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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嫉 ...

  •   西苗有一奇一险。

      一奇水泷影。地伏岩岍,昼晦窈冥,石笋错于鼪鼬之迳;滴水跫然,哀哀如泣,天日还辟。谷匿玄厉,沙虱隐迹;山称龙蟠,虺镻横集。黑派元僚天来眼、芙蓉骨舋面变声,为故主逐弃,遂据地开宗,矢志雪恨。地在西南,人比邙鬼,号西南邙者。

      一险盘风岭。苗谚有之:岭上千刃怒,岭下万鬼哭。岭上飞峰截皓曜,鸿鹄难逾,岭下飙风食白骨,虎狼不趋。左豺虺,右虎豹,上立嵯峨,下踞劲风,造化之杀地。

      惊蛰,与奇地之人会于至险之地,合为奇险之局。

      今日双方各据一峰。

      两峰间设一方石案,石案乘风悬空,旋一刻止一息。案上玲珑美器凡八十一盏:四十盏醇酒;四十一盏药品,一盏置于石案正中,为邙者改化无尽所得,余下四十盏烈毒与醇酒杂处,邙者黑派各付其半。每逢石案静息,与会者于外围自取一盏,如是二十巡,决生死胜负。若平局,正中一盏归于黑派,了恩怨情仇。

      会约定于去岁冬月,认萍生得知细目,曾问南宫神翳:“你与邙者有什么深仇大恨?”既知一二,又往水泷影商决事宜,不过欷歔太息。而今会于朗朗昼日,他乍见面幕后两张人鬼难分的脸孔,便知血海深仇是至死不休了。

      早春晴日,风犹凛冽。首座畏寒,心安理得借来一肩窝风,正色商量正事:“主客有备而来,自然是做东的底气更足。你有几成胜算?”

      “不多。天来眼、芙蓉骨,”南宫神翳念出两人名姓,心绪翻然移变,“毒术在我之上。”他侧身展袪,为人阻风:“邙者风性如何,你不是早已见识过?”

      “是啊,爱玩阴的,还很难缠。”认萍生扼要道,“那你还敢赌命?不怕无尽发作吗?”

      “怕,但我更恨作茧自缚。人生朝露,赌成败生死,方非虚度。”

      认萍生冷冷横眼:“那你管你赌,别拉我陪葬。”

      南宫神翳道:“浅量不堪嘉酿,不如借酒献佛。四方台陈酒已尽,无以宴宾,我也犯愁。”

      “算你出息,骗别人美酒让我压阵,打得一手好算盘。”石案将止,便是首巡。首座吐出一口烟,神情莫测:“和爱玩命的赌鬼论胜算,我真是自找无聊。不管了,总之,帮你取得无尽就是了。”

      话音甫落,石案骤停,四杯飞往两峰。

      首座执烟筒接稳,品了品:“酒。你呢?”

      “酒中毒,抑或是毒中酒,切莫大意。”南宫神翳将空杯掷入捽风,调息片刻,倦烦与对峰道,“天险、奇阵、伏兵、伪言,如此阵仗请我入局,未免浪费。”

      天来眼于对峰传声:“配你怎会浪费?以你我交情之深切,至纤至悉之绸缪亦不为过。”

      南宫神翳道:“论毒争胜,不关旧情,省下你的虚情假意吧。”

      “旧情啊。”认萍生面上戏说,指间九针已具。南宫神翳拦下,双唇黯红近黑,抿出一痕快意,入眼似刀上陈年血,不及言语令人心寒。

      “不必。”南宫神翳以蛊试药,不吝赞词,“这毒值得一品。想不到他们经年隐居水泷影,毒术竟日进千里。”

      认萍生从令罢手:“所以你是想说,早该把他们赶出黑派,成人之美了?”他掩耳半刻,饮尽第二杯。“的确是好毒啊。”

      对峰之人亦在观风自忖。

      “这点毒,玩不死他。”天来眼饱觑敌手情状,不疾不徐道,“我本就不欲让他死得如此轻易。背信者人恒背之,该轮到他尝尝这等椎心滋味。”

      芙蓉骨:“如何椎心?”

      “亲睹一世心血尽毁,毕生所求不得,自掘坟墓,身名俱灭。夺命?太拙劣了。”天来眼道,“还是让他活着更得意趣。”

      芙蓉骨配出解药服下:“只怕夜长梦多。与人魔联手,难说是与人谋敌还是与虎谋皮。”

      “然也。但千里运筹,远不及枕侧之谋,你我来日再观。”天来眼仰观日影,心下度算,“酒筹过半。第十一盏,你且接好了。”

      “托福,是酒。”芙蓉骨饮尽掷杯,“只恨陈酒不与故人同。”

      “故人又是何人?”天来眼慨恨,“于其所欲,赤心可倾;于其所不欲,无心可言!当知今日,有何可恨?”

      晨昏轮替,顶峰酒过数巡,还余九盏。

      认萍生计点:“十六酒二十毒,运道不坏,只是彩头不好拿。”

      “可,还是不可?”

