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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27)

      药师忙活了一个月余,终于攒齐了为她医治眼睛的药材。

      一剂麻沸散灌下去,原绣利利索索睡了一觉,醒来时眼前当真朦朦胧胧有了光感,她循着那光起身,被一双冰凉的手按回榻上。

      "躺着。"对方命令。

      说罢,也不顾原绣能不能受住,又去解她襟前的扣子。

      药师见状,赶紧抓起药瓶子跑了,心里骂一句真禽兽不如,这鱼是多缺女人,对病秧子都能下得去手。

      边走边听到屋子里传来原绣低哑的声音:"……你怎么不燃黄金瞳了?"

      窗纸上鲛人的轮廓骤然凝住,随即响起更加密集的撞击声。

      他很愤怒,并将这愤怒尽数倾泄在她身上。

      望着窗纸上交缠的影子,药师目瞪口呆,拳头紧了又紧。

      到底医者仁心,他冒着被鲛人掏出心脏的风险,用力敲了敲门,在外提醒:"你这样放肆,她是真的会死的!"

      屋里没了声息。

      半晌,门被拉开,一只利爪捏住药师的道袍。

      鲛人面无表情看着他。

      药师艰难抬眼望向屋内,屋中的榻上盖着锦被,被子下伸出一只葱白枯瘦的胳膊,上面布满触目惊心的青紫痕迹。

      药师光是看一眼便觉不忍,大着胆子道:"她身子虚弱,且眼睛还未好透,架不住你这么胡来一气。"

      鲛人轻笑一声,俊美的面庞上满是阴鸷戾气:"怎么?心疼上了?"

      他回头望一眼床榻道:"连个药师都能被你勾住,绣绣,我从前怎么不知,你竟有这份功力?"

      药师一时没琢磨明白,这究竟是吃味还是医闹,愣个神的功夫,整个人已被甩飞出去,落在草药堆上。

      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闻见了酸味,并判定这是一起吃醋导致的医闹。

      事端因她而起,而那女人竟然一声未吭,药师气得眼前昏黑,行吧,算他多管闲事,自己都不爱惜自己的身子,他一个大夫上赶着护她做什么?

      "良言难劝该死的鬼。"他嘟囔着爬起来:"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自己玩儿生死绝恋去吧,关老子卵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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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中,原绣蜷缩着身体,如一只坏掉的傀儡一样,静静卧在锦被中。

      "为何不为他求情。"藻涧居高临下道。

      原绣将大腿挪动一寸。

      "求情有什么用,我如今说任何话,你都不会信,反而会迁怒于人。"原绣自嘲道:"究竟要我说多少回,你才会相信,当年我确实被师姐所操控,我若真想杀了你,夺得泣玉珠,我早就这么做了,用得着演这出大戏来骗你?"

      藻涧皱起眉。

      她接着道:"你得了龙族的传承,却还是如此见识短浅,我当年一人便可阻挡一门攻势,缺你们鲛人族那颗破珠子么。"

      她讥嘲地抬起无神双眼:"你以为那珠子珍贵,殊不知世上多的是与其相类的重宝,它若是当真有腐肌化生,重塑神形的神力,我的身子何至于破败至此?"

      她伸手,引着藻涧触碰丹田的位置:"这儿早枯竭了,藻涧,你是探得出来的。"

      藻涧如同被毒蛇咬了一口一样,猝然收回了手。

      "你在胆怯些什么呢。"盯着眼前的阴影,原绣轻声问道:"你早就猜到了我没对你说谎,为什么还要这样对我?"

      藻涧执拗道:"你分明就在说谎,你杀我那日是反手握剑,而你那师姐是正握。"

      原绣打断他:"你当我们人类和你们鲛人族一样愚蠢,做事不知变通?"

      "可笑你们口口声声说人类阴险狡诈,却断定我们会犯这种低级的错误,"原绣那张冷淡凹陷的面庞上浮现出不加掩饰的轻蔑:"师姐说得不错,鲛人悟性低下,神识也不济。"

      话音刚落,藻涧掐住她脖颈:"你怎敢诋毁鲛人族!"

