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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北极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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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违脸上的伤很多,尤其是左脸,颧骨附近的位置,留下大片的淤青。
裴闻菲沉着脸,让邹违在咖啡馆门口等着,她自己进去跟朱熹希说一声,想带邹违先走。
“你们要去哪?”朱熹希大为不满,“邹违要退社这事儿还没说清楚呢。”
“他不会退的,”裴闻菲平静地回答,“这件事就交给我吧,我会说服他的。”
朱熹希这才同意放他们离开。
裴闻菲出了咖啡馆,邹违果然还在原来的位置乖乖等着,脸上写满了不安,但也没有重新戴上口罩。
“对不起。”见她一回来,邹违又说。
“你只会道歉了吗?”裴闻菲叹了口气,不知道该说邹违什么好,感到很无奈,又有些哭笑不得,“那你告诉我,你做了什么事情要向我道歉?”
明明是裴闻菲该向邹违道歉才对,是裴闻菲之前得罪了李家杰,李家杰才会把邹违打成这样。
“不是我说你,他们骂我就让他们骂好了,我自己都不在意,你一个人都不考虑一下后果就冲上去,”裴闻菲忍不住教训道,“万一他们把你打残了怎么办?”
邹违低头看着她,没有说话。
“算了,你先跟我过来。”裴闻菲心想邹违是不会改了,拉着邹违走到路边去打车。
邹违顺从地跟着过来了,似乎想说什么又找不到话题,最后只是问她去哪。
“去医院,”裴闻菲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你脸上这伤必须得好好处理。”
邹违沉默了几秒,拒绝道:“不用了。”
“已经处理过了,”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又说,“快好了。”
裴闻菲一听,刚忍下去的脾气又上来了,扭头瞪了他一眼:“你怎么处理的?不会随便消了下毒就算了吧?陈子豪受了点小伤都跑到我这里求关怀,你怎么这么不会说话啊,邹违!”
邹违被她吼得一愣一愣的,连忙上前一步,又有点不太敢靠近的样子,低声说“对不起”、“你不要生气”。
裴闻菲也不是在气邹违,就是觉得邹违很笨,心里乱成一团,不想理邹违这个笨蛋,又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邹违的喜欢。
出租车来了,停在路旁。裴闻菲有些疲惫地开门上了车,并招手让邹违坐在她身边。
行车一路无话,到了医院,裴闻菲领着邹违去挂号候诊。邹违看起来也不是不懂这些流程的人,几次开口说想要自己来,让裴闻菲去坐着休息,裴闻菲都沉着脸拒绝了。
“我今天得好好看着你,”裴闻菲摇头说,“你真的很不让人放心,邹违。”
邹违低声辩解了几句,但他不是很擅长找借口,编的理由在裴闻菲看来都蹩脚可笑。
很快就到他们了,裴闻菲蹭的站起来,拉着邹违大步走进诊室。
看诊的医生给邹违做检查,顺口关心了句:“怎么被打成这样了?”
“和同学起了点冲突。”邹违说。
“多大了还和同学闹矛盾啊?”医生自以为很懂地反问,“为女朋友打架了吧?”
邹违有些无措地看了一眼裴闻菲,解释:“她不是我女朋友。”
“在追吧?”医生不死心地又问。
过了一会儿,邹违才低声回答:“是在追。”但之后他都没敢去看裴闻菲了。
邹违脸上的伤比陈子豪要严重得多,医生给他开了药,耐心叮嘱几句,让他这段时间都清淡饮食,保持合理作息。
“最重要的是,别再一言不合跟别人动手了。”医生笑道。
邹违站起来跟医生道谢,走出诊室去拿药。裴闻菲跟着他一起过去了。
取完药,裴闻菲让邹违坐在医院长廊的椅子上,打算给邹违涂药。
裴闻菲拿医用棉签沾了药膏,探身凑过去,还没碰到邹违的脸,邹违就像被烫到了般立马向后移。
“别动。”裴闻菲有些不耐烦,呵斥邹违。
她再靠过去时,邹违就没敢再动,不过表情非常僵硬,直愣愣地盯着前方的空气,像在接受酷刑。
邹违的侧脸全是带紫的淤青,看起来很可怜。裴闻菲涂药的时候生怕自己下手太重了,棉签每碰邹违一下都很小心翼翼。
不过邹违倒是没喊过痛,裴闻菲涂完药后,邹违跟她说了“谢谢”。
“俱乐部的活动你还去吗?”裴闻菲收拾好药膏,把用过的棉签扔了,想起来答应朱熹希的事,便极力劝说邹违,“其实真的挺有趣的。”
本以为邹违会立马拒绝的,毕竟之前他说要退出社团说得这么果断,没想到邹违却看起来一副非常犹豫的样子,问了裴闻菲一个没头没尾的问题:“你希望我去吗?”
“肯定希望啊,”裴闻菲想当然地点头,又问,“你不会也觉得这个俱乐部幼稚吧?”
