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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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珂发现自己越来越消沉了，干什么都提不起兴致。
以前她还挺喜欢看书的，家里没钱买书就和其他同学借，或者周末趁和母亲去县城里买东西时到小图书馆借书看。
但是现在她发现自己什么书也看不进去。
最近倒是沉迷上了刷短视频，空闲的时间就一个一个的小视频刷过去，跟着视频里的内容时而大哭时而大笑，过后看自己都觉得这是一个傻子。
可是这样的满足终究只是暂时的，过后席卷全身的却是无底的空虚感，但到底还是又无法割舍这中毒般的嗜好。
盛珂想，原来这就是精神鸦片。
一般而言盛珂并不会发表评论，但那一个视频是个例外。
短视频里脸部被打马赛克的小姑娘举起话筒，面向台下的观众声泪俱下道：“如果你觉得抑郁症不好的话，可以不要说出来吗？真的伤害很大。”
抑郁症。
记得刚上大学时有一门关于心理健康的课，老师讲了很多——那是盛珂第一次接触抑郁症这个名词。
这段时间里她也不是没有怀疑自己得了抑郁症，只是不愿意去深究，也不想去看心理医生或做心理咨询，或者说她潜意识里还是感觉只要让自己开心一点就好了，比如刷短视频。
少时的贫穷带给人的影响是会伴随一生的。
比如家里条件不错的孩子只要一有点不舒服首先想到的是去大医院挂号检查，而家境不是那么好的孩子总是想着或许过几天就自己好了，再不济，可以去药店买点药或上附近的小诊所看看。
盛珂就是这样的情况，她嫌去医院麻烦又花钱。
评论区里的言论五花八门，看得出什么人都有，可能是人总是容易注意到对自己不那么友好的评论，盛珂控制不住自己。
“弱弱的问一句，得抑郁症是因为太闲了吗？”
“为什么越辛苦的人越不会得抑郁症？”
“我想问问穷人能得这个病吗？”
“确实有点不理解和了解这个病，老一辈为了吃饱而战的时候没听说这个。”
“实在没事就找个厂上班吧。”
“抑郁症吗？去农村早出晚归，估计没机会得。”
“抑郁症患者是不会理解别人的苦的，他们只说自己，当然他们也苦。”
“没事干天天在家当然抑郁了，你试试看每天早起干不完的活，根本没时间抑郁，只想把工作快点做完。”
“就我觉得抑郁症是在逃避吗？”
“我始终觉得抑郁症真的就是矫情。”
“他们有房贷吗？有车贷吗？有娃吗？有病重的老人要养吗？如果都没有那她就是闲得，我这种除了没车贷啥都有的都还没抑郁。房租又涨了50，眼瞅着就要换一个出租房了。”
“切，忧郁症就是矫情，希望大家都理解他，关心他，就是内心矫情。”
“抑郁症就是鸡汤喝多了，发现自己活的不在鸡汤里面就抑郁了。”
“没时间抑郁也不敢抑郁，太奢侈了，房车存款都没有，从小吃苦的人，我不觉得会抑郁。”
“根本就没有抑郁症，抑郁症就是自卑懦弱的表现。”
“抑郁症就是公主病。”
“多压迫压迫，多逼着他们干体力活，他们就不会有郁抑症。”
“房贷是最佳治疗方案。”
“抑郁症的人就是有太多选择，我们普通人没得选，没那么多烦恼。”
“为什么抑郁也算病？那些底层，每天温饱都难解决，生活困苦，没有朋友，没有一切，身处这种境况里的人，又是靠什么承受？有这样的人生，他们是不是早就抑郁而终？能够好好站着穿着干净的衣服，有吃有喝，为什么？”
“为什么会得这种病，不明白，不理解。生活越来越好，奇奇怪怪的越来越多。感觉是自己的问题。”
“你还有时间抑郁，可我连抑郁的资格都没有，我只能强撑着自己面对一切，不止是金钱，亲情，爱情。当所有事情往不好的方向发展，而我又无能无力，只能被生活摆布，连选择的权力都没有。我怕我倒下了身边的人没人照顾。”
