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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洞悉 人生曲折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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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武安王府众人眼中,景昭在云洲城的日子过得分外清闲,先前对于他的到来,沈以宁本就猜想,或许他会在暗处有所动作,可既然是在暗处,便必不会轻松叫人察觉。
虽然猜想并未得到验证,但加上蔡婉婉百费周折的提醒,沈以宁几乎是本能地敲响了警铃,此时她在前往母亲杜氏住所的途中,又想起了秋霖的回答。
仅凭蔡婉婉那句没头没脑的话,自然不具说服力,可若是——
“四皇子近日来,可有频繁出入何处?”她问。
“殿下常去拜访王妃。”秋霖道。
沈以宁一面步履匆匆,一面凝神细细思考,她的母亲杜玉娥,是父亲的结发妻子,当年在王都,每家每户皆知杜家有一绝色才女,彼时沈武也已崭露头角,年纪轻轻便任军中副使。
两人喜结连理那日,杜府门前十里红妆,传为一代不老佳话,而杜氏一系乃东昭名门望族,外祖曾任刑部大理寺卿,官居正二品,过去常赴宫宴,与皇室之人有交集也属正常。
可杜玉娥早已随沈武来到云洲驻守多年,她与这素来名声不佳的殿下会有何交集?
虽说这往枪口上撞的做法不太明智,但….沈以宁抬头望进碧绿深幽的院子,毅然决然地迈出一只脚。
一室茶香。
杜玉娥面前是一盘琉璃棋子,对面坐着的正是那位清闲自在的四殿下。
景昭手中摩挲着一枚黑棋,表情认真专注,是为思量,待杜玉娥又落一子,他未作停顿,手起棋落。
接不归。
杜玉娥顿住拾棋的手,失笑地摇摇头,说:“殿下又赢了。”
景昭抿唇微笑,低头把多余的棋子放进棋盒:“不过险胜,姨母谬赞。”
杜玉娥听他这样一称呼,当即不赞同地说:“殿下,臣妇怎担得起您一声姨母,这于理不合。”
景昭了不在意地将棋盒的盖子合上,坚持道:“出了皇宫,便没那么多礼数了,况且,幼时母后也曾叫我如此唤您,姨母不必惶恐。”
杜玉娥未出阁时,确与先皇后为闺中密友,二人情同姐妹,形影不离,先皇后诞下景昭后,她也多次进宫探望,直至沈武封王,多年来,再未相见。
她自产子,身子大不如前,那日沈武的寿宴上,她也只是稍坐片刻便离了席,二人未有过多交集,寿宴之后,景昭还愿意登门陪着她消暑解闷,惊喜的同时,她心中亦无限感慨,只可惜….
时过境迁,物是人非。
院外的沈以宁刚迈出第一步,便被一人抬臂拦下。
王府中不常出现新面孔,几次照面下来,沈以宁已能认出景昭身边那名永远跟着的近卫。
禹贡将她拦下后,倒也利落行礼,随后对她说道:“郡主稍等,属下前去通传。”
沈以宁僵在原地,差点将不满脱口而出。
秋霖接过话头,对禹贡道:“那便有劳了。”
皇室之人果真了不起,她探望自己的母亲,还需得他的应允。
禹贡很快从里出来,垂首道:“郡主,请。”
沈以宁不动,直到秋霖走到前头替她引路,她心里还堵着一口气,从禹贡面前走过去时,难得端出了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挺直了腰板,阔步向前
沈以宁一路脚下生风,直直往屋内而去,云洲城的人不爱饮茶,但刚进院内就闻到一股子清新的茶香,她三两步迈上台阶,掀开屋内帷幔,果然看见一方正在煮茶的围炉。
茶水沸腾,一旁还有专人看守,以备添茶倒水。
沈以宁猜想,这些茶叶大抵都是景昭从王都带来的,毕竟云洲不产茶,品质低下的粗茶淡叶恐怕是入不了他金贵的眼。
那很好,等茶叶喝完了,看他还喝什么。
杜玉娥虽说对她的到来有些始料未及,但总归是欣喜,忙不迭唤人端来精致的糕点,笑眼盈盈地看着她,连带着秋霖也赐了座,只是秋霖怯生生看了一眼同样在场的景昭,自请去外间煮茶了。
近来,杜玉娥特意寻人学了些简单的手语,顺道也给沈以宁差了一人作老师,以便两人日后交流,现下竟来了兴致,验收成果。
沈以宁自然不曾费心去学,只简单学了两个简单的日常手势,且从她进屋开始只格外留意景昭的一举一动,愣神的一小段功夫,已经看不懂杜玉娥动作间想要表达的意思。
杜玉娥一脸期待地看着她,她只得将牙一咬,咧嘴笑开来,亲昵地搂住杜氏的胳膊,忍住一身鸡皮疙瘩,不管不顾地扑进她怀里撒娇。
杜玉娥怔怔地摸摸她顺滑乌黑的长发,而沈以宁恨不得后背长眼睛,十分想看看景昭的表情。
我在这头母慈子孝,也让你感受一回背井离乡身边无亲朋好友的滋味!
