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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落水 4.28修 ...

  •   沈以宁破天荒地想出去走走,秋霖喜不自胜,两人行至太液池旁,园中茂林修竹,树木枝繁叶茂,倒能看出负责修缮照料此地的宫人必是尽心尽力。夜色正浓,秋霖手执一盏灯笼照亮前路,沈以宁跟在后方缓步前行,不时伸出手去摸摸花碰碰草,常日面色寡淡的脸蛋终于浮上一丝轻快之意。

      “郡主,你快看,那是什么!”秋霖忽然低呼一声,引得沈以宁也好奇地上前一步细看。

      茂密的草笼中不时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偶尔还有一闪而过的细小光亮,秋霖胆大,举起手臂,把灯笼长长的手柄冲着那处支了过去。

      “呀,是小兔子!”借着月色和灯笼内的烛光,她们看见一只毛色黝黑的长耳兔正窝在泥土里打转,后方的草丛里满是枝桠,竟生生挡住了它的退路,只得留在原地焦急地打滚儿。

      “可吓死奴婢,方才瞧着发光的原来是这小家伙的眼睛!”秋霖拍着胸口心有余悸地说道。

      沈以宁上前蹲在兔子面对,闻言一笑:“你方才这么积极,我可没看出来有被吓到,既然如此,你去寻些吃食来,我看着它有些无精打采……好似饿了。”

      秋霖难为情地看了一眼那兔子圆滚滚的肚子,最后还是应道:“是,那奴婢去去就回,郡主千万等我。”

      幸好膳坊离得不算远,等到自家郡主亲口应下,她才快速抄小路离开,只想着快去快回。

      沈以宁等候在此,正琢磨想将兔子带回去养着,刚想伸手去摸摸它毛茸茸的耳朵,谁知这兔子甚是机灵,眼见秋霖离开后留出一条豁口,后腿唰地一蹬,朝着一旁的假山飞速蹿去。

      万般无奈,她也只好提着裙摆踉踉跄跄跟着追,心下却懊恼为何刚刚不让秋霖直接抱回去,先下手为强,还省得上演这出你追我赶。

      这座假山也是生得奇特,放眼望去一面光秃秃的,而另一面临水,爬满青苔,潮气扑鼻。沈以宁当心着脚下,谨防摔倒的同时,还得注意莫要踩到那只黑漆漆的小兔子,她顺着石板路走了半圈,不知不觉就快要绕进假山内部,一时间,前方唯一的光亮只有头顶石间缝隙透进来的细碎月光。

      青草踩在脚底,发出沙沙声响,她停下步伐,咽了咽口水,开始摇摆不定。

      正当沈以宁打算先退出去的时候,潮湿幽静的甬道深处突兀地发出一阵声响,她深吸一口气,安慰自己只往前走五步,若五步之内毫无收获,便立马原路返回。

      一步、两步、三步……她频频回头,十分期盼这时候秋霖已赶回来。

      然而尚未等她再迈出一步,透过几块狰狞的石岩,一束月光之下,等待她的结果显然在意料之外。

      细细辨认,一男一女正低声交谈,女方略埋着头,面带羞赦,男方身影恰好侧对,只能从腰间挂着的铭佩大致猜想此人身份不凡。

      而这名女子,她再熟悉不过,正是卿大夫之女──蔡婉婉。

      蔡婉婉殷红的唇角微扬,一双满含秋波的眼眸紧紧盯着面对的男子,她看似还想说什么,却被面前的男子抬手淡声打断。

      这低沉的声线略微熟悉,可沈以宁也拿不定主意,只暗自感叹蔡婉婉当真胆大,夜里游园不足为奇,可若是和一名男子相伴,那便是另一个故事了。

      直到蔡婉婉忽地像是打定主意,唤了那男子一声:“殿下。”

      沈以宁浑身一僵。

      殿下?还能是哪个殿下!

      东昭共有三位公主,仅一位皇子,天子虽还未行册封,却无人不知此皇子乃大统唯一继承人。

      天子曾曰:“掌国者,舍吾复谁,吾百年,舍昭复谁?”

      皇子既能以国为名,那定是被天子寄予了无法估量的厚望。

      况且,这位远负盛名,众星捧月的四皇子如今不就正在府上?

      景昭终于如她所愿转过身来,一袭白衣胜雪,面容在月光的无声映照下,渐渐清晰,明艳灼人,只是他的神色带着一丝疑惑,果然,他不解道:“天色不早,还有何事?”