“我在想你自己走不出来就在那里哭哭啼啼，别人能帮助你什么？你有那个哭的情绪还不是自己控制自己的抑郁症！况且这个事情也只能你自己走出来！”
“抑郁症是你自己的问题。我们正常人会正常的评论评价，如果伤害到你不好意思，但是我们不可能因为你一个人不评论。”
“心理学真是好东西，给懦夫提供心安理得的逃避的借口，甚至本来没啥大问题，了解了这种所谓抑郁症的概念，自我设限自我暗示，没有明显症状也能下意识的往这种概念上的症状上靠近”
“真的没人会注意到你们，我承认你们可能缺少关爱，但是每个人都活着很累不是吗？难道乐观的人就不应该被关爱吗？”
“什么心理学的抑郁症，不过就是佛家所说的执念，与自己过不去，说难听点就是矫情，闲思杂虑。”
“我弟弟就抑郁症，我家也不是很好，但是我就纳闷了，为什么不去看病，就在那自怨自艾的，让人看着很烦，”
“抑郁多少有点富贵病。因为你有生存危机的时候，是会有很强大意志力去克服很多问题的，包含情绪问题。”
“如果你觉得这个世界上只有你是最善良的，所有人都不理解你，你是最委屈的，而且你的工作比较清闲，那么你就要小心了，提前去看一下心理医生。”
“强大的人是不会抑郁的。”
“我说一句，所有的抑郁都是认知不够造成的。”
“说白了就是吃不了苦，受了点委屈，事情不跟自己想的方面发展会逼逼赖赖”
“对啊，为什么不开心？不想说就别摆个脸啊，自己不说谁知道？”
盛珂要疯了。
她不明白，视频里的女孩已经很痛苦了，为什么一些人还要拿无端的恶意去刺激她啊？他们看不到女孩快崩溃了吗？女孩不是已经说了可以不理解，但能不能不说出来啊？
她气得头又开始晕，眼泪止不住往下流但是不想去管，她用力地戳着屏幕打下几行字。
“评论区里的一些人可以住嘴吗？是不是即使有人说自己难受到想要自杀，你们还可以在一旁说着风凉话？如果我说因为你们的风凉话想要自杀，你们会内疚吗？不会，因为你们连做人基本的良知都没有。”
令盛珂没想到的是自己陆陆续续收到几个点赞，这令她心情好一点，至少这说明还是有人认同她的吧？
下午上班没时间看手机，晚上吃饭时看到先有一个人回复自己：“你想自杀跟我有什么关系？”
配上一个欠揍的表情包。
但是盛珂没有难受多久，因为她看到下面已经有不少人帮自己骂了回去，还顺带安慰自己：“小姐姐不要听他的，要好好生活呦！”
盛珂笑出声。
她接着往下翻，突然手指一顿，笑容僵住了，嘴角又缓缓变平，因为看到有人说：“如果你愿意，可以在这里诉说你的故事。”
“说出自己的故事”——这不免勾起了她那段不那么美好的回忆。
可是……那个人说到她心里了，她真的很想很想找一个人把自己的故事和心事从头到尾，掏心掏肺地讲出来。
至少目前为止，自己这条评论下是温暖善意的，盛珂想，或许可以试一下呢？
那就试一试吧。
但是好像又不知道从哪里说起，盛珂想这次要仔细地斟酌描述和用词。
就先是回复了那一条评论——“请给我一点时间，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
今天晚上超市有货要运，盛珂就要留下来加班，但是她心情很好，也一直在想要怎么能更好地把自己的故事讲出来，她想到什么就用手机里的备忘录先简单记下来，怕自己脑子不好使过一会就忘了。
很久没有这么迫切地想要完成一件事了。
九点多才忙完，在回去的路上有一家卖熟食的店铺正在收摊，盛珂走过去张望。
是一个挺和善的阿姨，她停下手头的活问盛珂：“小姑娘，是要点什么吗？只剩下鸭翅鸭脖了，来点吧！”
盛珂羞涩地点点头，也朝阿姨笑笑。
拎着一袋鸭翅鸭脖，盛珂总觉得少了一点什么，又去旁边的商店里买了几瓶度数不高的果酒。
她从来没有这么奢侈了，但是今天她开心呀。
嘿嘿嘿。
戴了一只耳机，这是她这段时间才养成的习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听歌。
