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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三之四 轮回宿命 ...


  •   虽然面对一张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脸,金浩然有着说不出的别扭,但这是人家的家务事,解铃还须系铃人。
      从金浩然手中轻轻结接过早已昏迷不醒的花妖,上官未央的眼中慢慢浮现出了一点点温柔和一点点惆怅。然后他背着众人走到幽暗森林的一角,怀里的花妖轻的仿佛光晕一般,让人止不住的心疼。
      金浩然站在料理着李紫烟的靖舒身边,眼里不再有初出百里城时的明亮清澈。当他陷入了花妖的结界里,因为重锦的攻击而被动地张开了风神之息保护自己时,他有一刻忽然感到了孤独和无助。身边孤立无援,还多了一个需要保护的人,那样的绝境让人心寒。然而当她进入了芷罗的故事之中,因为那无辜的背叛而造成今日孽缘的种种,自己第一次感受到,以至于最后出手,将噬骨钉打入重锦的身体里,算是帮他了断了自己的孽缘。这一切都是那么意想不到,却又在意料之中。放下那些式神的灵力和眼力,自己不过是一个感情单一而直白的少年而已。
      所幸最后被靖舒找到,这结尾总不算太坏。但是——
      “紫烟!她怎么昏倒了!!!!”
      靖舒又是叹了一口气,向金浩然诉说了一遍之前森林里发生的种种。于是连着金浩然也跟着叹了一口气。

      上官未央轻柔地抱着花妖芷罗坐在地上,在她的耳边低声轻喃:“罗儿,我来了。”
      花妖仍是一动不动。
      上官未央没有再唤,只是轻轻抱着花妖一遍一遍慢慢地摇晃,口里不断地发出“罗儿、罗儿”的低喃。
      少顷,他将自己的脸贴在花妖逐渐冰冷的脸上,用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着亘古不变的誓言。
      “从今往后,再不分离。”
      短短八个字,虽没有情人间亲热时的柔情蜜意,也没有山盟海誓时那一份感天动地,却是属于上官未央和花妖之间最真挚的话语。

      只见一团光从花妖体内迸发,包围了整个身体。然后,芷罗的身躯逐渐化散开。上官未央眼一瞪,额头中央竟然裂开了一道缝,那缝越挣越大,最后竟在他的额头生出了第三只眼睛。
      在第三只眼的注视下,芷罗四散的魂魄渐渐凝聚起,越缩越小,直至凝成一颗翠绿色的珠子。
      上官未央浅浅一笑,那第三只眼又闭了起来,窄缝消隐无踪。
      金浩然和靖舒两人正为李紫烟的昏迷而打伤脑筋之际,上官未央忽然从森林里走回来,笑嘻嘻地对靖舒说:“你们不用着急,我这就还你们一个活奔乱跳的丫头。”
      然后,他命靖舒将李紫烟扶起身。自己将手中翠绿色的玉石珠子放在李紫烟额头轻轻一点,那石头竟然钻进了李紫烟的脑中不见踪影。
      良久,上官未央再次轻点李紫烟的额头,那枚玉石竟再次出现,被上官一把收走。
      “再过一个时辰,她就会醒。不多不少,一个时辰。”然后那人轻轻一笑,将玉石放入怀中,爱如珍宝。
      金浩然疑惑道:“那颗绿色的珠子是——”
      “是罗儿的内丹,沐尘珠。”
      “那你是那位太子?”
