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吃枣糕了》炸毛橘子猫

2、我想吃枣糕了（二） 逃荒路上

　　惊鹊红着眼，将这些曾经最亲近的人放置在亲手挖好的坑内，她看了一眼曾经的家，狠心扭过头，又拿着空布袋向村尾跑去，一趟又一趟地搬运白骨，小小的身子被压垮，她呜呜地哭了一路，眼泪混着泥土糊在脸上，一步一步地往前爬。

　　“你们回来好不好！回来陪我，我害怕。”

　　惊鹊哭得一度昏厥，等她再次醒来时，天已经黑了，整个空荡荡的村庄，只余她和一堆白骨。大坪山仿佛有狼叫的声音传来，给这更添了一份恐惧。

　　她仔仔细细搜看完整个村庄，确定没有遗漏的，最后才向家中迈去。

　　一切都是熟悉的布景，只是曾经干净整洁的家如今落了厚厚一层灰，结了不少蜘蛛网，她伸手拨开，走到内室，三具白骨她一眼就认了出来。

　　小床上，最小的那个，是她才几个月的弟弟。

　　袁小娘和袁二郎贴着在一块，他们知道下一刻迎接的是什么，他们已经坦然赴死，只是这一生对不起弄丢的女儿，对不起给予了生命，却没能让他活下来的儿子。

　　惊鹊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死死地抵着地，豆大的泪水滴落在地上，没一会就蒸发干净，一遍又一遍。

　　“阿爹，阿娘！鹊儿害怕，你们回来！”

　　整个村子如今黑灯瞎火的，她手脚并用爬上床铺，紧紧贴着爹娘，张了张嘴，抿住了唇，许是累了一天，很快便就沉沉地睡去。

　　第二日是被饿醒的，她跳下床，从怀里掏出那半块饼咬了几口，在嘴里含了一下，等它软化了再吞进去。

　　最后再一块块抱起爹娘和弟弟的尸骨，跟村子里的众人合葬在一块，她顶着烈日在坑的边缘坐了很久，坐到太阳从东边到西边，直至消失在大坪山后面。

　　“爹娘，鹊儿要走了，鹊儿会好好地活着，鹊儿一定会活下去的。”

　　她最后埋好了众人，把村口断裂的牌匾立在坟前，袁家村一百一十四口人，皆埋于故土。

　　她乘着黑夜出发，一直到第二日戌时之时终于赶到城门，她衣服尽是泥土，已经完全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给她半块饼的恩人和两个陌生男子已经在城门口等着，他们见惊鹊过来，朝她挥了挥手，“小娃，这儿。”

　　惊鹊见他身上背着两个包裹，鼓鼓囊囊的，边缘还有锐利的尖角，刚想发问，只见恩人蹲下身子，捏了捏她的脸，“小娃，我姓莫，行三，你喊我莫三哥就行，他们二人是我同窗，章老四，孙大。”

　　“此去北上的路途很难，这灾荒已经持续一年了，流民已经成了常态，除了京都和一些地方还在管控，其他地方已经放弃了。这边旱得太过厉害，跟着逃荒的大队北上，找一条出路，我们人单势薄，可能会被抢，甚至死在逃荒的路上。”

　　章老四笑了一下，似乎不理解他为何对一个小娃娃说那么多事儿，“她还那么小，能听懂什么。”

　　孙大单手抱起惊鹊，从怀里掏出一块掺着糠的馍馍，“”娃娃，吃吧，往后路啊，还长咯！

　　他们启程这日是临近晚霞，从这赶往京城需七日，只要在途中没有遇上抢劫流民，口粮是足以支撑他们抵达京城的。

　　落日的余辉将四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踏上了前往京城的官道，就再也没有回头路。

　　夜间的风还带有一丝凉意，让众人心底那一丝燥热逐渐抚平，走了将近四个时辰，已经完全是乘着那一丝月光摸黑走路，白天太热了，只有晚上稍微好一些。

　　“小娃，你先在这睡一会，孙大你值上半夜，我一会替你。”莫三哥安排好，靠着枯树躺下，闭着眼睛养神，夜里很安静，只有蝉鸣。

　　“小娃，我娘也是袁家村的人，她那日偷偷回袁家村接济娘家，却没想被困，再也没回来。”莫三哥突然开口，在这夜里显得有些突兀。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他会对一个素未谋面的小娃伸出援手，在这人吃人的灾荒年间，人与人之间早已经没有了任何信任。