      蔡婉婉向前小迈一步,赶紧接道:“婉婉先前暑热未退,多亏殿下吩咐,得以有所好转,婉婉感念殿下好心,特来道谢。”

      景昭挑眉,点了点头,眼神却已经飘在别处:“哦,你之前已然谢过了。”

      语毕,作势便要走。

      可蔡婉婉不死心地再度开口道:“还有一事……”

      “何事?”景昭不以为然地回过头,问道。

      于是她当真怯生生又直接地问了出来:“敢问殿下,此番还要在云洲待多久?”

      沈以宁被惊得目瞪口呆,这怕是她爹沈武也无权过问。

      景昭冲着蔡婉婉露出一个和煦的笑容,头顶一丝不苟束着的白玉冠将他称得仪表堂堂,可接下来从他口中说出的话却令在暗处的沈以宁后脊一凉。

      “你可知,本殿为何来此?”

      蔡婉婉自然不知所云,下意识感觉气氛微妙,只得硬着头皮回道:“自是…自是替皇上探访民情。”

      她战战兢兢说完这句话,引得景昭嗤笑一声,他沉了眼,面露阴云,遗憾地开口道:“非也。”

      “山河万里,子民万千,何以探访?探只探鬼迷心窍养兵蓄锐者。”

      “──杀之,灭之。”

      蔡婉婉带着满腔困惑走了,方才还着急脱身的景昭此时却立在原地没了动静,幸亏假山内部道路重重,如若他要择路离开,沈以宁也不至于百分百被他撞见,只需静待即可。

      沈以宁光洁的额前已起了一层薄薄的汗珠,手里也不自觉地攥紧了襦裙,过了一会儿,只听他轻叹一口气,单手抬起,骨节分明的右手在石壁上轻敲两下,漫不经心道:“禹贡,抓过来。”

      怪只怪沈以宁迟钝,什么都还未意识到,只觉一股劲风朝后脑袭来,接着她的心也被那股力量顺着往前一带,天旋地转间,勉强抬头,对上的已是东昭殿下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眸。

      夜色如漆,周遭寂静,沈以宁绷着不知所云的一张脸屏声静气,已是打定了巍然不动的主意,只剩无法埋藏的剧烈心跳,在胸膛上下乱撞。

      那不知从哪儿蹿出来的人,大抵是隐卫,只将她领至景昭跟前便又顷刻退下,消失无踪。

      幽幽山洞,万籁寂空,景昭笑容古怪,言语间也带着调笑,似乎并不为被撞破方才之事而恼怒。

      他沉声问:“郡主听了多久了?”

      沈以宁心虚地吸吸鼻子,双眼紧紧盯着他一张一合的双唇,心下一横,指了指自己耳朵,摆摆手,作出很苦恼的模样,意思是不仅刚才的没听见,现在你说的什么我还是听不见。

      景昭见她手舞足蹈一番,眼中深不见底,冷不防地向前迈出一步,手指对着她瘦削的肩头虚点两下。

      很突然的动作。沈以宁顺着他修长的手指看去,一片竹叶静静伏在上头,可惜她现在忙着装傻充愣,实在没有心情去整理自己的着装。

      她努力扯出一个饱含愁苦又尴尬的笑容,左想又想,干脆端端正正对着景昭行了一个礼。

      一滴冷汗从鬓角划落,这个殿下方才满口打打杀杀,戾气横生,在他面前礼数周到些总归没错。

      礼毕,她便想遛,于是她指指头顶看不见的天,再指指自己,双手对合搁在脸庞边作了个闭目养神的动作,意愿表达得非常充分且恰当。

      景昭眼神转而微凉,一言不发地看着她无实物表演半晌,最后随手作了个请的手势。

      沈以宁自然是喜出望外,顺着原路拔腿就走,越走越快,恨不得脚下生风,丝毫没有注意到他也一同跟在后面。

      一路默念倒霉,却不曾想,还有更倒霉的等着她。

      正当她从假山内部走出来,一眼看见的便是那叫禹贡的隐卫正反手将秋霖擒住,想是已经在原地等候多时,地上散落着三三两两的蔬果,秋霖一见她出现,本就微红的双眼瞬间又泛起泪光。

      “唔──唔──”她挣扎着想过来,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急着直跺脚。

      见状沈以宁也跟着干着急,直到一身夜行衣,几乎融进夜色中的禹贡看了一眼她身后,应是得到默许,才抬手在秋霖背后点了两下,解了穴。

      秋霖向来机警,待她看清从沈以宁身后逐步走出来的人,倒是埋下头,不言语了。

      后知后觉的沈以宁僵着脖子回头看去,景昭比她高出一大截,视线正自然地落在前方,从这个角度能看清他微微翕动的细长眼睫,但很快沈以宁便回过神来,只听他啧了一声,望着还被禁锢住双手的秋霖,开口道:“你来替你们郡主说说,这是干嘛来了。”

      沈以宁不太乐意,好一个鸠占鹊巢、喧宾夺主!这是我家园子,与你何干!