回家要经过一条小路，那里没有路灯，晚上是一片漆黑，盛珂还是挺害怕的，就听着歌给自己壮胆，后来又听说女孩子走夜路的时候最好不要戴耳机，怕出现什么情况反应不及时。
于是盛珂就调小音量，而且只戴一只，循环着自己的歌单。
也正因为此，盛珂几乎是立刻听到一个拐角处有女人尖利的呼救，随后是被人用力捂住嘴而发出的“唔唔”声和衣服被扯坏的“撕拉”声。
“妈的！”一个男人骂骂咧咧道：“把她拖到那里给干了。”
另一道声音响起：“再不听话就别怪哥几个不懂得怜香惜玉了。”
他们不止一个人。
盛珂愣住了。
不难看出这几个男人想要干什么。
是害怕到转身就想逃走的，理智告诉盛珂，她应该趁这些还没有发现自己跑到安全的地方，然后赶紧报警。
可是脚下仿佛生了根。
因为盛珂同时也知道，以现在的情形看，那个女人不太可能安全等到警察来。
脑海里又浮现起陆逢棠压在自己身上，咬住发出呜咽声的双唇……
疼……全是疼……
那些被她刻意遗忘的片段不可抗拒地汹涌闯入眼前，如此清晰。
很疼……
三四个男人正围着缩在角落里那个被扒光上衣的女人，眼里冒出淫/秽的目光，嘴里蹦出肮脏的词语。
正准备进行下一步侵犯，突然发出“砰”的一声，最边上的那个男人“哎呦”叫了一下：“妈的，谁他妈不想活了？”
几人扭头看到一个不大的女孩子，眼里泛着晶莹的泪光，死咬着嘴唇。
再往下看，她的手里拿着一根铁棍，上面有一块深色的地方。
淡淡的血腥味蔓延。
“找死是不是？”
男女力量本就悬殊，更别说是一个女孩和三四个男人。
盛珂只觉得幻想中的痛逐渐与现实中的痛重合。
她胡乱地挥舞着手中的武器，不知道什么时候棍子被某个人夺走，随之而来的是从骨头里传来的断裂般的痛。
没了武器的盛珂仍然在进行无用的攻击。
指甲好像划到哪里，在力量的冲击下劈了。
牙齿咬到了谁的小腿，但是因那人的挣扎而变得松动。
然后一脚踹到眼上便什么也看不见了。
最后模模糊糊的一幕是那个女人哆哆嗦嗦地跑远了。
盛珂扯出一个沾血的笑。
……
“哥，她是不是没气了？”男人扔掉了手中的铁棍，声音略带颤抖。
被叫“哥”的那个人也是明显的慌乱：“走……快走……”
几人匆匆离开。
盛珂以一个十分怪异的姿势，脸朝下趴在地上，周围都是在黑暗处并不明显的血迹。
墙角摔掉的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音量被调到很大，隐约的音乐声从有些漏音的耳机里传出来，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散落的月光穿过了云”
“躲着人群，铺成大海的鳞”
“海浪打湿白裙，试图推你回去”
“海浪清洗血迹，妄想温暖你”
“往海的深处听，谁的哀鸣在指引”
“灵魂没入寂静，无人将你吵醒”
“你喜欢海风咸咸的气息”
“踩着湿湿的砂砾”
“你说人们的骨灰应该洒进海里”
“你问我死后会去哪里”
“有没有人爱你”
“世界能否不再”
“总爱对凉薄的人扯着笑脸”
“岸上人们脸上都挂着无关”
“人间毫无留恋”
“一切散为烟”
“散落的月光飘过了云”
“躲着人群，溜进海底”
“海浪清洗血迹，妄想温暖你”
“灵魂没入寂静，无人将你吵醒”
“你喜欢海风咸咸的气息”
“踩着湿湿的砂砾”
“你说人们的骨灰应该洒进海里”
“你问我死后会去哪里”
“有没有人爱你”
“世界已然把你抛弃”
“总爱对凉薄的人扯着笑脸”
“岸上人们脸上都挂着无关”
“人间毫无留恋”
“一切散成烟”
“来不及，来不及，你曾笑着哭泣”
“来不及，来不及，你颤抖的手臂”
“来不及，来不及，无人将你打捞起”
“来不及来不及，你明明讨厌窒息”
这个世界是如此之大，有无数的人和无数的故事。
可遗憾的是不会有人知道盛珂的故事了。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