　　莫三哥睁开眼，看着惊鹊道，“小娃，袁家村的仇，已经报了，县令府已经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县令也已经被革职掉了脑袋，他们府中人均被流放。人要朝前看，你还小，把袁家村忘了吧，重新开始新的日子。”

　　惊鹊睁开眼看着他，那双眼睛在黑夜中尤为发亮，“真的忘得掉吗？莫三哥，你会忘了你娘吗？”

　　“只要活下去，在这乱世活下去，就是我娘，你娘最大的期盼。”

　　“小娃，朝前看。”

　　一路往北走，就是一望无际的荒地，大道上有不少跟着北上的流民，他们大多衣衫褴褛，两手空空，一瞧便知他们很难撑到下一座城池。

　　“行行好，给口吃的吧。”

　　一双枯瘦的手伸到惊鹊眼前，面前是个脸颊已经凹陷进去的女人，头发胡乱缠在一根树枝上，仔细瞧着面容，如若不是饿到失形，倒也是个标致美人。

　　“三哥。”惊鹊有点紧张，攥紧了莫三哥的衣服，这逃荒路上拖家带口逃荒的也不少，但如他们一行人这样，三个成年男子加一个幼童倒是罕见。

　　那女人便是猜测孩子的母亲已经死在路上，如若能求得这行人的庇护，这条路就多出了几分生机。

　　孙大将惊鹊抱起，以免她被这些围过来的流民冲撞甚至抢走，光天化日抢孩子的也不是没有，有些饿极了的甚至转门抢孩子来烹食。

　　孙大体型彪悍，一看就是比这些饿了一年的流民强上不少，光是站在这儿就吓退了不少人，以至于大家都不敢擅动。

　　莫三哥斜睨了一眼那个女人，温和地笑笑，“我们也没吃的，你莫要再往我们这边靠，如不然我们孩子丢了，第一个便是寻你麻烦。”

　　女人被他温和面孔底下刀子扎了一下，缩回了双手，怯怯地回了自己的角落。

　　这番话被附近不少人听到，看到他们的动作，大家也明白了这行人不是好惹的性格。

　　休息了片刻，大家继续往前走，只是天实在太热了，脚底板踩在干裂的地上，隔着鞋底也能感受到土地的炽热，灼热得紧。

　　一路上已经陆续有人脱水昏迷，倒在地上，如若是有相伴的，就有人守在一旁，哭着喊着推着昏倒的人，似乎是想将人叫醒，但是没有丝毫作用。

　　眼瞅着大部队走远，又不想落单，只能丢下昏迷的人，快步跟上队伍的后头。

　　如若是孤身一人，那便只能被丢弃，任由自生自灭。

　　又是走了一天的行程，天逐渐黑了下来，一旁是大山，山间看着似乎有些绿色的植被，队伍中有几个胆大的想上山看看能不能寻到水源。

　　东瞅瞅西看看，最终将目标放在孙大一行人身上，几人凑了过来，席地而坐，用汗巾子擦着脸上脖上往下扑簌簌的汗珠。

　　“孙大，你看那山上，是不是有两棵大树，有树的地方许是有水，咱要不去看看？”

　　众人一听这话，也都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莫三哥顿了一下，眯着眼朝不远处的山上看去，半截枯荒的山地，背后却有着两棵长势颇好的大树，确实有几分不寻常。

　　章老四不赞同，摁住孙大的臂膀摇了摇头，“孙大，还有三天就到京城了，咱别冒险。”

　　因为这一口不切实际的水源，就要多跑几里路，去到未知的地方冒险，不值得。

　　孙大看了看怀里睡着的惊鹊，小脸全是泥渍，泛白的嘴唇干裂出血，眼睑下乌青一片。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睡得更安稳一些，“没事儿，我去看看吧，如果能摘到两个果子给娃娃也好。”

