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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似是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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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安,南滇城。
清早的南陵城彩旗飘扬。已至初夏,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似没个尽头,站在李府外面无不踮起脚跟凑份热闹。
“听说李府千金昨晚又闹事啦”
“可不是,听说还和一个少爷打架来着”
“你看她才从郊外回来,莫不是又在外面鬼混一夜”
“唉,你说李夫人那么好,怎么生出那么个草包”
……
围观群众议论纷纷,所谓一树梨花压海棠,众人感慨李夫人算是栽在这丫头身上了。
府中厢房内,李昭汐就站在李夫人面前打量眼前人,这个就是娘吗?
姿态端庄,黛眉浓郁,描红画绿中绘着与年龄相符的艳丽,只是此时脸色不大好看,目光如炬。
李昭汐龇牙,小声开口,“阿娘,您这是”
“李昭汐,跪下。”
还没等她说完,李夫人就开口,被这丫头气急了。
李昭汐纠紧的心松了起来,她用力呼出一口气,空气直达胸腔,颤抖的双手捏了捏衣角,认命似的跪下去。
还好,还好,还有余地,没有让她当场一头撞死。
“昭汐,你说说,这些年,娘怎么教你的?娘想多给你点自由,不学琴棋书画咱就不学,要学武咱就学武。可你呢,任性妄为过了头,在自家喝酒也就算了,还跑出去和别人喝,你看你穿成这样,有没有点姑娘样?”李夫人气急,扶了扶胸口,坐在椅子上,眉眼饱含怒气。
“阿娘,我错了,您别气了。”李昭汐跪过去,双手扶在腿上,弓着背,低着头,虔诚忏悔。
“你没错,”李夫人不搭理她,“是我错了,我就不该生你,免得受一肚子气。”说着就梨花带雨,“她爹呀,去得早留我一个人在这世上,一大家子要养活,又是生意,又是教育,怎么照顾得过来。”
原来,李昭汐没了爹。
她想了想,李昭汐家里田亩挺多,都是母亲一个人在打理,“娘,我以后一定不会出去喝酒了,您就信我这一次。”
不知是不是错觉,李夫人隐隐察觉出她语气中的熟念,今日怎会如此乖巧。
“要不然,我就对着爹爹的灵柩起誓,以后绝不喝酒。”反正她也不会喝酒,什么海量啊,都跟她没有关系。
她的眸光隐含波动,双拳紧握,似乎在做什么决定。
“听说,你昨晚和一个男的打架了?”李夫人站起身点了柱香。
“娘,我没有。”说着,就想站起来。
李夫人眼尖,“跪下,我让你站起来了?”然后把香插进香炉。
她拿出精致绣花手帕,轻轻擦拭灵柩上面的灰尘,“量你也不敢,让你学武为了什么,就是让你保护好自己,就你那些功夫对付流氓地痞可行,还敢和人比试,能比的就只有喝酒了。”
知女莫如母,感情您女儿就是个酒罐子呗!
“咕噜……”腹部传来饥饿的声音,胃里好像有一团烈火在灼烧,李昭汐从昨晚到今晨除了喝酒,就没有吃过饭,连头也有些眩晕。
她张嘴:“阿娘,女儿还没有吃饭。”
她晶亮的眸子盯着眼前人,明净清澈,秀挺的鼻梁下,一张小嘴微微撅起,可可爱爱,整个人软乎乎的,和平时的张牙舞爪完全两样。
李夫人被这副模样治得服服帖帖,“好啦,白唐,带她下去吃饭。”
“谢谢阿娘!”说着就站起来,作揖告别。
“把小姐看好了,别又去喝酒。”这句话是对白唐说的。
“再换套衣服!”操碎了老娘的心。
这几天,李昭汐都没能睡着。
坐在铜镜前,她看到自己像一只鬼,披头散发,眼窝深陷,脸色青白。
前几天发生的事对她来说就像梦一样。
就在昨天晚上,老娘居然提起让她去挖矿,她就纳闷了,那不是汉子干的事么?灰头土脸的,是不是亲生的?让她如花似玉的闺女去挖矿。
她慢慢调整自己的思绪,想到上一世的自己,却怎么也没有想通这十几年她到底得罪了谁。爹爹把她教得很好,却唯独没有教她怎么识人。
“小姐,您都几天没有出门了”。
白唐在外敲门,准备进去,以前天天都往外面跑的小姐她是转性了?
