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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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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过来盛饭。”
盛暑天,火伞高张,窗户都敞着,一丝儿风都刮不进来,地板上铺了张凉席,虞燕飞光着膀子趴在凉席上打游戏,听见张晚婷叫他也不吱声。
“小飞——”
最后一道菜出锅,虞燕飞还不动,张晚婷叮叮咣咣地洗锅,字正腔圆下了最后通牒,“虞—燕—飞—”
客厅里终于有了动静,虞燕飞神情恹恹,脚下拖拉着进了厨房。
张晚婷取出个印着米菲兔的饭盒,装进去半盘椒盐鸡翅,说,“大少爷,吃饭得叫几回啊?”
虞燕飞两腮桃粉,攥着饭勺的手肌无力一样,“妈,我好像中暑了。”
“电视柜抽屉里有藿香正气水,喝一瓶就好了。”张晚婷不理他。
“开会儿空调吧妈,我都快熟了。”
张晚婷心想我热火朝天地做饭都不嫌热,你个小孩子热个屁,“那正好,撒把孜然就可以吃了。”
虞燕飞叫苦不迭,回身看见盘子里寥寥几只鸡翅,脑袋一阵眩晕,嚷嚷道,“这点儿都不够塞牙缝,您别这么惯着他成不成。”
张晚婷嫌他碍手,抬脚把他往一边踹踹,“又装,你比谁都惦记,快去吧,上他们家吹电扇去。”
风拂过阳台,吹散衣服上残存的洗衣粉香气,虞燕飞鼻子凑上去挨个闻一遍,选了件最香的套上,拎着两只饭盒上了楼。
门上的春联已经褪色,从红掉成了粉,纸上的行楷依旧好看,笔道流畅,潇洒多姿,这是柳蘩的字。
眼含骄傲地欣赏一会儿,虞燕飞掏钥匙开门,脱鞋换鞋,拿筷子拿饮料,比在自己家还自在。卧室门紧闭着,饭盒放进保温箱,虞燕飞往沙发上一瘫,接着玩游戏。
假期所剩无几,临开学前那几天,虞燕飞总是闷闷不乐,几局游戏输多赢少,他心情更差了。
他哼唧两声把手机一扔,一下推开卧室门,怨怼道,“你还吃不吃饭!”
这间卧室正在他楼上,一样的大小,不一样的装修。
虞燕飞有张180x200的大床,两面擦着墙放,床头挨着一张书桌,如山的课本习题淹过了电脑,比猪窝还乱。
柳蘩没有大床,也是擦着墙放了一张单人床,书桌在窗台下,桌上没有课本,只有一盆枝叶肥厚的翡翠殿。卧室中央预留了很大一片空地,摆着一张画桌和一只画架。
画架后徐徐露出一只毛绒绒的脑袋,棕褐色的发丝在阳光映衬下更显柔软,然后是一双小鹿一样灵动皎洁的眼睛,瞳色略浅,却异常明亮。
“飞......飞!”
柳蘩声音很大,像是怕虞燕飞听不着。
那点儿郁在心口的不痛快顿时散了,虞燕飞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柳蘩身边,抬手搓搓他发心,又软又滑,一字一顿地说,“先、吃、饭。”
柳蘩一眼不眨地盯着虞燕飞的嘴唇,看明白了,也重复一遍,“先、吃、饭?”
