痕，吾娇仿佛哭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用手擦了擦眼角，转过身。
　　男生看着女孩哭红湿润的眼睛，心中闪过一丝悲悯，好像看着以前的孤独又隐忍的年少的自己。
　　吾娇坚毅地抹去泪痕，扬起脑袋，露出一个明媚的微笑“谢谢你带我来这。”
　　吾娇本来想朝他走去，却不料脚前方有颗小石子。右脚绊住左脚一个踉跄，跪了下去。
　　男生本来严肃的表情松弛下来，黑色口罩里的嘴角微微上扬，只觉得眼前这个天真女孩坦率而可爱。
　　他低声打趣地说道“你倒也不必对我行此大礼。”

作者有话说

　　谢谢你读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