“没有,”邹违立马否认,“不会。”
“那你还去吗?”裴闻菲乘胜追击。
邹违安静了一会儿,终于答应了,说“好的”。
裴闻菲满意了,自顾自地往医院外走。邹违一直跟在她后三步的距离,仍旧不敢和她并肩而行。
“以后你可千万不能这么冲动,”裴闻菲回头提醒邹违,“多亏了黎温发给我那个视频,不然我还被蒙在鼓里。”
又责怪邹违:“你不跟我说,我就会一直以为只有陈子豪替我打架出头,显得他很厉害一样。”
邹违跟上来,低声说:“他比我厉害。”
“你也看了视频?”裴闻菲问他。
邹违嗯了一声。
“他没有你厉害啦,”裴闻菲反驳,“你和李家杰打了那么久。”
“但总而言之,”裴闻菲这才想到打架这件事本身就是不对的,不值得鼓励,登时严肃地对邹违摇了摇头,“你以后不要再打架了,尤其是为了我。”
“你以前是不打架的对吧?”她问。
因为邹违一看就是那种高中在班里考年级前几、大学每天只知道泡图书馆的书呆子男生,不然不至于面对裴闻菲连话都不会说。
邹违神色僵硬地点了点头,跟了上来,和裴闻菲一起走到门口。
下午本还是艳阳天,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下起了小雨。阴云密布,雨丝斜斜地飘进来。
他们刚好站在门边,还没走出去一股潮意就扑了过来,能听到外面的雨声。
裴闻菲今天浪费了太多时间,想快点回学校练琴,看雨势不大,便双手捂住头打算冲出去。邹违却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臂。
这是邹违第一次敢主动拉她的手,裴闻菲一下子愣在了原地,问邹违:“你干嘛啊?”
“还在下雨。”
邹违看着裴闻菲,把她往里面拉,露出珍惜的模样,好像不舍得她受到一点伤害,固执地说:“你不要淋雨。”
“或者你在这里等等,我去外面帮你买伞。”邹违想了想,又提议。
“这样你不就得淋雨了吗?”裴闻菲问,“不让我淋雨,你自己却可以淋雨,是这个意思吗?”
邹违几乎是脱口而出,点头说“对”,又坚定地重复了一遍,对裴闻菲说“你不要淋雨”。
自己宁愿被打,却连雨都不让裴闻菲淋。邹违站在那里,用眼神是对裴闻菲这么说的。
裴闻菲停在那里,忽然笑了,朝邹违那边多走了几步,踮起脚,距离他更近了一点。
“邹违。”裴闻菲叫他。
邹违垂眼,很快地应了一声。
“你怎么这么笨,”裴闻菲笑道,“追人也不会啊?”
裴闻菲发现自己做了一件错误的事情。
本来只是想逗一逗邹违,没什么别的意思,邹违却一直盯着她,眼中产生一瞬的亮光。
随后他想了想,严肃地回答裴闻菲的问题:“还在追。”
“在追吗?”裴闻菲笑了笑,不想让他太紧张,温和地问,“你是怎么追的?”
邹违又沉默了。
出租车来了,他们一起跑向雨中,短暂地淋了一会儿雨,成功上了车。
上车后,邹违才继续刚才的话题。他坐在裴闻菲旁边,不过似乎是有意离得较远,没想太多就给出他的答案。
“每天给你发问候的短信。”邹违诚实地说。
“……啊,是吗,”裴闻菲也是没料到他会这么答,斟酌着语气,换了一种应该不会打击到邹违的说法,“但其实,我好友列表里那些推销理财产品的也每天给我发问候短信来着。”
说实话,喜欢裴闻菲的男生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会用这么老土的方式追人的。
邹违听了像是感到有些不赞同,补充道:“我父亲当年就是这么追我母亲的。”
裴闻菲愣了下,委婉道:“那你母亲还挺善良的。”
“还有,我上网搜集了你的资料,打印了下来。”在裴闻菲不可思议的目光下,邹违居然真的从随身带着的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一本正经地说。
裴闻菲翻了翻那文件夹,全是媒体上写的那些关于她履历的介绍,还有参加比赛时的照片,甚至还翻到了她考入第一艺术学院时高中校委会在校网上发布的通报表扬信。
“你查这些干什么?又没有用。”裴闻菲哭笑不得。
“算是前期调研。”邹违解释。
“前期?”裴闻菲反问,“那后期呢?你打算干什么?”
她似乎问到关键的地方了,邹违没答上来。
过了一会儿,像是经过认真的思考之后,邹违摇了摇头,说:“我不知道。”
“好吧。”裴闻菲颇为无奈,把文件夹还给了邹违。邹违像是在保管什么珍贵的东西,小心妥善地重新收进包里。
到学校时雨已经停了。司机直接把车开到了第一艺术学院门口,裴闻菲在邹违之后下了车,正打算跟邹违道别,好回去忙自己的事情,却远远地看见陈子豪和吴准向这边走来。
陈子豪应该是刚打完球回来,还穿着篮球服,一路吸引了不少迷妹们的目光。他很快就发现了裴闻菲,笑着叫了一声:“菲菲!”