　　章老四默了声，没再继续说话。孙大被主家派遣去了西域，半年前方才回乡，彼时却被告知家中妻女已经在这场灾荒中去世，这个娃娃算是孙大对女儿情感的一些寄托。

　　孙大随着几个青壮年上了山，其余人留在原地等候，沿着蜿蜒的山路，越往里走越是阴森寒冷，但是却逐渐能见到绿色，这代表着附近定有水源。

　　孙大摸了摸那两棵大树，往下一探，却发现了树皮上有利爪的痕迹，脸色大变，“快走，这附近有狼群。”

　　说时迟那时快，众人转身正欲顺着小道出去之时，黑夜中睁开了泛绿光的眼睛，一双、两双、三双，数不清的绿光包围着众人。

　　碰上狼群了！

　　饿了几天的人们被狼群的威压吓得脚软，牙齿发着颤，“狼......狼群！”

　　看到众人的形态，孙大心下一暗，知晓这次再难逃出生天，手中的斧子狠厉地劈在扑过来的狼身上，硬生生砍开一条血路，狼群闻到了血腥味更是激动，喉间发着呼噜的声音，一步一步朝着他走去。

　　它似乎也知道此人难以对付，没有过急地进攻，只是缓慢地将他包围起来。

　　孙大额上冒着冷汗，提起的心吊在了嗓子眼，被这浓重的血腥味熏得冒火，余光扫到方才那几个人早已被撕咬致死，几只狼正守在附近，其余的狼正听从狼王召令朝他包围过来。

　　没有别的办法，孙大只能顺着背后这棵树，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奈何树没有过多的分支，只能死死地抱着树干，如遇扑跳上来的狼，便掏出手中的斧头挥动几下将其吓退。

　　树底下是几十头狼，它们徘徊了一会，发觉这个人并没有掉下来的趋势，便派了两头狼守着，其余狼群几下就将方才的人分食。

　　吃饱喝足后，狼群满意地长啸了几声。

　　此起彼伏的狼啸惊动了远处歇脚的人群，莫三哥后脊发凉，抬头望向不远处的山上，似乎浓重的血腥味传来，他眼中发白，差点晕厥过去。

　　他扶住章老四的胳膊，深吸了两口气，“是那座山上传来的，孙大......”

　　人群中爆发出哭天喊地的声音，几个女人一屁股坐在地上，用手一下又一下地敲着地，嘴里念叨着早知道，何必。

　　章老四砸了一块石头过去，石头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吓得女人止住了哭喊，愣愣地抬头看着他。

　　“再哭！是要将狼群引过来陪葬是吗！”

　　此话一出，众人不敢再作声。

　　惊鹊被吵醒，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发现抱着她的是往日最冷面的章老四，她揉了揉眼睛，小声地问了一句，“孙大哥呢？我要孙大哥抱！”

　　孙大哥的怀抱，像爹爹。

　　她的话让莫三哥和章老四沉默，有几个坐在地上，将手中的石块抓了又放，放了又抓，最后站了出来，“我们几个上山一趟，去找找他们，或许能有活下来的。”

　　他身边的女人推了他一把，哭着道：“你疯了不成！你去了，若是没了，娃不要了？娃要是没了爹，咱娘几个连这路都走不出去！”

　　男人踹开石子，跺了跺脚压低声音道：“那是我弟！爹娘要是知道了，我没照顾好弟弟，连个尸骨都收不回来，我怎么跟他们交代啊！”

　　几个孩子抱着他的腿，这一路上死了不少人，看着都让人心颤，“爹爹别走！”

　　孩子们稚嫩的声音让男人又矛盾起来，烦躁地蹲下了身子抓着已经乱成一团的头发。

　　“不能去。”莫三哥站了起来，他朝众人拱了个礼，“现在立刻收拾好东西，马上赶路，离开这个危险的地方，狼群随时可能下山。我们都是饿了许久的，且如今大多剩下女人孩子，没有任何与狼群搏斗的能力，大家赶紧离开。”

　　人群琐碎的声音响起，大家都在商榷他的话的可行性。

　　等众人安静下来后，他继续道：“早日走出这里才是生路。”

　　他的话让众人有些犹豫。

　　“方才狼声那么大，听着至少几十头狼，哪还可能有人活着，莫要去冒险了。”

　　这一嗓子出来，大家似乎找到了一个由头，七嘴八舌地说着不要冒险。

　　章老四没有说话，看着远山红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