“小姐,今天可是您去梵净山采茶的日子”,白唐一拍大腿特别激动,长净山是李府自家的茶园,每年这个时候都会举办茶园会,一来是为了发展茶文化,提高自家经济,二来给一些少男少女们一个谈情说爱的机会,卖一些茶产品茶工艺,名利双收,要不怎么说老娘这么会赚钱。
又是挖矿,又是采茶的,她长得很像干苦力的么?李昭汐眸光流转:“长净山?茶园?白唐,我们家都有哪些产业?”她想了解清楚。
“小姐,您不知道吗?”
白唐站在李昭汐身旁,小姐这几天不大对劲。
“我这不是……算术不好吗?”李昭汐说话磕巴,“再再……再说了,我问你,你不回答吗?”
可不能让这小子看出什么端倪。
“回答的。”这小子还挺机灵。
“我们南滇李记有很多商铺,大多都是经营茶叶、玉石、丝绸、粮油生意,自然还有一些茶园、果园、菜园,当然还有作坊,像糖、盐啊这些。”
白唐介绍起这些都沾沾自喜,引以为傲,嘴角止不住往上翘。
“还有盐?”盐自古以来可都是官府控制。
“这您就不懂了吧,其实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十多年前,夫人就和官家签订了盐的买卖权,除了官府也就只有南滇李记一家可以掌握盐的买卖。”
老娘真厉害,难怪她以前在京城街上游玩时,还看到南滇李记的招牌,这么一比较开连锁店也就不足为奇了,东西是好东西,价格也不是普通人能消费得起的。
白唐瞧见李昭汐那头墨发乱糟糟的跟鸡窝头差不多,“小姐,您还没梳洗吧,这是夫人命小的送来的几套衣服,您选一下,试试合不合身?”
他招呼下人把衣服放在桌子上。
随即,李昭汐一声:“出去!”
……
草长莺飞的季节,夹道野花遍地。
鸟爬上枝头,唧唧喳喳叫个不停。
长净山位于南滇城东北面,是南滇城的“门面”,得名于“长水净土”,有道是近山褪俗念,唯有竹声喧,栖心皈净土,推云步长天。
李夫人特意在茶园修了几座庭院,平时归伙计们吃食居住,只有在办园会时腾出来接待宾客。
青叶扶瓦当,林深闻鸟鸣,好一处世外桃源。
李昭汐轻装简行,只带了白唐然后跟在老娘身边一同前往。
“昭汐啊,”老娘见她兴致缺缺,伸手把她拉到自己旁边,“你看那边。”
“娘,怎么了?”
不就是几个男女,有什么问题?
怎么就看不懂呢?自己生了个榆木脑袋,这么大了也不能塞回去啊。
“那个是你们学院梁院长的嫡长女,还比你小一岁。”
“我怎么不认识?”
老娘汗颜,“我给你报名,让你去学院读书,结果呢,不是去掏鸟窝逗蛐蛐,就是去喝酒,你能认识?”自己这么聪明,怎么会生出那么不成器的,心塞。
李昭汐想到老娘反应那么大,“男女不就那点事么?”