她就是在想到这里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笑,本能地后脊一僵,方才嘴角得意洋洋的笑容就有些挂不住了。
杜玉娥忽而也想起还有其它人在场,轻抚她的背,示意她抬起身体坐好,冲景昭致歉道:“宁儿骄纵惯了,不懂事,殿下莫怪。”
回了自己的位置,沈以宁眨眨眼睛,做回自己的木头人。
景昭手搭在雕花扶手上,修长白皙的手指赏心悦目,他安安静静地注视着沈以宁,半晌,笑着摇头:“姨母多虑,我只是常年一个人惯了,见得你们母女同心,不免感慨万千。”
沈以宁心头一顿,完了,听这意思,触景生情之余,顺带被记恨上了。
杜玉娥倒是不觉他话里有话,反倒目光闪烁,想起年轻时尚在王都,与景昭生母一同赏花的时光,眨眼间数年过去,各自的儿女也已长大成人,她叹了口气:“殿下莫要伤怀,凡事往前看。”
沈以宁有些心虚地玩着手中的茶杯,她虽不知晓杜玉娥斟酌言辞、欲言又止后的原因,却也能听出语气中的无奈怅惘,她将目光慢腾腾挪到景昭身上。
景昭斜靠在椅背上,整个人看上去尤为放松,挑人的象牙白锦衣被他穿得落落大方,高傲矜贵,唇红齿白的英挺面容蒙上迷雾,叫人看不透彻,似是有所预料,他也朝着沈以宁望去,眸色深陷,层层暮霭。
世间自持容貌、自负清高的人不在少数,可景昭令人眼前一亮的原因不只是因为他生得好看,剑眉入鬓,明眸点漆,他的美总是能肆无忌惮地攻占人心,世间无双。
沈以宁无端心悸,先行移开眼,默默平复“扑通扑通”地心跳声。
既然不知何时会被发难,抱着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败的心情,沈以宁这日从杜玉娥处回去后,想办法恶补了景昭近年来的事迹。
民间关于东昭四皇子的传言只多不少,可她想知道的不是那些无关痛痒的东西。
她从自己院中的丫鬟仆役下手,命他们每人必写一页信纸,内容围绕一人,方方面面皆可,不识字的可找人代笔,要是写得好了,赏银十两。
秋霖作为沈以宁身边最亲近的侍女,自然忙碌起来,每日都有人往她手里塞写得密密麻麻的纸张,对此她颇为不解:“这要是传到殿下那里……”
谁都知道,公然议论皇族,严重者可定罪,对此,沈以宁掏掏耳朵,理直气壮地解释道:“他如今在王府住下,如此贵客,我命下头人多多注意他的喜好习惯,以免日后冲撞了他,这有什么不对?”
听起来确实没什么不对,秋霖无从反驳,默默给她呈上那些收集回来的信息。
沈以宁逐页翻看,吃着果盘,小腿搭在矮凳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摇。
唔,她从前知道景昭有三位姐姐,殊不知他的大姐是巾帼枭雄的女将军,二姐是朝中顶梁女官,这三姐么,据说因从小独具慧根,常年在护国寺带发修行。
沈以宁思考片刻,她娘亲也常常拜经诵佛,有此渊源,想来他耳濡目染,对礼佛多半颇为了解,也怪不得总是去寻杜玉娥了。
沈以宁吐出果核,手是再也没往果盘里伸。
这一家子……真是都很厉害啊。
而他本人,十岁时被景武帝带入御书房旁听议政,众官虽多有不满,却无人敢言。
直到三年后,东部蝗灾肆虐,种不了庄稼就没有收成,百姓民不聊生,日子过不成了,就拖家带口,四处逃难。朝中分为两派,一派主张立刻拨款赈灾,另一派则认为天意难抗,万物皆有法度,双方争执不休,今日要一头撞死在大殿立柱上,明日要已死明志。明君更不可一意孤行,因此景武帝也难以下最后的决断,这时十二岁的景昭向其献上一计,景武帝龙颜大悦,次日上朝,听见风声的众人无人再敢提出异议。
