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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70章 情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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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典一瘸一拐地走了。
看样子比起身体上的疼痛,可能心里的窟窿带给他的创伤会更大一些。
总算忍到结束,邵野终于有空将目光分给到转角的背阴处。
他刻意佯装不觉,实则放缓脚步,单手抄起草堆里锯掉半截的废弃水管,沿墙边悄无声息地摸过去。
突袭讲究一击即中,不能给对方任何反击的机会,因此谁更能忍耐就变得尤为重要。
但他站的方位不太妙。
倘若上升的日头,没有将暗藏的身影缓慢拉长,邵野兴许还可以猫着腰屏息更久。可一旦影子露出叫人瞧见,便失了先机。
虽然惋惜,但他还是不动声色地扬起了手中的白色水管。
事情的发生完全在一瞬间,快得邵野甚至还没看清楚人影,手上的水管已然被敲落。
借着他稍纵即逝的惊讶,来人单手焊住邵野左肩一个大跨步,钳住他的手腕掀翻朝上,霎时间将人反拧了个一百八十度,动作毫不拖泥带水。
邵野小臂被别至后腰处箍牢,拉扯之间胳膊上青筋暴起,奈何背后之人无论个头还是力气都胜于他,且招式极富技巧。
邵野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对于这个被人半锁于胸前的姿势表现得相当不习惯。可他毕竟是野路子出身,想也不是完全无招可破,仅需趁其不备——
视线后移的同时,邵野突然惊异地发现捏住自己肩膀的手分外眼熟。
冷白的皮肤下骨节分明,淡青色血管十分清晰,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指甲更是让他联想到了一个人。
邵野迫不及待地回头。
朝曦的光辉侧过食堂二层小楼,斜斜地打下来,明暗交织。那人半张面庞落于阴影里,显得格外安静。
“解……玄?”
邵野蓦然失去声音。
他被那束幽深的目光刺得略缩了一下,连带着正欲偷袭的手肘猝然打了个弯,硬生生刹住闸。
方才还满身剑拔弩张的气势陡然生退,底下悄使绊子的脚也一点点缩回,整个人肉眼可见地乖顺起来。
邵野表情变得微妙。
只差一点,他发誓要让对方磕掉下巴的人就变成解玄了。
好在解玄还暂不知情。
他脸色还算平静,甚至没有开口一探究竟。
紧绷的脸上,仅在松开对邵野钳制的那一刹那有过一丝松动。
邵野不晓得这种平静是好是坏。
他故意把人支开的那点伎俩一早便被识破了,但解玄还是藏到现在。
邵野不知道他在后面站了多久,又听见了多少,更猜不到如果自己没有发现他的话……
所以,他生气了吗?
就在邵野咬起腮帮子肉,试图干巴巴地扯出个笑容之际,解玄才终于吭声:“你刚说话的语气,我听着很是熟悉。”
这是跳过刚刚,打算直奔正题。
至于说话的语气,便是指他教训翟典那一段了。
邵野反射性地出列站得笔直:“都是跟哥哥学的,全是哥哥教得好!”就差没当成军训喊口号了。
“私自斗殴也是我教的?”
邵野:“呃……”
停了两秒,解玄才闷笑出声:“倒也不是不能教。”
邵野:!!!
他早发现解玄有正儿八经地学过搏击。但很显然,他就算是想学,现在也不是时候。
对于解玄的态度,他向来琢磨得不是很透,幸而他有长嘴,知道不懂就问:“你来,是怕我打架打输?”
否则一早就该制止他了。
但他又心说怎么会输,就算再来十来个翟典那样的他都能一一撂倒,不过是解玄不清楚他的真正实力罢了。
“怕你做太过火,看出伤来就不好处理了。”
两人想法出奇一致。
想到翟典挨的打全都不在明面上,邵野有点心虚地摸摸鼻子,认定是近朱者赤,从前他下手时可从不会考虑这些。
“那我要是真输了怎么办啊?”
邵野忍不住在心里假设,如果翟典不是只知单刀赴会的死脑筋,而是像解玄一样聪明,他不禁瞄向转角的阴影处,难以遏制地回忆起上次吃亏的事情。
一根钢管,一条小命。
两人沉默地对峙片刻。
解玄忽而反问:“倘若知道会输,你还打这一架吗?”
“打的。”邵野捏紧拳头丝毫没犹豫。
这一架和他前世打的最后一架有着本质上的区别,这次不是自诩为正义的莽撞而是他必须表明的态度。
须得以一种绝对强势的姿态昭告他人:我邵野就是这么睚眦必报。
怕受到伤害和因此而变得懦弱完全是两码事。
他眼中有束细小的光芒,执拗但坚毅。
只是邵野永远也不会想到,他这种愚蠢而耿直的缺点有一天也会被人暗羡。
“嗯,所以我不是跟来了。”
邵野半天才反应过来,对方这是在回答他上一个问题。
什么意思?