      “……你们想听一个故事吗?一个关于爱恨的故事。”
      上官未央再次背过身,周身气流轻涌,将他缠绕得渺茫起来。
      “他本是天界太子帝庭梧,五百年前下凡历劫。但凡天界诸神都需历劫。千年,万年,甚至亿万年。他历的是情劫,唯有进入轮回,历经百年,品尽人间爱恨方能返天界。
      于是他下凡,做了破幻的东宫太子。没有了天界太子的一切记忆,他只是一介高贵的凡人。然而阅尽人间春色,仍是找不到一个知音。那些周旋在他身边鲜花着锦的胭脂水粉,不过贪图他皇家的地位和身份,想着有朝一日能母仪天下,得偿万世荣耀。他不愿,也不屑将自己的情感交给那些城府深不可测的女子。然而,十九年过去了,没有一个人能进入他的视线,得到他唯一的真心。
      直到那个夜晚,当他弹起沉香琴,派遣性情的时候,一个女孩闯进了他的视野。
      早已发觉那个躲在小树丛里暗自聆听的小孩儿,那样陶醉于音律的表情让人忍俊不禁。于是捉了她的腕,想效仿纨绔子弟挑弄她一次,却在看见她清澈的眼眸后再也没了开玩笑的性子。仿佛凌波仙子,不忍亵渎。
      她不再回归那黑色的树丛,开始明目张胆地听琴。他对那些风花雪月的香艳故事从来不感兴趣,于是从来不知道花妖狐仙的故事结局是多么的理想化。那个时候,他就把她锁在了心里。她是他的劫数,逃脱不得,也不愿逃脱。
      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
      芷罗说,她和重锦住在辉煌的锦罗宫里,不问世事,俯仰之间淡看百年,长生不老。
      芷罗说,重锦是她的父亲,她的兄长,是她很重要的一个人。
      芷罗说,她是重锦的花妖。
      眼中仍是薄雾浓云,迷蒙不清。数月已过,他对她的执念也越来越盛。不知何时,那份在乎和真心让他困惑,无人可解。这时,脑中一个压抑已久的声音对他说,只能看不能碰的日子,比不上一晌贪欢。那是他心底的邪念,却挟着对心爱花妖的狂热蛊惑了他的意志。
      他要拥有她。一生一世。
      于是那一夜的醉酒有了理由。明晚的灯树烟花会,他将向天下展示自己心仪的女孩子。
      可是她却不知为何说了几句恼人的话,他已记不清了。
      过宫墙,绕回廊,月黄昏,夜生凉,绿纱窗,不思量。
      只是第二天醒来已是晌午,身边的花妖已经不见踪影。
      灯树烟花会,东宫太子上官未央偷偷溜出来寻她,却在东宫外发现了那人。
      ‘啪!’地一声,原是芷罗被扇了一掌,她面前那人背对着自己,看不清楚。
      那份狂热的占有瞬间冲破了他的理智,那人为何纠缠她,凭甚羞辱她?
      身边没有侍卫,他抽出腰间宝剑,看也不看就刺了过去。
      直贯前胸,那人身形一滞,却无法回头。他以为那人会躲闪,却没料到是这个局面。
      他愕然地看着芷罗,却从她的眼眸中看到了中剑者惊怒的面容。
      他忽然明白过来,那人就是重锦。芷罗的主人,重锦。
      他本来要带着她,向那人证明自己能代替那人保护他的花妖,他本来想正大光明地打败那人,正式地带走芷罗。一切本该如此进行的不是么?
      然而他却失手杀了他,从此那完整的拥有便失去了意义。他杀了心上人的父亲和兄长。
      可笑!可叹……
      只见重锦颤抖着怒喊:‘我重锦以命立誓,今生比给自己一个交待!——’”只是话音未绝,人已故去。
      东宫太子苦涩地看着这一切,看着惊恐的芷罗。一瞬间,作为天界太子的记忆尽数恢复,他杀了凡人,犯了天劫。
      霎时间乌云密布,一道闪电裹挟着惊雷“轰隆!”一声从天而降,打在了太子的身上。
      唯恐伤及花妖,太子打出幽冥石,罩在芷罗周围,阻隔了雷劈的伤痛。
      天帝在半空中怒吼:“给我拿下!”
      太子庭梧难渡情劫,误杀凡人,触犯天条,本当毁弃元神,灰飞烟灭,念其年幼无辜,并非罪大恶极之徒,故罚其囚禁七重天受天火焚烧,思过五百年!
      在七重天,每日迎接他的只有炽烈的天火。他知道芷罗并没有死去,也知道重锦没有进入轮回,而是化身恶鬼为祸人间。
      整整五百年,太子庭梧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冥思苦想过去种种,却总是放不下。
      到了第五百年,他放下了所有,却仍是无法放下她。过往自己内心的爱,却是无端造成了无尽的悔恨。世人都说天长地久才最幸福,平生不得金屋藏娇颜、治国平天下,必是最痛苦的;殊不知爱不得、恨不得、怨不得、求不得、舍不得,放不得,才是痛苦。如今,他要找到那个女子,要弥补当日犯下的错,可还来得及?
      于是当日劫满,庭梧离开七重天,天界诸神齐来庆贺,太子一改往日在酒筵上乐不思蜀的性子,只是默然微笑。
      然后,他来到了这里。……”
      上官未央一字一字说到了最后,嘴角勉强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从今往后,再不分离。舍不得是为最痛苦,就让我背负这痛苦永生永世吧!”
