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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一天:过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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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前,筱曦终于走到了午饭集合地点。
隔着老远,就听到了轰鸣的水声。
钻出树林的一刹那,眼前豁然开朗,林间的溪水在此处汇合成一条清澈的河流,在鹅卵石滩上跌宕着,奔腾而过,一泻千里。阳光下,激起一片璀璨的水光。
先头部队早就到了,正三三两两地坐河滩上休息。
宁筱曦走到的时候,远远地就看见了江离的身影。
江离脱掉了明绿色的冲锋衣,只穿着一件打底速干衣,外面罩着一件大T恤,坐在一块大石头上。
她带着okley的墨镜,长卷发梳成的栗色马尾在风中飘荡着,整个人显得苗条健美,青春洋溢,充满了盎然生机。
坐在她身边的是山猫,和另外一位面孔慈祥的老哥。
三个人正在有说有笑。
筱曦气喘吁吁地走过去,站在了江离身边。
江离抬头:“哎呦,走到了呀。可以啊。”
“你们……到多久了?”筱曦急于喘匀气。
“也就刚到了二十来分钟吧。”江离往旁边挪了挪:“坐,赶紧喝点水,吃点东西。”
筱曦一屁股坐下来,摘掉了帽子,用一只手胡噜着被帽子压得软趴趴的短发。
山猫眯着眼睛看她:“你后面还有几个人?”
筱曦拿出水瓶喝水:“呃,还有三四个吧,放心,云骨带着呢。”
慈祥老哥伸出只手,手心里躺着一颗糖:“第一次走高原?来,吃颗糖先。”
宁筱曦毫不迟疑地接过糖,道了声谢。
江离抱着膝盖笑:“这是俞大哥,户外大神。刚才还跟我们聊他走乌孙和东坡的事儿呢。”
筱曦似懂非懂,不过她知道,户外圈里有几条出名的高难度线路,新疆的乌孙古道算一条。
至于“东坡”——这个名词是户外圈子对“珠峰东坡”的专有名词。
就好像除了珠峰,其他的山都不配有东坡似的。
俞大哥赶紧摆手:“大神谈不上,就是个重装爱好者。”
山猫乐:“您不是大神,您是名副其实的领队,我今天都得跟在您后面。”
江离白眼看他:“得了吧,今天跟在俞大神后面的是我,你……是跟在我后面。”
山猫挠挠头,好像挺享受江离的白眼。
筱曦嗅到了一丝丝不对味。
她或许对自己的感情世界很迟钝,但对别人的关系变化却有着特别敏锐的察觉。
这可能是天赋,也可能是由于她青春期的时候,父母离异前的冷战造就了她察言观色的本能。
那两年,童年时活泼开朗的宁筱曦,因为父母间的矛盾和青春期的到来,变得敏感而内向。
但内向,其实有内向的好处,这让她习惯了作一个旁观者,体会别人的心理和关系。
就像现在吧,本来也没什么特别的话语和互动,宁筱曦就是生生地感到,山猫看江离的眼神不太一样了。
宁筱曦心中不禁咂舌:这户外环境也太神奇了吧!
只不过才半天时间,人和人之间的距离就被倏然拉近了。
下车时还不认识的人,现在却能坐在一起心无芥蒂没大没小地谈笑风生,彼此间熟悉得好像认识了好几年似的。
这要是放在城市里,宁筱曦说什么也不敢随便拿一颗陌生人给的糖果啊。
嗯,也不会随便听一个陌生人教训自己。
宁筱曦想到这,就扭头看了看来路。
正好看到三位大姐从林子里钻出来,后面,跟着背个大重装包还悠哉悠哉的云骨。
他从林子里轻松地迈着长腿走出来,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天然的自信与自在,仿佛一头矫健的雪豹。
自己走的呼哧带喘,人家却闲庭信步。
这走的,是同一条路嘛!
半个小时后,吃过简单的路餐,大家准备再次上路了。
首先要过“桥”。
所谓的桥,不过是架在河流上的,几根原木首尾相接连成的独木桥。
圆滚滚的木头只有不到两脚宽,之间铆着粗大的铁钉。
宁筱曦一看这座桥,就腿软了。
她不怕苦,不怕累,不怕难,不怕险,独独就怕站不稳。
刚才在碎石路段摔得那一跤还刻骨铭心呢,这要从木头上一个摇晃栽下去,那可就不是摔一跤那么简单了。
嗯……估计得让马帮抬下去,以“经典爬山半日游”的形式直接结束这趟旅程。
宁筱曦很自觉地站在了队尾,打算自己一个人,最后慢慢撑着手杖挪过去,不碍别人的事儿。
直到三位大姐过完了桥,都陆陆续续向前走了,宁筱曦才终于踏着鹅卵石,站在了“桥”的起点前。
她先试探着在圆木上踩上去一只脚,看看湿漉漉的光滑“桥”面,又看看脚下湍急的河流,若有所思地换了另一只脚。
就,不由自主地发抖。
一只小麦色的大手突然凭空出现在她面前,食指上是一只宽大的羽毛银戒,黑色的氧化层幽幽地泛光。
筱曦愣愣地抬起头,看见云骨俯视着她的眼睛。
浓烈凶猛的阳光下,他的睫毛低垂,根根分明,却掩不住深处的目光。
没有揶揄,没有瞧不起,只有平静。
筱曦立刻把右手的手杖交到左手中,开心地把右手交了出去。
云骨垂眸看着这个前一刻严肃紧张的丫头,眉眼骤然轻松灵动起来的样子……
有点无语。
他心里轻轻一呵,缓缓握住了那只小而柔软的手。
宁筱曦眼睁睁看着云骨的大手合拢。
啊,有力,温暖,笃定。
手上传来源源不断的安全与信心。
耳边传来低沉的指挥声音:“侧身上,横着挪过去。”
“我走前,你走后。”
云骨说完,伸出自己的右手,不由分说地拿过筱曦手中的手杖,捏在了自己手里。
过桥的时候,筱曦一直紧张地盯着脚下,脑子里鬼使神差地冒出一个念头:“他脚怎么这么大?”