所以他这一趟到底是干啥来了。
邵野压下心中的困惑,有些古怪地瞧他:“你不对劲。”
不对劲的事情何止这一件,等解玄回到班里,与平常一般抽出桌洞里的书本时,粉红色的信封恰巧掉落在邵野脚边。
跟提前计算好了似的。
邵野捡起,一颗满满是爱的大红心立刻闪瞎他的狗眼。
他不用侧头就能望见解玄手中的书页里还夹着另一封。那个更离谱,整封信纸都被折成了爱心的模样。
其精致程度让小时候就手残到连纸青蛙都叠不好的邵野颇感佩服。
也不知送信的二人如果撞在一起,会不会尴尬。
四目相对。
相顾无言。
邵野想,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世人皆爱美。
他恨不得将那封烫手的情信立刻塞还给解玄,这玩意儿搁在他手里待一秒钟都觉得扎人,偏面上还得不动声色,装出木然冷静的样子。
解玄本意是要接的。
但中途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之间将信封推得更远。
邵野悚然一惊,忙不迭再给他递回去:“你给我干啥?”
然对上解玄略带审视的目光,又让邵野瞬间有种被穿透的错觉,他躁红了脸:“又不是我的。”
解玄:“帮我撕了吧。”
“啊?”
邵野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脸上的温度渐渐降了下来,却又忍不住问:“你看都不看啊。”
“看它做什么,我又没那个意思。”他说这话时,眼睛直勾勾地盯住邵野,不放过对方脸上任何一处细微的表情。
也、不至于撕掉吧。
邵野张了张口,到底没帮解玄做决定。
至于那两个女孩,他也只能在心中为她们默默掬一把同情泪了。
他自然没发现解玄如此干脆利落的拒绝,给予自己偷摸爬上嘴角的那丝窃喜,只单纯感叹专心搞学习和事业的男人果然最帅了。
“不能回应的感情,趁早让人家断掉指望。”解玄很少说这种多余的话,“况且,写这东西的人应该也不希望被别的什么人看见吧。”
他们来之前教室就已经有人了,难免好事者会拿这个做文章。
邵野恍然,心中最后那点子芥蒂也随之全然消除了。
他用余光偷觑正在撕碎信封的解玄,喉咙隐隐干涩:他被人喜欢不是没有原因的。
冷静、迅捷、理智、俊秀……
邵野可以脱口而出一百个描述他的美好词汇,外貌却是排在最后的。
只可惜,世人往往只能看见最表面。理了个新潮的发型、换了身得体的衣服,在他们眼中差距就这么大?
这让邵野不禁心生怨怼,明明比起光鲜亮丽的外表,这人还有无数优点。
手里的情书也被他撕得豁豁牙牙,勉强比狗啃的平整些。
在邵野自己察觉不到的地方,他的眼神不再那么纯粹,有一种名为占有欲的东西悄然在他眼底生了根。
至于何时能发芽,解玄将自己和邵野手中的碎纸收拢聚合,起身倒进身后的垃圾桶里,粉色纸片立刻如花瓣般纷扬而下。
想来待这些花泥入土,一切也就快了。
当晚,正在挑灯夜战的邵野,突然收到了解玄的微信。
他以往不会在这个时间打扰自己学习,今天却来了个突击检查。
所幸是道高一上的数学题,公式刚好也是他前两天背过的,倒也不算太为难他。
邵野花了些时间解出后拍了照发他。
短短几天的学习,他似乎开了窍,当然也不是泛指的那种开窍,而是和原身的正常学习能力逐渐融合的感觉,很多他自己没见过的知识看过一遍似乎也能读懂了。
如果换做他以前,非得从初中开始补习不可。
『答得不错,约好的奖励。』
随着振动的声音,对面甩过来一段录制好的视频。
视频里的光线还挺暗,应该是傍晚时分拍摄的,只有短短十几秒,镜头甚至不稳定地摇晃着,但写着暂缓拆迁字样的横幅却聚焦在画面正中央。
“哥哥,你——”小女孩的声音因为画面的中断戛然而止。
邵野腾地一下起身,背后的椅子因此在地面摩擦出一道刺耳的噪音。
但这都阻挡不了邵野的激动情绪,他炽热着眼眶,手指颤抖了好几下才勉强按得住通话键。
“喂?”邵野的声音后知后觉地收敛,隔壁的徐美英还在睡觉,说不定会因此发现他藏了手机,但他声音还是抑制不住地战栗着:“喂——?”
明明是他先拨过去的,眼下却不知道从何开口。
“还满意吗?奖励。”解玄开口解了他的困。
邵野很想问他最近都干了些什么,却又好像说这些都没用,只剩激动和无措。
像是回应他心中所想,解玄缓缓解释:“正好,解家也有意在上林区同大吏集团争一争,我们上次在福利院给陈爷爷添了不少麻烦,兴许这次的事情能帮得上忙。”
他话说得委婉,但邵野知道肯定没那么简单。
“上次的视频……”邵野一出声才发现嗓音嘶哑得彻底,赶紧噤声。
“放心吧,都用上了,舆论经过发酵引发了一定的关注,不过这些你都不用操心,有专业的团队会负责这一块。”
这一秒,没有任何词汇能道出邵野的感激与歉疚。
“奖励送到了,明天你手里的这本资料该不会还背不完吧?”解玄以玩笑的口吻结束了这看似沉重的话题。
“那么,晚安。”
“嗯。”邵野用牙齿狠狠咬紧拳头,直至曲起的指节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痛意,他这才轻声回应。
良久,他突然埋首于案中,身体有很轻微的起伏。
而被手肘压住的稿纸上,还未干透的墨迹被一滴接一滴的潮湿浸染,模糊着晕透纸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