      靖舒开口道:“未央已经了却了自己的心愿,虽然天人永隔。你也不必太过悲伤了。”
      金浩然扶着即将醒转的李紫烟,也笑嘻嘻地安慰道:“这次下凡你可是做了好几件善事呀!天帝不会怪罪你,我们也很感谢你。你要开心一些呀!”
      上官未央回过头,微微一笑,在这幽暗的林间竟是无比的温暖明亮。
      “虽然你长相和我酷似,但性格却和我大不一样,这对于你或许是一件幸事。再说一遍,这次我帮你,亦是在帮我自己,你不必谢我。”
      说完,墨色袖袍一展,周身闪耀起无数光晕。
      “我走了。靖舒,剩下的路你应该不在话下,保重。”
      “你到底是谁?”靖舒仍是那一句疑问。
      “呵呵,你我缘分不会止于此,未来定会再聚。”
      金浩然忽然上前。
      “这是芷罗护身的匕首,当时防备重锦的时候丢给我的,现在还给你。”
      上官未央一愣,却没有接过。
      “既是给了你,便是你的了。金铁之器,不名一文,看见了,只会伤心。”
      光华飞涨,迅速笼罩了那墨中透紫的云烟绸衣。
      幽蓝的森林消失了冰冷的气息,被温暖的白光包围,仿若母亲的怀抱。
      待得光华散尽,那人早已消失不见。
      阳光肆意地洒进迷魅森林,金浩然尽情呼吸着清新的空气,望着遥远的天际。忽然发出了感叹:
      “靖舒,原来天上竟然真的有神灵存在。我还以为那些神话小说都是无聊人的幻想。”
      靖舒抬头望天,一脸迷惑地接口答道:“是啊,我总觉得上官未央是很熟悉的一个人,但是又不知道在哪里见过。”
      金浩然笑嘻嘻地拍拍靖舒的肩膀,状似开导自己的学生一般。
      “那是当然的,他在天上被囚了五百年!五百年对他是不在话下,可是你现在才几岁?你们绝对没见过面。”说完,转身拉起尚未苏醒的李紫烟,想着用什么方法把她弄醒。
      靖舒转过头,看着金浩然拿着毛茸茸的细草在李紫烟的鼻尖搔弄,顿觉好笑。这个开朗的少年,时而不停地和人斗嘴争吵,时而又作出一些惊人之举。灿烂的星眸的确不似上官未央那般沉静收敛。未来一路上,却不知又有多少惊奇的事发生在他的身上?
      “不说这个,浩然你对灵力的掌控很熟练嘛,刚才竟唤出了风神之息,一招就杀了重锦,我真是对你刮目相看。”走到他身边,阻止了他掐着李紫烟人中的左手。
      金浩然一听,立刻一脸被你发现的表情,咧嘴嘿嘿笑道:“哪里哪里,都是式神们的功劳,哈哈。我就说我家灵瑞本事大,不只会到处放火,还能给我收揽风灵呢。”
      “哦?你收了式神?”靖舒尚是第一次听说他的式神。
      “正解。不过另外一只呆子就很没用了,除了小偷小摸,偶尔变成美女养养眼之外,一无是处。”
      “呵呵,你切莫小看它们,关键时刻就能用得上了。”
      金浩然了然地点点头。
      然后,靖舒稍事整理了一下行囊。两人带着李紫烟,沿着羊肠小道继续一路向前。
      走了大半个时辰,李紫烟悠悠醒转。待她睁开细长的眼——
      “诶,我怎么了?哇!你干嘛背着我?!还不放我下来!”
      发觉自己形象不佳地趴在金浩然背上,正沿着林间小路稳稳当当地向前走。这,这是什么体统?!
      金浩然见她在自己背上姿态不佳,不由得扭头开口道:
      “拜托,我好歹背着你走了很久,已经累得很了。你就行行好不要再乱动了!”
      李紫烟知道再强下去,两人都有摔出去的危险,只得老老实实地趴在他背上。
      “我好端端地,怎么一醒过来就在你背上了?”
      “靖舒本领好,当然让他腾出手来保护我们两个老弱病残,你一直昏迷不醒,只好由我背着你赶路了。”
      激将法顿时奏效。李紫烟一听,小姐脾气上来,顿时急道:“我还没有脆弱到和你一样,让我下来!”
      “好好好。”
      少顷。
      李紫烟一边赶路一边转过头问金浩然:“对了,我怎么会昏过去了?发生了什么事?”
      金浩然光是跟着靖舒的脚步就快吃不消了,哪有力气讲那么多的话?