“为娘是想让你抓住机会,那个站在竹子旁边的是京城来的,据说是个王爷。”老娘说着,脸上抑制不住的笑,激动极了。
李昭汐见老娘这副尊容,扯扯嘴角,就这么急着把自己女儿嫁出去?她顺着老娘的目光望过去,一男子迎风而立,阳光映在他泛着病态的侧颜上,与长净山的景色相得益彰,是山中灵气孕育的美人儿。
可惜现在美人儿转过身去了。
“王爷跟咱们有什么关系?”李昭汐收回了眼,还是没有改掉魂里带来的好色,一见美人儿误终身啊。
其实她有一刻庆幸自己魂穿到的地方是南滇城,她不想再回到那个地方,即使有自己挂念的爹爹。
“什么关系,你说什么关系,整个南滇城都知道你的糗事,谁敢娶你?原本我打算入赘一个,也好打理家产,现在看来你嫁得出去都难。”李夫人口嫌体直。
李昭汐听了这话恨不得现在就挖个地洞钻进去。
“我打理啊,娘,您快别说了?”我不要面子的。
她可不想在南滇城更出名。
老娘没在理会,就等她那句话,“那你今后就从学算术开始。”
李昭汐算是明白了,她老娘在给她下套呢。
“好了,我也不挡你桃花,明日有茶园会正式开始,今天把该玩的都玩啦,明日不准瞎跑。”老娘留她一个人在院内。
月上树梢,重重黑檐像湖里的鲤脊,院墙上挑出两盏灯火,绿色拥舍门,瓦下悬着几个灯笼。
李昭汐睡不着出门转转,却忽然在竹林间瞧见几朵光。
她蹑手蹑脚朝前走去,一个白衣人负手而立站在一个手持长刀的黑衣人面前,与白天见的美人儿颇为相似。
她多看了几眼,完美绝伦的容颜,仿佛鬼斧神工的杰作,幽深的寒眸,薄唇若樱,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李昭汐双腿像被灌了铅似的,僵在那儿,只有手紧紧的握住一根竹子,眸光盯着那个地方,以为这样就能把他看穿。是他吗?荣淳?前世她喜欢的荣淳?前世她待嫁的夫君荣淳?
他怎么会在这儿?
李昭汐若有所思,心里堵得慌,可再望过去竹林里早已没有人的踪影。
“夜深了,姑娘怎的还在外面不睡觉?”
说活声音温柔,清风和煦,却叫李昭汐听了冷得发抖。
她抬起头刚好撞上了男子的下巴,一声闷响,他的吃痛声与李昭汐的一句“啊”同时响起。
这样近的距离,足够她看清来人是荣淳。
“我……我不知道这么近,”她声音发颤,带着激动,双手提在胸前匆匆挥了挥:“我不是故意的,我……我是来……洗。”
“洗澡!”李昭汐努力控制自己的声线,咬紧牙邦,镇定自若,她不想叫眼前人看出自己的慌张。
竹林旁边有一汪温泉,氤氲着热气,缭绕开来。
荣淳因吃痛而嘴唇紧抿,却见她一脸傻样,目光飘忽不定,嘴角直哆嗦,穿着正式,去洗澡鬼才信!
“那姑娘洗了吗?”荣淳皱起的眉心舒展,逗她,“没洗的话……”
“洗了,我洗了。”
李昭汐心里慌得不得了,她莽撞可也年轻,经不起这般挑拨,低下头,没洗的话难道还要她当着他面跳进去吗?
李昭汐脸上有些动容,想要说话却成了哭腔。
她绷不住了。
“我去睡觉了,再见。”
“……”
像脚底抹了油,一溜烟儿跑了,不给荣淳说话的机会。
而男子站在那儿莫名其妙地捂着下巴,这一句哭声突如其来,望着她站的地方出神。
只是,他似乎看到地上有个什么东西,它愈亮衬得夜愈发黑。
他伸手一摸,是一块色泽极佳的和田黄玉,晶莹剔透、柔和如脂,质地细腻、滋润,玉中刻了个“李”字,再结合那女子的穿着打扮,想来是南滇李府的千金没错了。
“王爷,那女子……”黑衣人从树上跳下来。
荣淳随即恢复了不怒而威的样子,黑眸深似暗夜。
黑衣人做了一个抹脖的手势示意荣淳。
“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