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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老妈大人好久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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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在村塾里的时候桂颇受松阳疼爱,因为这个他对攘夷比谁都热情比谁都激进,本来就不是很够用的脑子里的那根筋经常因为老师的鼓励而打结得犹如三个月没梳理过的头发。除了提到行军作战,假发的脑子永远漂在银河系之外。
“——都跟你说过多少遍了战场不是辩论场光靠说是不行的啊假发。”
“——不是假发,是桂!银时你见过战场吗说话口气那么老道!”
回想起这些片段时脑内闪过的是年幼的自己,抱着沾血木刀呆呆地坐在别人的尸体上,愣愣地望着远方沉落的夕阳。
他很想说我在战场上的混的时候你还不知道战场两个字怎么写呢,看看桂满脸认真的样子,话在舌尖上转了一圈又吞进肚里,不屑地哼了一声。
那些也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啊喂。现在你面对的可是真正的战场,不留一丝情面的战场。
脚下的土地绵软发黏,踩上去便会流溢出暗红的血。放眼望去遍地模糊的尸体,也许前一刻还在互相鼓励的同伴此时已失去了完整的身体变成肉酱中的一部分。深深浅浅数层红色几乎染红了茶晶色的虹膜。
篝火噼啪地在夜空下烧起来,一缕青烟悠悠地升上天空。殷红的火光跳动着照亮脸庞。
“——喂你们有没有看到假发啊,那家伙跑哪去了?”
“假发……是哪个?”
“……哎算了你们继续烤火吧,别放太多柴啊小心明天没得烧。”
桂其实不想躲起来,尤其是在这种黑暗的角落里,又湿又冷空气里还一股灰尘味。但一看见篝火的颜色他就不由自主地联想起白天所见的红色,失魂落魄得不知道该做什么。所以他找了个看不见火光的角落缩着,低着头胡思乱想死不说话,即使被老友掐住肩膀前后乱晃得眼冒金星都不吱一声。
“假发,喂假发要吃饭了啊,你在这里干什么啊种蘑菇吗。”
“啊啊混蛋快给我开口说句话啊!你平常教训我的废话呢煽动别人的废话呢都上哪去了啊?!”
“喂我说你不会还在想那些——”
不想张口,甚至连纠正称呼都不想。黑暗里浸透的是红色,睁眼闭眼看见的尽是泡在血水里的断肢残骸。银时的呼喊声像从天那边飘来的一样虚无。嗅到血的气味,抬起眼扫到的是染血的战袍,再是难得的瞪大的眼睛,绯色的瞳仁原来那么刺眼。
刺眼得像血。
于是压抑在胸口的难受感叫嚣着奔来,头想要炸掉一样。
“假发,喂假发啊啊啊啊——”
以后银时常常在看着桂满身血污仍然淡定的时候默默感慨人的适应力真是强大得可怕,谁能想得到当年刚上战场的桂还能被太过限制级的战场刺激得吐了他一身。
没有谁生来就喜欢血液和死亡。纵横战场的人,不过是习惯了踏着成堆的尸体时脚下奇异的触感,习惯了风里飘的血腥味。桂也好银时也好,甚至连下手狠毒的高杉也好,都不是天生的杀戮者。
高杉。提到这个名字是桂心里掠过一丝厌恶。那个拥有翠色眸子的人变化是最大的。记忆里无比崇拜松阳老师的,认真读书练剑的,总是和自己争论的小孩子固执而单纯,即使在长大以后,也一度是个五讲四美三热爱的正直好青年,虽然脾气臭了点。什么时候变成现在这样,满身散发着绝望尖锐的气息,想要毁灭这个夺走了老师的世界。
大概就是从松阳老师死后吧。银时不止一次在高杉不在场的情况下直截了当地断言那家伙一定有恋师情结。现在他当时否认得很坚决,现在想想这话倒未必全错。自从那以后高杉就变得更加冷漠极端偏激,不久以后又被伤了左眼,整天绑着绷带只擦自己的刀几乎不说话,禁不住怀疑他是不是面部肌肉全部坏死。
最后一战中他们听说了高杉和他们分开后带领的,曾经威震一时的鬼兵队被全部歼灭。桂想这一次他肯定活不下来了,银时却伸个懒腰挠挠卷发说放心吧,那家伙命硬的很,不是说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吗,哪天他死了我才真不信。
桂剜了他一眼,心里还是难受。虽然高杉晋助从小时候开始就跟他吵架,学着银时拽他发辫叫他假发,参军后又常常意见不合在会议上吵得不可开交,但好歹是发小儿,十几年的朋友突然不在了,任谁也会伤心的。
后来流亡时桂听说一支新的鬼兵队出现了,干了几件名副其实的恶事。
领导者依然是,高杉晋助。
桥上人来人往。像是凭空出现的,一转眼桥头已然有个清瘦的紫色身影伫立。一样戴着斗笠,那人的衣襟松散着,深紫的发间苍白的绷带很刺眼。僧侣打扮的桂仍然合眼端坐着,完全不顾身边站着的人。
和发色相仿的艳丽衣料上绣着金色的蝴蝶,透出一股危险的气息。虽然失去了左眼,却丝毫不影响另一只完好的翠色眸子里露出戏谑的神采。
嘴角弯起一个笑,那种邪恶妩媚的笑容让桂看了就脊背发凉怒火中烧。
“假发,好久不见。”金色与紫色交织的衣袂随风飘动,送来一股烟草的诱人味道。
那家伙,散发着野兽的气息。没有目标没有理想,享受的就是混乱与死亡带来的战栗。
桂还是老样子坐在那里,脑内不由得浮现起前几天与高杉那次不愉快的相遇,沉浸在对老友的无声谴责中。
碗里一声不甚清脆的金属与瓷器碰撞的声音。一股啤酒味儿冲来,桂看着那个盖子嘴角抽了一下,正想叫住丢瓶盖的人好好教育一通,抬眼却看见阳光下刺眼的银发。
“银……银时?”
所以,当万事屋一行三人站在茂国星大使馆前面手里拿着自己亲手做的定时炸弹时,在门口蹲点守候依旧的桂以一个自认为颇帅气的方式出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