      “尽操心闲事。好好挡风吧,我再算一算。”

      认萍生凝目向空研寻机理。案陈杯盏九九。九,阳之数,道之纲纪[4];石案一刻六周。六,易之数,阴变于六[5]。阴阳乾坤为筹,天风地物助势,铸局困杀,强攻难取,然天地之至数终于九始于一,破九九而取一,或得一线生机。

      “石案仗风运序,必得一物镇之,多半就是那件了。”认萍生见南宫神翳气色尚可,搭脉验看,一瞬严凝,一瞬轻侻如故,“你身法不如我,老实品毒,别多事。”

      南宫神翳垂腕:“你毒术不如我,也别多事。”

      “碍着你玩毒?我有那么闲吗?”认萍生抑遏悸罔,侧首引致杯中物,不去揣测南宫神翳夺得无尽将如何作为。两人分背饮下一巡酒,各报休咎,皆酒,一时无话。

      酒至终巡,双峰四人并立。

      四盏将出,云翳蔽日。

      一盏出,石案欲止,旋风渐息,万籁收声。

      次盏出,石案既定,沉云四合,眠龙待腾。

      第三盏。

      狞飙聚龙,悍戾擘空!

      坁隤声中一人疾出,如飞翮搏风,掌上韧丝缚盏,引丝易位,趁先夺杯。风啸云排,驰晖贯案,石台震荡一顷,轰然迸裂!两峰山岩陨坠,飞沙走石,更助风势。飞翮举重若轻,双手再引丝线,反借风势往峰上一送。峰上人执其一端,足踏碎石,怀迅翮而去。

      胜负立判。

      对峰之人丢却空盏:“心印默契如一人行止,认萍生当真可信?”

      “认萍生,翳流首座,远比他的教主心狠。心印默契未必不能谋命,前鉴犹在,是你忘得太快了。”天来眼袖手回身,“宴席尽了,安心调息吧,我去会会故人。”

      故人于盘风岭下相会。

      “久等了?”

      “等你,从无久字。”故人阴冷道,“你的首座还好吗?自恃如南宫神翳,会放心由他搅局?”他看向他怀中昏睡的认萍生,立时了然:“多年不见,你下手轻了不少。”

      “无尽本该由我自取。”南宫神翳低声赞道,“四十味毒,毒毒出奇;四十樽酒,酒酒相克。难得如此快事,今日一局,确实称心。”

      “醒着活受罪,好一个称心啊。今日是宾主尽欢,来日,”天来眼歉然道,“见谅,忘了你来日无多。”生死自决,死得其所!他中心恨恨,空杯为敬:“后会无期,神翳。”

      闻者颔首不言,与故人擦肩而过。

      终竟不与共酌。

      杯酒难画前事,亦不话来期。于小户,贪杯只得一时快,余生如斟,便只取这一时快。

      一杯酲困解来久长。等他调通脉络,已过十日。

      四阁圣者皆在四方台相候,独首座一人未至。南宫神翳尚未发问,姬小双先道:“首座近日都宿在书阁,不过……”

      “你前脚出门认小子后脚就走了。”疯魔恶盗耐不得他的慢性,“有事快说,趁人魔还在气头上,我赶紧去打一架松筋骨。”

      姬小双道:“想找死,没人拦你。”

      南宫神翳权衡再三:“他真有这么生气?”

      “没气疯,也快了。刑堂内的暗探惨不忍睹,你自求多福。”寰宇奇藏蹙眉,“告罪需从长计议,眼下还以机要为重吧。”

      这本在南宫神翳意料之中,而臆算坐实,却并不如他所料般宜人。赴盘风岭之前,他已定下黑派日后方略,醒来又敲推枝节,行将入夜,方得空拜会袖雨庐。斜阳映檐,山岭鼓来惨懔寒埃,他满手杀业,一时也以为碜碜。

      袖雨庐外辟有药圃,半是新垦的春土,半是割剩下的残根,百草错杂,皆是制取无尽所需。药圃与屋舍间竖起半块木匾,底下倒躺着一个刮花的“阁”,上边一行字,“羽不得入内”。羽字扁平,活似被一气削走半边头颅。南宫神翳扶正这块据传不翼而飞的书阁木匾,看着参差不齐的断口,不知是该怒还是该叹。

      门里风铎微响,他踟蹰半晌,隔墙送入一册秘典。门户被屋主自内以气劲扇开,余力再赞,悍急砍下匾上一“羽”,南宫神翳眉角一跳,慎谨入内,屋主又一掌把门关死,动静几可震碎瓦当。这两掌来势汹汹,出掌的却是个卧在醉翁椅的懒人,手握一新一旧两管烟筒,空摆抽烟架势。

      “我说怎么整理来整理去就是少一本手记,原来是在你这里。”认萍生口吻和悦,“折天寿以养精神,这等阴损秘法,只看一次也难以忘怀。”他醉中狠咬烟管仍不舒心,顿折旧物为两段,取来新筒,扪摸管锷,恨不能抠穿青竹。“你存心拿走的?”