这时候邹违还站在她身边,没有要走的意思。裴闻菲也只好留在原地,等陈子豪他们过来。
陈子豪走近了才认出了邹违是谁,脸色顿时冷了下来,语气不太好听地盘问:“‘菲菲,你们在这干什么?今天去了哪里?”
裴闻菲不喜欢受人约束,更听不惯陈子豪傲慢的语气,同样冰冷地回答:“没必要走到哪都跟你报备吧?”
陈子豪脸色顿时黑了,伸手把裴闻菲拉了过去,一脸敌意地盯着邹违看,嗤道:“说了让你别理他。他配不上你。”
“陈子豪,你讲点礼貌好不好?”裴闻菲觉得陈子豪态度实在是太恶劣了,很不尊重邹违,便想替邹违说话,“邹违哪里得罪你了?”
邹违看起来倒是情绪稳定,安静地和陈子豪对视了一分钟,又看向裴闻菲,轻声说:“那我先走了,下次社团活动再见吧。”
裴闻菲还没搭腔,陈子豪的眉头已经紧拧了起来,恼火地看着裴闻菲问:“什么社团活动?”
“跟你没关系!”裴闻菲也有些生气了,让陈子豪少管闲事。
气氛一时僵了下来,旁边吴准终于看不下去了,劝道:“唉,别在这儿杵着了,这么多人看着呢。陈哥,咱们喝酒去,大家都好好冷静一下吧。”
说着强行把陈子豪拉走了。
他们刚才说话的声音虽然不大,但裴闻菲和陈子豪都是名人,已经吸引了周边过多关注,可能已经有人掏手机录下来了。
一想到这里,裴闻菲更烦燥了,不由深深叹了口气,听见邹违又说:“对不起。”
“你怎么又开始道歉了?”裴闻菲不想再听到邹违再说“对不起”这三个字了,因为邹违对她的道歉几乎都是没有理由的。
“我是不是让你们闹矛盾了?”邹违看起来有些困扰,显得太过善解人意,居然会担心这种事。
“没有啊,”裴闻菲不给请面地说,“是陈子豪自己的问题,你没错。他大少爷脾气太大了,有时候真的很麻烦。”
“他喜欢你,”邹违肯定地,也像是感同身受地说,“我知道。”
裴闻菲迷茫地甩了甩头,也不清楚到底该怎么处理和陈子豪的关系。
她到现在为止都没有喜欢上陈子豪,明明拒绝了他很多次,陈子豪却还是一副很有信心能把她追到手的样子,甚至有时候会直接把自己代入成裴闻菲的正牌男友,对裴闻菲管东管西。
“可能我不知道该怎么喜欢一个人吧,”裴闻菲苦恼地说,又抬头问邹违,“就算这样你也想追我吗?”
这一次,邹违看她比之前要久一点,不过也没有很久。
半分钟后,邹违像是已经到达能够注视裴闻菲的最长时间限度,快速收回目光,低声说:“想的。”
裴闻菲有些茫然,问:“为什么呢?”
邹违张了张嘴,还没回答,裴闻菲又突然喝令:“别动!”他就真的一动不动地定在那里了。
裴闻菲刚才看过去的时候正巧看到邹违的侧脸上有一点白色的痕迹,怀疑是药膏没抹匀,走近了几步更仔细地看了一会儿。
“还真的是,”她对邹违说,“药没抹匀,我帮你再处理一下。”
说完,裴闻菲再度踮起脚,手指停在邹违的脸上,轻轻地涂抹。
涂到某个位置时,邹违忽地向后仰了一下,似乎想躲,但裴闻菲药还没抹完,皱眉又喊:“别动!还没好!”
邹违只好乖乖站好,等裴闻菲终于把药膏抹匀了,又跟裴闻菲说“谢谢”。
“以后谢谢也不用多说,你太客气了。”裴闻菲叹了口气,视线从邹违脸上收回来,却蓦地停顿了一下。
远处是被浓雾笼罩的山峦,日面的一半隐入地平线下,将世界切割成或明或暗的两面。邹违站在明处,光影开始缓慢地移动,从他有些凌乱的头发,到镜片下灰黑色的眼睛,再到高挺的鼻子、窄薄的唇。邹违其实长得很帅。
可能是裴闻菲的错觉,可能不是。
在橙红的日暮下,邹违的脸慢慢地红了。
不过就算邹违是真的脸红,也不是那么明显,他往日过于紧张严肃,此刻在霞光的照耀下倒显得温和许多。
裴闻菲还是第一次近距离观察到男生脸红,有些兴奋地多看了一会儿,这才开口提醒:“邹违。”
邹违侧低着头,安静地看她。
“邹违,”裴闻菲说,“你脸红了。”
邹违立马偏开了头不敢再看她了,硬着头皮否认:“没有。”
“没有吗?”裴闻菲又忍不住想逗邹违,开始夸大其词,“真的很红哦,好明显。”
“……”邹违似乎不想面对,转移话题道,“下次的社团活动是什么时候?”
“下周二,”裴闻菲不放过他,“下次见就不要脸红了吧,很好笑。”
邹违怔了怔,应该是感到不好意思了,跟裴闻菲匆匆说了再见,用比平时更快一些的速度走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