      秋霖稳了稳心神,低着脑袋,声音虽然带着微弱的颤抖,但还是竭力恭敬道:“回殿下,郡主晚膳之后肠胃不适,奴婢便陪着郡主散步消食。”

      这次景昭连眼皮都没抬,只是轻摆衣袖,示意禹贡来接着继续。

      禹贡授意,一双剑眉压下来,冷着声音继续逼问:“那为何方才只见郡主一人?身为婢女,夜晚留主子一人在此,要是突遇歹人,这罪名你可敢担!”

      秋霖强装镇定地面对盘问:“那是因为方才草丛中闪出一只兔子,郡主心善,命奴婢去寻些食物,奴婢该死,不该留下郡主一人,明早便去向王爷请罪!”

      这番话说得有进有退,一时间找不出纰漏。

      地上确实倒着一只小篮子,旁边还零零散散落着萝卜、土豆之类的蔬菜瓜果,景昭垂眸看着这些五颜六色的东西,微微皱眉,面露一丝困惑。

      也不知哪方水土养成的兔子会吃萝卜土豆。

      禹贡向四周看去:“那兔子呢,为何不见?”

      沈以宁无言,低下头去看自己脚尖,心想你们这么大动静,怕是早就给吓跑了吧。

      秋霖则是不敢言,她匆忙跑回来,就莫名其妙被当成贼一样给捉住,别说兔子了,主子都没影儿了。

      远道而来的殿下看起来时间颇多,又或许是没有得到他想到的答案,丝毫没有要离去的意思。

      沈以宁干脆破罐子破摔,继续空洞地睁着一双大眼,木在原地,陪着他耗。

      然而接下来的发展她有些看不懂了,禹贡将秋霖放开,又唰地闪身不见了,景昭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继续问话,只是表情开始隐隐显现出不耐,似乎在等着什么。

      他甚至当沈以宁这个当事人不存在似的,大咧咧当着她的面打听她的事。

      他的问题也很刁钻,角度清奇。

      “也不知你们郡主与那位卿大夫之女关系如何。”

      “自是……情同姐妹。”

      “那就正好劝劝那位臣女别在不该费心的地方浪费大好时光。”他像是意有所指,语气变得颇凉。

      “是!”秋霖赶忙应下。

      ……

      沈以宁宛如一尊精美的雕塑,立在那里,老实巴交,偶尔为了配合表演,还会朝秋霖投去疑惑又好奇的眼神。她唯独不敢去看景昭,总感觉只要跟那双凉飕飕的眼睛对上,她的秘密必会暴露无遗。

      连续问了几个问题后,他终于安静下来,转头看向沈以宁,以一种好整以暇……看好戏的姿态。

      察觉到不对劲的时候,沈以宁浑身上下的汗毛都不自觉地竖起来了,她不会武功,没有内力,自然察觉不到习武之人刻意隐藏的脚步与气息,可此时,糟糕点就在于──她,能听见。

      一阵源源不断地,刺耳地鸣叫声正朝她逐渐靠近,她甚至能想象出它细细长长,又毛茸茸的触角,还有那不停震动的膜翅……她强忍住已经快冲破牙关的尖叫,两只手死命掐着手掌心企图分散注意,脚趾都要把鞋底抓破了,而声音却越来越靠近,她终于想明白禹贡突然离去是去干嘛了。

      景昭等的就是现在。

      禹贡单手正死死捏住一只不停挣扎的蝉王,许是个人习惯,他还是用了一张绿油油的树叶在外头包着,随着他一步步临近,沈以宁没有落荒而逃的迹象,就在即将被他悄无声息放在肩头的一刹那,一声冲破天际的尖叫吓得禹贡原本稳当当的手猛然一抖。

      这般动静实在太大,再装下去反而更引人怀疑,沈以宁放飞自我的同时,看上去也像是才被这动静惊到,猛地转过身去,碰到了禹贡还未来得及收回去的手臂,他手中的力道下意识一松,先是从沈以宁肩膀上滑了下去,蝉重获自由自然是第一时间疯狂振臂挥翅,这番堪堪触过沈以宁脖子间裸露出的细嫩皮肤,

      霎时间,沈以宁脑子里一片空白,从头到脚的鸡皮疙瘩此起彼伏,头皮发麻,恨不得原地升天,不停地转着圈前后左右检查,生怕被蝉粘上,万一呢!