      约莫是底气不足,这回他用的力气并不大,即使虚弱如原绣,也能轻易挥开他。

      "我明白你在愤怒些什么。"原绣淡淡道:"是因为嫉妒吧。"

      "凛霜是我一生中唯一爱过的伴侣,我当初愿与你燕好,也的确是因为你长得有几分像他。”

      “但我从没想过要为他再塑一个躯壳。"

      “莫要说了!”藻涧喝止她。

      听得凛霜二字,妒火几乎把他吞噬殆尽。

      唯一爱过的伴侣,这称呼有多深情就有多刺耳,他恨得眼里几乎滴出血,凭什么他能得她青眼,凭什么他能阴魂不散,就凭那鲛人早生了几百年么。

      他们都是鲛人皇族,都有灿金色的眼瞳。

      藻涧从龙渊中爬上来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施术剥离皇族血脉,那时他发疯一样想摆脱这双和她故人相似的眼睛,哪怕受血脉剥离之苦,也非要这样做。

      幸而祖奶奶清脆地扇了他一巴掌,生生把他打醒。

      年迈的祖奶奶带他去了东海之滨。

      那儿方方正正立了个衣冠冢,铭文乃是用原绣的鲜血写就,只要她活着,字迹就不会淡去。

      她写的是——吾夫凛霜之墓,妻原绣敬立。

      "你看明白了吗。"祖奶奶道:"她心里自始至终,都只有凛霜一人,哪怕你剐去了双眼又如何,你便是把心掏出来剁碎了,你也及不上他。"

      他看着那刺眼的墓志铭,指甲深深嵌入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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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时的恨意还留在心口,他拼命维持着一丝理智,咬牙道:"你偷走泣玉珠,不是为了他?"

      原绣笑了,那笑容中带着一丝悲凉。

      "你当真以为我不懂怎么用泣玉珠吗?"她道:"我早便知道,要重塑神形,补齐亡者的三魂六魄,单用珠子是不够的,还要用八十一个有道行的生魂献祭,可我不愿意,凛霜也不愿意,所以我宁愿与爱人天人永隔,也不想拿无辜之人的命来换得他复生。"

      藻涧久久无言,竟显得有些无措。

      原绣安静地躺在榻上,失去光泽的青丝覆盖着肩膀,那瘦弱的肩上还留着他方咬下的牙印。

      不知多久后,鲛人跌跌撞撞走出了屋子,腾云远去。

      原绣披衣而起,行至院中。

      那药师还在院中晒草药,见她来了,冷哼一声:"还活着呢。"

      原绣笑了笑,然后正色道:"你同我说实话,我的身子究竟还有没有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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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药师明确告诉她:没有。

      "全身筋脉尽断,靠那颗破珠子顶什么用?见过狗尾续貂吗?大约就是这样,你看着是续上了,但一运灵气,就原形毕露。"

      药师边搭脉边翻白眼:"那蠢鱼还妄图让我把你医治齐全,怎么可能呢,喂天材地宝也要你能消化灵气才行啊,世间钟灵气而生的法宝是多,但没一样能救活你。"

      原绣道:"其实是可以的,但要拿八十一个修士的命来填,另加童男童女若干,以血气催动鲛珠……"

      药师吓了一跳:"这是邪术,要遭天谴的。"

      原绣点头:"是啊,要遭天谴的。"

      (31)

      无辜被抓来看病三个月后,原绣的眼睛恢复了七七八八,藻涧打发了药师,把她带回了离恨海。

      鲛人们对她依然不假辞色,只是碍于藻涧的威严,不敢对她如何,藻涧如今当上了海皇,搬进了水晶宫里最大的寝殿,原绣被安排在寝殿边的一间小屋里,屋子周边种满了刚移栽的海灵草。