俩人挪动不同步的时候,筱曦的腿偶尔会碰到云骨的腿,对方炙热的体温透过两层薄薄的速干裤传导过来,筱曦仿佛被烫到一样。
她立刻抬眼。
发现云骨只是专注地看着前方,根本没感觉。
哦,领队带女队员过河,估计,很常见吧……
下午的道路,爬的坡更陡了。
云骨果然没骗人,爬升都在后半程。
土路蜿蜒而上,时而会遭遇一些碎石路段。有了上午的经验,宁筱曦很顺利地就爬了上来。
云骨一直不吭声地走在她前面两米远。
不时回头看看她的呼吸,压着速度,不许她走快。
宁筱曦很快就看出了云骨的规律。迈左腿——吸气,迈右腿——呼气。一呼一吸间就是两步。
原来,只要步伐的快慢和大小能完美配合上呼吸供应的含氧量,就不会觉得累。
宁筱曦按照这个规律,专注地迈出每一步,寻找着自己的节奏。
有那么一瞬间,她突然神奇地找到了适合自己的步频和步幅。
霎那间,呼吸新鲜,胸臆开阔,神清气爽,疲惫荡然无存。
也是从这一刻起,筱曦开悟似的参透了登山杖的用法,手杖每一次下落,都恰到好处地配合着步伐的节奏,支撑着身体的重量,分散着膝盖承受的压力。
原来,登山杖不是摆设,只要落点合适,手臂的力量方向正确,登山杖就会变成行走之中的支点。
云骨似乎是个不爱说话,特别沉默的人。
这却正合宁筱曦的意。
令人放松而宁澈的树林里,她也很享受这一刻的安详和专心。
不用客套,没有社交,大脑完全放空,什么都不想,只倾听着森林的声音。
苍茫的原始森林中,俩人越走越深,手机渐渐地没有了信号。
不知从哪一刻起,宁筱曦发现,自己也没有了那种,每五分钟就想掏一次手机察看微信的冲动与焦虑。
生命中,好像,只剩下了走路。
连说话,都成了多余的事情。
云骨和筱曦一直都没有停下来休息过,原来节奏一旦找对,高原徒步真地没有那么累。
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他们二人已经追上了前面正停下来休息的三位大姐。
云骨让在道旁,示意筱曦超过自己:“就这么走,前面还有两三公里就到营地。少停,多走。”
筱曦笑:“知道,不怕慢,就怕站。”
说完,还调皮地吐吐舌头。
这一次,云骨一直严肃的眼眸中,终于漾起了一种柔软的明亮,嘴角也泛起一丝笑纹,他点点头,低声温言地肯定:“对。”
筱曦第一次看见他的笑容,有点发愣。
这个人笑起来多好看呐,仿佛春风下消融的冰川……
他为啥要一直板着张脸,跟所有人都欠他钱似的?
他年纪看起来比自己也大不了几岁,干嘛跟背着千斤重担似的。
接下来的几天,有机会一定要逗他多笑笑。笑笑更健康啊。
宁筱曦甜甜地礼貌地跟几位大姐打了个招呼,转回头,继续向前出发了,不一会儿,身影就消失在了密林掩映的道路尽头。
云骨回身,看着后面停下来休息的三位大姐。
几位大姐在叽叽喳喳:
“云骨领队,这还有多远呐。”
“两三公里。”
“哎呦,那也不远了呀。你去陪着小姑娘走吧,不用管我们仨。”
“对啊,那小姑娘看着甜甜的,小小的,一个人在深山老林里,前后左右都没人,多吓人啊。”
“就是,去吧去吧,我们仨作伴儿,你不用担心!”
甜甜的?小小的?呵呵。
云骨心里微哂:观察了大半天,这丫头,除了个头小,脸蛋甜,全身上下,里里外外,估计都跟这两字没啥关系。
但是,聪明,有悟性,讲道理,会观察,情商高,倒是真的。
她报名资料里填的住址,好像在B市。
啧,不愧是个一线城市万丈红尘里滚出来的小精英啊。
可是……云骨脑海里浮现出早上她趴在碎石坡上那发懵的样子,嘴角不知不觉就扬了起来……
他当时可真是花费了吃奶的力气才抿紧了嘴唇,憋住了笑,好不容易才能维持住一脸冷酷。
小丫头的那样子,倒是——
挺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