      “坐风口,不冷?”

      “你存心拿走的。”认萍生不理他,自顾自点头,“看来‘无尽’的甜头不好吃。所以教主有何贵干?再从背后弄昏我一次,还是杀人灭口?”

      “你的伤势……”

      “没好透死不了还能活蹦乱跳,随你看,看够出门右走不送。”

      “看够你?”南宫神翳拾起两截烟筒,搁在铁筝旁,顺势擦去尘埃,“我是什么人,你不是早就知道?”

      掌风猝尔冲至后心,连人带筝一并扫落在地,南宫神翳左掌刮到两弦,鸦声颤颤哀吟两记,一片寂谧。认萍生揽人一带,俯观戾狠双目。瞳中幻身,眉近鬓角,浓淡匀净,眉峰犀锐,素隐于愔愔悦色,今朝曝露,利可伤人。夕曛乖乱,青目浮波,他宁肯分不清其中有无痛意。

      “你是什么人……好死不死,好活不活,宁死不愿输。天下人这么多,我唯独不想看透你。”

      少耗心力、少动真气,便多半刻清明安稳,活得久长一些。他不会说。他不劝人做不愿做的事。魔头长于山野,与禽兽相亲,视虫命、人命如一,看他自己的命又如何?诱溟鸿陆行,固犯波罗夷,是天下第一等混帐事。为魔头存生,乃乖悖义理,是天下第一等混帐人。混帐人做混帐事,活该受暗算,他不明白他凭什么跟寻死的人较真。他不敢明白。可到头来,只是不敢不明白。

      “早知道你急往地府应卯,我找什么解药?”他颊辅尚存创痕,宛然泪踪,“害我吃一次暗亏和十天闭门羹,这笔帐,没完。”

      “是我欠你。当时出手,未曾迟疑一分,更无分毫悔意。下次换作是你,不必留手留情。”

      “手记是你拿的!无尽是你吃的!你跟我说留情?”

      枕留红印,认萍生木然拽他左腕细审,是小指指端勒破,血痕不深。这双手自来很美,霜白透一点釉泽,似指掌生死的鬼手,月下舞微青,也是生机日衰的人手,画皮鬼魅所欲。他对着掌纹合上,余温犹烫,恍惚数顷,埋首咬紧尾指吮血。

      “别碰,我的血——”

      “一点毒性,喝惯了,死不了!我和你的蛊虫药人本就没分别!”

      “没分别?蛊虫有主,萍生,当如萍而生,自为其主。你是说药人吗?”南宫神翳侧首逼问,灰发悉数自隐囊滑至榻旁,“还是想问我为何不让你亲试无尽?”他眼中诡光烁烁,狠劣狞厉:“我会允你背着我试药?我会允你有一刻认不出我记不起我?我死你都休想!”

      “你忍不了,逼我来受?”

      “你会吗?认萍生?

      “笏政想杀我、邙者想杀我、西苗遗族想杀我,你想——诸君欲杀我而后快,”南宫神翳笑貌冶逸而乖戾,“我要认萍生杀我而后快,你会吗?”

      你会吗?

      你配吗?

      认萍生?

      谁?

      碎光滴入怔忪双目,似星陨冰坼,触之如焚如凝。

      手枕松绿隐囊,捺十点黛绿,自溺其中;霜白近于尸骨,偏濯得一丝妖冶血气。定神凝睇,始知原非幽魂。他惑而扣握,涔涔颤颤,无从攫取。那双手先行沉底,孽海下诱他坠落,又托起他。要取要握,伸手屈指,一步足矣,永无回路。

      又决非易如拂埃。

      “硬话说得自在。”他扣牢他左手往旁侧一翻,小心展平指、掌,哑声道,“说就好了。”

      十指连心一说于恶翳不合用。翳刺于背腹,蹈于赤火,本来无心。异日必囚其轻妙双足,焚其蔽天叠翮。纵令引弓贯羽,烈焰冷烬散罢,遗骸犹向天鸣,九死不悔。生凌九霄,不居天,毋宁死。

      阵前多思,于敌是辱。此刻多思,于情亦是。

      “我会。

      “你给,我受。”他迎向虿尾走一步半,逐影沉渊,“礼尚往来……你疯没了,我亲手杀你。我拼死也会杀你!”

      魔头失措片霎,声气澹如,仿似信口说起明日吃鱼而明日必然:“最好取快刀挑我肉吃,析了骨还能做根烟管玩玩解气。”

      “毒肉毒骨吃什么吃。要我给你陪葬吗?想得美。”

      魔头得意又快活地笑了。

      惊蛰过后春雷怒。

      中原友人携长铗而至,抱铁筝而还。背上稚童酣眠,梦闻半阕叶笛。友人为稚童添衾,挑灯读笺又十度。

      “愿将腰下剑,直为斩楼兰。[6]

      “五月辛巳朔,戌时六刻,西入茧之道……相机而动。

      “今机宜既定,另有一事相求。

      “南宫神翳,慕少艾一人来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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