      他竟然还未放弃就活她。

      原绣恪守一个人仆的本分,撑着身子伺候他穿衣洗漱,但这样做了不过两日,藻涧就先受不了了,他似乎极厌恶原绣一步三喘,硬打精神的模样,只让她好好回屋子歇着去。

      大约是让她自生自灭的意思。

      原绣如今对活着也没什么指望,他让她回去,她就毫不含糊地回去,他不再强拉着她燕好后,原绣每天都无所事事,仿佛回到了当初在陵墓里的寂静时日。

      她的眼睛好像真的恢复如初了,但不知为何,总觉得有些别扭。

      大约是自己多心了吧。

      这段时日,藻涧不来找她,她也乐得清净。

      谁知道那蠢鱼心里在想些什么?吃了那么多亏,力量倒是长进了,脑子却没半分进步,还是拧着,一边恶劣地对待她,一边没完没了消耗灵力,试图修补她的灵脉。

      她说了没用,他非不听。

      原绣感叹,鲛人就是如此固执的种族。

      海底不见天光,全由海珠照明,某一天原绣坐在屋中发呆时,忽然听见门被撞开的声音,她刚扭过头,就看见藻涧向她游来。

      鲛人眼睛发红,定定看了她一会儿,忽地走上前来,冰冷的吻落在她唇上。

      他身上有酒气。

      可鲛人是不会喝酒的,因生理构造有异,他们的酒量极浅,当初她与凛霜在一起的时候,每次她邀他共饮,他总如临大敌般躲开。

      到底是不一样的。

      她垂下眼,任他亲吻。

      半晌,他狼狈地挪开脸,似乎下了什么重大的决心,破釜沉舟一般,板着她肩膀,咬牙道:“你说,你喜欢我,你不会离开我。”

      原绣道:“不,我不喜欢你。”

      她没有说谎的习惯。

      藻涧原先恨她的欺骗,如今更恨她连骗都不愿骗他。

      但有什么办法呢?

      如果有办法,他也不会浮上海面,摇摇摆摆进了人类的村庄,望着窗里渔民夫妻温情脉脉的画面,呆呆喝了整夜的酒。

      他醉倒在月光下,脑子里空空如也,唯独她那双清冷如皓月的眼睛格外清晰。

      只是这双眼睛已经瞎了,他只能给她换一双。

      他对她爱恨交加,又含着怨怼,但却不愿意放手。

      所以他回到了海里,回到了她身边。

      然后对她说:“你对我无意也罢,只消留在我身边,我会治好你,把世间珍宝捧到你面前。”

      真好的誓言啊,原绣恍惚地想,三百年前,也曾有另一个鲛人对她这样许诺过。

      只是,她或许没有时间等诺言兑现了。

      鲜血从她鼻孔里滴落,一滴,又一滴。

      藻涧呆呆看着那血迹,双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原绣,原绣,你怎么了。”

      原绣张了张口,忽然呕出一口污血。

      这血的颜色竟是陈红色,她的五脏六腑已开始衰竭。

      鲛人惊恐的目光中,她的身躯如倾塌的山崖一般晃了一晃,随后轰然坠地。

      被强行延长的生命终将走向衰亡。

      失去意识前,她想起她最意气风发的少女时代。

      那时她还是山门百年难遇的天才,恃才傲物,桀骜不驯,孤身一人去杀海中的吞舟巨鲸,不料耗光了灵力,无力对敌。

      正以为自己要葬身大海时,海面掀起水幕,兜住她下坠的身体。

      漫天水花中,她看到一对金色的瞳孔。

      鲛人甩起银白色的长尾,那鱼尾的颜色皓白无暇,如山阴处渺渺的雪光。

      她看得呆愣住。

      鲛人回身,大尾巴不轻不重拍在她脑门上。

      他懒洋洋道:“人类,你同类没教过你,打不过赶紧逃吗。”

      往事如走马灯般晃过眼前,她的人生有过明媚的春日,可斯人已逝,往后余生都覆盖在终年不化的冰雪里。

      还不如当初就随他一同归去。

      生命尽头,她居然露出一抹极浅的笑意。

      鲛人泪水化作的珠子溅落在她脸旁。

      藻涧的声音从未如此凄厉过:“原绣,原绣,你的命是我的,我不准你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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