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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第85章 十年之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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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B铅笔的木屑在迷你刨笔刀刃上很快卷出一朵花的形状,还是带墨绿色边的。
难以想象去年的邵野还在倡导“考试无用论”,如今却细读着考生须知里每一条注意事项。
说来羞耻的是,除了2B铅笔以外,他还正儿八经地买了透明文件袋,如今里头整整齐齐地码着需要带入考场的所有东西。
好像,明天高考的真的是他一样。
邵野暗暗叹息。
原来并非考试无用,只是平庸之人害怕失败,给自己寻的借口罢了。
临时抱了一夜佛脚的邵野,醒来比平时晚了一刻钟,导致出门紧赶慢赶才上得了公交。
车上已经没有多余的空位了。
行进路上安静地几乎没有汽鸣声,有一种独属于高考的氛围感拥挤在车内。三三两两学生打扮的和紧张他们的送考人,占据了车内一半空间。
邵野混迹在其中,手上拿着看上去像是统一下发的文件袋,好奇地打量其他人。
光从他们脸上紧张肃穆的表情就能辨别出哪些是真正参加高考的,而他,是个滥竽充数的。
前头一直平稳行驶得好好的,临到转弯了,有辆私家车突然超车。
公交司机猛然一个急停,邵野手疾眼快地拉紧把手。
他右侧那个胖女人就没那么幸运了,她一路上都在玩手机,根本没有分心观察路况。
当前一秒她还在庆幸自己勉强稳住了肥胖身形的时候,邵野脸色已经铁青了。
原因无他,女人5cm高的鞋跟正稳稳扎在他脚面。
周遭骂骂咧咧的声音此起彼伏,多是责怪私家车不讲交通法规。
女人的声音夹在其中并不鲜明,她只是撇了邵野一眼便讪讪收脚:“抱歉啊。”
然后视线重回屏幕。
邵野刚要发火,车内音响响起:
“xx中学到了,有本站下车的乘客请提前做好准备。”
刚好不多一分少一秒,好像今天格外倒霉似的。
邵野:他还能说啥呢?谢她幸亏穿的是方跟,不然爷们今天脚指头得交代在这儿……
他忍着脚面痛意和绝大多数考生一起拥挤着下车,穿过庞大的送考队伍。
考点门口一夜之间支起了很多顶红色帐篷,志愿者或是送水或是发小扇子,忙得不亦乐乎。
邵野看见一张宣传单纷乱中飘到自己脚底,上头写着:
“你相信未来,我相信你。
——我在xx大学等着你来。”
解玄故意选在十一中,恐怕也是为了让他路过时亲眼见见这场面吧。
他刚想捡起看看被折在底下的校名,一位热心的大妈突然扶住他胳膊。
“别弄了,我来捡。娃儿快跟着人进考场吧,一会别迟到了。”
邵野嘴唇嗫嚅了两下,不知该如何解释。
大妈却反倒先笑了:“不用紧张,都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回。我家那两小子嘴上说着不紧张,开门之前腿跟着抖了半小时,我看这不也好好地进去了。临走前还对我说不就三天么,挺一挺就完事了。”
是啊,他还有一年零三天。
有什么事情是一年零三天办不成的呢?
“谢谢。”邵野这次的道谢格外真诚。
十一中门外同样有保安检查了他的准考证和身份证才放行,邵野依着大门口公示栏的校园俯瞰地图找到了相应的考场和座位。
一名监考用金属探测仪检查他有无夹带,另一名则对着两证仔细核对人脸是否相符。
可以说,除却缺少了考生,这里和真正的高考考场一样真实。
墙上的挂钟分针指向最后一圈,门口才出现解玄的身影,姗姗来迟。
同样的流程在他身上也过了一遍,邵野盯着他孑然一身地在第一排落座。
全程没有一句交流。
原来连号的距离也可以差那么远啊,他想。
邵野从最末位置隔着一整间教室,同那背影遥遥相望的时候,考试开始了。
第一场语文还算顺利,能认字就能审题,能审题就能想办法诌。
可等到下午的数学,突然端上桌的综合题瞬间令邵野觉得无从下笔。
或许是考场布置得太像那么回事,巡考员在窗外一圈一圈地转,邵野捏着笔的手指开始打滑。
打单选倒数第二题开始,连抛橡皮都无法解决问题了。
他开始咬紧腮帮,把每一道跳过的题目做好标记,不知不觉考卷已经满是他画下的圆圈,连开头几个事先选择好的选项,看上去也开始模棱两可起来。
摆在眼前的好像不是一张试卷,而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
邵野桌子下面的腿,有点不受控制地开始抖起来。
他安慰自己,一般这种情况下,都是难易分布张弛有度。前面难了,后面说不定就简单了,而且大题的分数占比不低。
抱着侥幸心理,他放弃了最后两道蒙都蒙不出来小题,向下一阶段发起攻势。
结果刚读完第一题题干就直接给他干懵了。
他再翻过去看最后道大题,这回连懵的情绪的都没有了,打击太大,直接上升至茫然。
邵野眼神不知所措地飘向第一排,那个连T恤都不带印花的后背。
“考试时间不要东张西望。”
邵野被警告声震得回过神来。
逐渐从后颈攀至耳根的红晕透露出他此刻的难堪。
教室里只有两个人,指明的对象毫无疑问是谁。饶是两人如此远的距离,邵野却有种偷看被抓现行的窘相。
连最后一点权利都被剥夺的他,只得全副身心重新投入到试卷之中。
大致扫过去好像每一题都没超纲,可偏偏仔细读完又好像对一切全无头绪。
他无意识地扯着头发,草稿纸上划满了大堆无规则的曲线条,每一道都是刚有点想法立刻就被否决了,而后发泄似的用更深的墨团和刻痕将其泯灭得干干净净。
尽管他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需要冷静,自己现在还仅仅是高二生,不会做这些题很正常,但是巡考老师的踱步声、监考老师鹰隼一般注视着的他视线,都在此刻被刻意放大。
邵野呼吸急促,他又一次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将一道大题拆分成许多极零碎的步骤,但就算如此,仅仅凭借他写出的部分,最多也就2.5个分值。
他在又一次复查中还发现了最简单的计算失误,意味着就算这种最简单的、2.5个分值的答案,也有可能因为粗心而被全部丢掉。
邵野的脸色越来越白,好几次笔都要抓不稳。
他在城南从没有模拟过这么难的试卷,更别提十二中了。真正的高考原来是这种感觉吗?