      她没有叫出声,只想往草地上一躺,两眼一闭,双腿一蹬,最好是立马不省人事。

      那刚才那声尖叫声又是谁的?

      景昭全程目睹变故与少女惨状,沉着脸看向那声尖叫源头,面露不快。

      去而又返的蔡婉婉满脸惊恐地捂着嘴,边朝这边跑边回头望去,手里还紧紧捏着一张洁白的丝质手帕,看起来略显狼狈,额前也有几缕发丝在微风中凌乱。

      她虽在看到沈以宁的时候神情有一丝诧异,但也很快消失,她只管径直走向景昭身边,看样子还想伸手去拽他袖子,却被鬼魅般闪过去的禹贡隔开了。

      蔡婉婉拉了个空,这才抽抽噎噎地哭诉起来:“殿下,方才臣女路过一条小路,脚下却突然踩到一只毛茸茸的东西,吓得我赶紧往回跑,还好殿下……和郡主在这里!”

      沈以宁惊魂未定,只能分神疑虑是不是她那只兔子,但一想到毛茸茸……不禁又是一片鸡皮疙瘩。

      正当她竭力平复情绪时,蔡婉婉指着她的裙边,又是一声尖叫:“那又是什么东西在飞!!!”

      她的动作大,想不注意到都难,沈以宁求着佛祖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一只圆滚滚的小体积在地上挣扎,定睛一看,它的翅膀虽然有些许残破,但在它的不懈努力下,竟慢慢能挪动起来,飞啊,飞啊──

      它竟然又冲她飞了起来!!!

      沈以宁再也压制不住恐惧,想也不想,抬脚就往一旁跑。

      谁料以一失足千古恨,这一方位竟是池塘!

      慌乱之间,沈以宁听见蔡婉婉与秋霖几乎是齐声的惊呼,接着她撞上一人,还被一双手拉住,只是她太想远离那个东西,力道过于猛,竟将这双手也拽住,脚下忽地一空,没了支撑,一头扎进水里,扑通一声,水花四溅。

      沈以宁懵了,她不会水,没有支点双脚只能用力往后扑扇,但她把握不好力道与幅度,又过于慌乱,等她意识到身体正在逐渐下沉的时候,喉咙仿佛被无形大手紧紧扼住,鼻腔已不断涌进水,泥土腥臭,水藻纵横,她只能控制住自己不要张开嘴巴,以免加速窒息。

      岸上三人,禹贡率先反应过来,拧眉见势不对,又是一阵水花四溅后,他也踩掉鞋跟着跳进水中。

      秋霖一激灵,脸色很是难看,身体不自觉地跟着往前倾,结果被蔡婉婉上前来死死拽住。

      “你你你……不许动!我害怕,你得陪着我!”不顾她下意识地挣扎,蔡婉婉说什么也不肯放开她。

      再跟着跳下去,她岂不是也得跳?她才不要!

      她干脆发挥自身特长,大声呼喊起来,企图引来附近巡府的护卫队。

      ……

      沈以宁第一次知道原来太液池的水如此深。

      落水可不比泡澡,每一秒钟都显得无比慢长,等到脑袋整个浸在池中,她稀里糊涂地开始想起许多事,但又想不透,就像大雪天窗户上糊的那层明纸,透光却挡物,走马观花般,一件一件,直到最后想到静默中被无声终结的安稳时日。

      又或许,只是虚假的风平浪静中等待到了一颗掷入中心的石子。

      朦胧不清间,沈以宁忽然听见身后扑腾着水花的声音,与她的扑扇截然不同的是,井然有规律,想必水性极好。

      人在求生欲激长的时候总会停止更深层次的思考,再没有更好的选择,于是她回头,看到了朝她游来的景昭。

      他的发丝随着水波向后飘荡,月光投下的影子化作粼粼的波光映在他的脸颊上,柔和得不可思议,她知道此刻不该去想这些,但这又是她实实在在看到的,直到景昭前臂朝她伸出,她下意识展臂将其手掌握住。

      她看见景昭微微扬起的嘴角,是赤裸裸的胜券在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落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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