沈以宁大致理了一下思路,当初景昭倒也不是直接想出了一劳永逸的办法,他只是提议,既然朝中两派争执不下,那便择中,一碗水端平。赈灾款是一定要拨的,但若是不卡控中间环节,等这笔钱到了受灾地,恐怕已是所剩无几,那便先从朝中各官员的俸禄中抵扣,美名其曰,朝庭欠你们的,等百姓重新过上好日子了就还回来。不仅钱要到位,人也要到位,主事的官员便从当初主张天意难违的官员中挑,天子说了,他才是天,天子的意思就是天意,天子还说了,人定胜天,此天非彼天。
这下朝中一片祥和,背地贪污腐化的那批人骨子里自然一毛不拔,生怕抵扣出去的俸禄要不回来,因此不敢瞒报谎报;光耍嘴皮子功夫厉害的人因害怕被选中前往疾苦的灾地,恨不得把自己嘴巴给缝上,再也不敢乱谏言。
始作俑者还不忘雪中送炭,宽慰的书信送到几座官员府邸时,无一不像烫手山芋,令人又惊又惧,唯恐自己见不得人的勾当被这不鸣则已的小皇子识破,从此以后竟逐渐安分下来。
一纸毕,沈以宁觉得自己身边人中真是卧虎藏龙,连这些消息都知道,不仅如此,通篇下来,字里行间跌宕起伏,扣人心弦,稍加润色,再配一名经验老道的先生,即可去城中支摊说书。
“这篇,”沈以宁抬起手晃了晃手中这页信纸,“查查这是谁写的,双倍赏赐!”
不巧,翻来覆去,偏偏没有找到半字署名,看那笔迹还有几分潦草,沈以宁颇为遗憾地摇摇头,叹息道:“要是能将此人寻出,我定当为他在城中谋一份提笔的差事,才不枉这番好文采,仅在府里做工,当真是埋没了。”
景昭十二三的年纪就能在朝中树立威信,实是惊才绝艳,鲜有人能匹敌,只是人生曲折离奇,总叫人措手不及。
沈以宁意犹未尽,又重新抽了一页新的出来,仅半盏茶的功夫,她手中握着轻薄如蝉翼的信纸,心中五味陈杂。
“庆丰八年,染毒,命悬一线,玉霏皇后毙。”
白纸黑字短短带过的一句话,算算年份,景昭才将将十四岁。
十四岁正该是天真烂漫的年纪,也不知那会儿她是整日缠着母亲给她画像,还是在阁楼上望着夜空数星星?
她过去也一向收获许许多多的关心与爱护,心无芥蒂地享受被爱意包裹的日子,想来景昭拥有的爱戴不会比任何人少,冥冥之中,他的不幸好像来得更早一些。
沈以宁莫名想起那声似有似无的轻笑,她那时背对着,不知他投来的目光是黯淡,还是无动于衷。她舔了舔干涩的唇瓣,想来深宫之人大多喜怒哀乐不形于色,就算凑近了看,大抵也是看不出情绪的。
天色渐沉,沈以宁不喜黑暗,她院里的灯盏亮得总比其他院里要早许多,蝉鸣骤起,满耳聒噪,她起身到院子里走了一遭,碰见一位正放兔子出来喂食的侍女。
这名身形娇小,岁数也不大的侍女想来不曾有此类经验,偏生那兔子活泼好动,沈以宁在一旁看了许久,她连一根菜叶都没喂完,还差点让兔子给跑了。
侍女惊魂未定地将兔子紧紧抱在怀中,转身看见站在不远的沈以宁,立马俯身行礼。
等看清了她的脸,沈以宁隐约想起她叫银霜,她的姐姐原本也是府中侍女,后因一双巧手绣工了得,杜玉娥怜惜,特许还了卖身契送出府,如今应在集市的裁衣店里当绣娘。
银霜性子怯懦,有些惶恐,半晌不敢抬头,倒是她怀里的兔子还在极力挣扎,沈以宁看着想要挣脱桎梏的兔子,也是同样的夜晚,要是当时那只兔子能稍微安分一些没有逃走,或许她就不会撞见假山中的景昭,更不会拉着他落水。
落水之时的不安与恐惧还历历在目,深不见底的是塘内的沼泽,以及景昭运筹帷幄的翩翩笑容。
隔日,沈以宁转醒,秋霖上前准备替她更衣。
沈以宁低声道:“替我更衣,今日有事要出门。”
秋霖有些意外,但也飞快准备好了茶盏面巾供她洗漱,好奇道:“可是有小姐邀您出门游玩?”
但前一日未见有帖子递来。
沈以宁接过面巾擦拭脸颊,说道:“先去四皇子院里,之后备车再去一趟蔡府,记得把那本写前朝旧史的书带上,记住,只带这一本。”
礼要谢,书要还,今日想来将久违地繁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