      “我很累,不负责对你解释。靖舒你告诉她吧!”
      靖舒在前方听见紫烟的疑问,想了半天,发觉自己实在难以匆匆忙忙组织好简练的语言回答她的问题,只得胡乱搪塞过去:
      “紫烟,穿过这个森林就能看见华池城了。我们到城里找间客栈,然后再和你细细说吧。”
      “为什么要等那么久?我现在就想知道。”李紫烟边走边瞪眼,两手叉腰作茶壶状。
      金浩然拍拍袖子上的灰尘,顺口接了一句。“可是你也看看我们两个都累得气若游丝,举目无力,这样讲出来的故事也不精彩嘛。”
      对于金浩然的解释,李紫烟是一个字也不待见的。
      “鬼才信!老实说是不是里面有你们男孩子的秘密?”
      金浩然不想接茬:“你想到哪里去了?!我累了,不想说话!”
      “快回答我!”
      金浩然作势捂着耳朵喊道:“啊!《道德经》里说得好!我没听见!我没听见!听见了也是没听见!”
      “气死我了!”李紫烟火气大盛,心说难道没有整治你的办法吗?于是忽然捧着自己的脑袋一脸的虚弱。
      “啊!我头好晕!走不下去了。”
      金浩然飞起一脚踢起脚边的落叶,无情地用三个字冷漠地打击李紫烟。
      “太假了。”
      没有搭理金浩然,紫烟故意对着前面靖舒的方向娇声喊道:“啊~谁来背着我走吧!我要晕倒了~”
      金浩然心中猛然升起两个巨大无比的字:可恶!
      “你!奸诈!”
      靖舒一听,连忙走回两人身边问道:“紫烟怎么了?走不动了?浩然,辛苦你了。紫烟不能走,你就——”
      “好好好!”金浩然欲哭无泪,只得再次蹲下身。
      少顷。
      金浩然用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对李紫烟说:
      “你就是故意的!”
      李紫烟气定神闲地回答着:“这可是公平的很。谁叫你烧了我的蝶衣手巾!”
      这人记性真好。
      “大小姐,你的心胸真是宽广。”
      “过奖过奖。那手巾是我娘留给我的最后一件东西,就这么被你毁了,什么惩罚也没有?”
      金浩然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
      “好吧,我道歉。”
      谁知人家竟不领情。
      “没有诚意,你还是当人力马车比较值当。”
      “……所以说你就是故意的!”
      “呵呵,我说过这个很公平的。和你吵架我可是累得很。所以我也要让你体会一下我的感受。”
      “喂喂喂,靖舒,我要受不了啦!谁来帮帮我呀!”

      秋风飞舞,挟着数片落叶飘落在大殿前的玉阶之上,千官鹄立,花迎剑佩。大殿之内,丹陛之前,跪着一个峨冠博带,蓝衣紫靴的少年。玉座之前的城主背对着他站着。
      蓝衣少年一言不发。城主慢慢地转过身,竟是一个容颜俊美的年轻人,琉璃色的眼眸闪过一丝算计的阴冷。他抬高下巴俯视跪在丹陛前的蓝衣少年,问道:“是夏澜派你来的?”
      少年仍是一言不发。
      城主冷笑道:“你也不必装聋作哑。这谕旨虽然是老皇帝写的,但这削地降藩的主意,那老混蛋虽然想,却断然是不敢提的。你大可回去告诉你的主子,就说我华池城主坐拥破幻千里城池,不怕你那收藩的手段。”
      地上的少年慢慢伏到地上,言语掷地有声:“君上大人,夏大人让卑职把这句话带给大人:请大人为华池城百万人民着想,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城主一愣,眯起眼盯着这个信使,忽然想起了过往种种。
      “好!好!好!他既然这么说,就让他带着军队过来吧!我让他见证一下,什么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蓝衣少年依旧伏在地上,一言不发。

      ☆小剧场——作者幕后披露:
      额,关于为什么重锦在芷罗的眼中看到了上官未央,而上官未央在芷罗的眼中看到了重锦这个问题,我可以这么解释:当时的情况以芷罗为基准,重锦在芷罗的左前方,而上官未央在芷罗的右前方,故而,根据平面镜成像原理,两个人之间存在一个角度只能看得见对方而很难看见自己。所以那个局面就是这么形成的。
      关于狐狸呆子的能力问题,它目前确实只能偷鸡摸狗,骗财骗色而已。至于那个风神之息,是风灵的元神,偶尔被呆子借来用用而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三之四 轮回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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