这些天以来的努力好像全都白费了。
完了,一切全被他搞砸了。
邵野近乎面如死灰,连带着肚子抽筋一般的疼痛。
是压力太大了吗?
“同学你还好吗?”耳边是监考老师弯下腰关切的询问声,邵野竟不察那人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自己身后的。
邵野张口忽觉气短:“我……”
“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肚子疼?”
邵野这才看到试卷上的水珠印,一擦自己额头都是汗,腹部的疼痛愈发激烈,肠子和内脏好像硬生生搅在了一起,手捂在衣服上面五指都攥出了褶印。
但他还是想也没想就拒绝:“我没事,我还没——”
没写完?不,所有会写的、能写的他都已经写上了。至于剩下的,就算再给他一天时间,也写不出新花样了。
可试卷上还有大片大片的空白。翻过来那一整面,几乎都是空的。
答题卡都快被他擦烂了,放眼看过去,至少五个选择题都是c。
极大概率标准答案不是这么分布的,可是他找不出自己觉得更接近的正确选项了。
下腹突然痉挛的痛苦几乎令他呻吟出声。
心电感应般,解玄恰在此时回头。
“老师,我想去厕所。”邵野立即举手,主要是遮住自己狼狈的脸。
“行吧,你跟我来。”
考试铃声一结束,邵野就仓惶而逃。
他的这种不顺一直持续到了第二天的两场考试。
这其间每当有和解玄搭话的机会,都叫他自己闪躲了过去。
第二天晚上考完,解玄主动约他。
简讯内容很简单:『出来吃饭。』
听上去似乎不容拒绝。
可邵野还在试图编着借口:『我正在复习……』/『家里人已经做好饭了……』
解玄一个电话甩过来。
他慌得急忙按下静音键,半途差点砸了手机。
幸好,厨房里关着门烧菜的徐美英没听见。
解玄见邵野挂掉,索性直接发了时间地点,后附一句等你,然后任凭邵野怎么发短信都不回了。
邵野只得认命。
他这两天快对外头的食物产生阴影了,主要源于数学考试吃坏了肚子。
带着一个监考老师陪他去厕所窜稀的经历,可能到死都难忘了。
出乎意料的,解玄只点了一些青菜小粥。
临出门之前,邵野应付着啃了两口他妈烧的鸡腿,也确实不太饿。但他有点不敢看解玄,不知是愧疚解玄花功夫给他补习却没见任何成效,还是因为数学考试的打击而一蹶不振。
“你其实不必太过在意这次的考试。”
这里坐着的仅他们二人,解玄从砂锅里盛了一碗粥给他,又给自己也添了些茶。
“你的基础尚且薄弱,又从没刻意练习过高三的综合题,考成什么样我都是不惊讶的。”
邵野觉得这是他有意在安慰自己。
他沉默了好一会,轻声问:“不是你让我当成高考的么?”
他没说出口的是,如果真考成这样,他大概此后会和解玄成为完完全全两个世界的人,再无瓜葛。
桌子下的手攥紧握拳,指节因为用力泛着青白。
他早就不那么幼稚了,以前自视清高地以为就算读不好书,也自然有他能做好的事情。现在才明白读书已经是一条捷径,若连这都做不好,其他的他是怎么敢张口妄言的。
解玄:“当成高考和考成高考,完全是两回事。”
“什么?”邵野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我确实想让你身临其境地感受一下,”解玄抿了一口水,继续道:“但那是为了让你不打无准备之仗,而不是像现在这般萎靡消极的。”
“明天还有一场考试,难道你就打算以这份精神面貌迎接?在我看来,缴械投降实则和逃兵没有区别,结果是一样的。”
邵野满脸“我又让你失望了”的神情,好不可怜,就差脑门没浮现出“我是废物”四个字了。
“所有困难和意外,如果头先经历过一次,下回遇见了才不会被打得手忙脚乱。”解玄缓缓说道。
邵野认真听着,觉得十分有道理的同时,又从垃圾堆里捡回了些许信心。
谁知他下一句竟是:“连高考生都觉得难的卷子,你怎么可能现在就会做呢?只是没想到给你造成的打击竟这般大。”
他似乎很想rua一下邵野的脑袋,但对方突然幽幽亮起的眼神又令他改变了主意,缩回手。
“为此,我可是精心挑选了近十年来数学最难真题卷给你。”
一时很难分清是邀功还是讨嫌,但邵野嘴巴此刻正缓缓扭曲成疯狂呐喊的O型。
解玄轻挑眉梢:“不信?你要不上网搜搜?”
结果建议给出的一瞬,邵野立刻掏出手机开始百度了。
解玄被他幼稚的行为笑到,接着说:“不过,谁又能保证明年不是又一个十年之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