虞燕飞点点头,朝他竖起大拇指。
柳蘩抿着嘴角笑,右侧的酒窝沾上了一点白色颜料,虞燕飞伸手要擦,蓦地被单手握住,手背贴着手心,轻轻晃了晃,示意他看画。
柳蘩从小学画,都是请老师上门教,他们俩形影不离,虞燕飞也就耳濡目染懂了点皮毛。不过也只是皮毛,因为他只看过柳蘩的画。
画上一池含苞待放的荷,水面波光潋滟,荷叶下隐隐可见一尾红鲤。
虞燕飞曾听柳蘩的老师说,柳蘩是天赋异禀,他对光影细节的掌握堪比大宗师。
虞燕飞对此非常认同,荷花上的明与荷叶下的暗对比鲜明,像是真有一束光倾泻而下,为静态的画赋予了动态的美。
“真好看。”他不禁矢口感叹。
他还有些矫情地想,这就是艺术品。
柳蘩画过许多画,有几张虞燕飞特别喜欢,其实只要他开口要,柳蘩一定会给,但他从来没要过。这些画被柳蘩的老师带走、装裱、出售。一开始卖不上几十块钱,在老师手里零零散散的攒着,抵了学费。
后来,应该是五六年前,柳蘩的画突然就值钱了,几百一张,甚至上千。老师取下一幅画的时候带着上一幅画的钱,这些钱被柳梦锁进一口箱子里,轻易不会动。
那是柳蘩吃药治病的钱。
家里没大人,他们俩就捧着饭盒守着电视吃,虞燕飞随便找的电视剧,两人没头没尾地看,还看得津津有味。
虞燕飞先吃饱了,犯食困,眯眼仰靠着沙发打盹儿,膝盖弯痒痒,他睁开眼看,一只手正在那不经意地挠。
他的腿压着柳蘩的腿,指腹搓搓,指尖挠挠,手背蹭蹭,总之那只手就翻来覆去地搓磨。
挠不着肉,腿痒痒,心里也痒痒。
视线沿着后背往上爬,柳蘩的头发色浅蓬松,像软蓬蓬的棉花糖,他的洗发水经常换,真像糖一样甜丝丝儿的。
微卷的发梢里藏着白皙透光的耳朵,耳尖泛红,覆着一层细密的白金色绒毛。正随着咀嚼小幅度地动。
柳蘩像个混血小孩,但虞燕飞见过他爸妈,都是血统纯正的中国人。
那么漂亮的耳朵,怎么就听不见声呢?虞燕飞心想。
他想让柳蘩听见,听见自己叫他的名儿。
柳蘩吃饭慢,主要是看电视慢,他一眼不眨地盯着字幕,时常忘记往嘴里送饭,虞燕飞耐心地等,帮着递水或者擦嘴。
午前那点儿暑气消退,两个人懒洋洋地依偎着,虞燕飞这才看见客厅的空调一直开着,从他进门前就开着。
他拍拍柳蘩的手背,手指指着卧室的方向,“去、午、睡。”
柳蘩点头,先收拾了茶几上的碗筷,他进厨房的空隙,虞燕飞关了空调。
一米二的小床,虞燕飞背靠着墙躺下,小半张脸埋在枕头里,鼻尖嗅着柳蘩的味道,他不想开学。
厨房里的水声停了,冰箱开了又关,柳蘩拿着两支雪糕进屋,剥开一个往虞燕飞脸边凑,隔着两厘米停下,凉气化成白烟往他脸上刺。
虞燕飞睁开眼,又匆匆垂下眼皮,没接那支雪糕。
“吃......吃了凉快。”
眼眶酸酸热热,喉咙直发堵,虞燕飞整张脸都埋进了枕头里,鼻腔呜呜两声。
耳边窸窣一阵就停了,床陷下去一截,柳蘩脱鞋上床,紧挨着虞燕飞躺得笔直,两个人一个背朝天一个背朝地,谁也不说话。
之前开空调卧室始终关着门,热气拢在屋里,没一会儿虞燕飞后背就出了一层薄汗。
过了好半天,虞燕飞都快睡着了,正迷迷糊糊做浅梦,忽然感觉背后掀起一阵柔风,凉凉的,让他想起小时候的夏天,吃了晚饭张晚婷带着他到胡同里乘凉,大人们聊家长里短,小孩们玩老鹰捉小鸡,玩累了往妈妈怀里一扎,握着蒲棒就睡着了,妈妈抱着他悠悠,摇着蒲扇赶蚊子。
张晚婷总说他还是个奶干儿,没心没肺就知道傻乐。
其实他是脾气来的快去的也快,烦心事从来不往心窝里装。刚才还想哭,现在舒服得直想哼唧,眨眼便睡沉了。
柳蘩静静地看着,摇扇子的手越来越慢,看见虞燕飞胸腔起伏逐渐缓慢逐渐规律,柳蘩放下扇子,抬手覆上那截让他心里刺挠的后颈,有一下没一下地捏捏,半晌,他轻手轻脚地抬起上半身,一寸一寸挪过去,又停在中途,像是在思忖。
思忖片刻,柳蘩无声叹了一口气,深深望着虞燕飞的侧脸,眼神缱绻眷恋,他凑过去珍而重之地吻了一下他的耳垂,分离些许,呼吸变得粗重而灼热,柳蘩的唇缓缓下移,鬼使神差地落在虞燕飞的唇角。
他喜欢虞燕飞,很多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