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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摸鱼 不想上学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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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陆珂十岁时,她的娘亲带她去相看了一个人。娘亲告诉她,那是她未来的夫君。
不过未出阁的小姑娘怎么好直接和小公子相见,两人只能借着长辈见面,在二人拜年时,彼此相看一下,好看看对方是否相貌齐整。陆珂胆子很大,也什么害臊的意思,盯着那个小公子看了许久。小公子对她笑了一下,偷偷给了她一块麻糖。
那位小公子很好看。
第二年九月,陆家和晏家结亲了。
结的可不只是陆珂,还有陆珂的四姐。陆珂的四姐陆琬被许给了晏家最小的郎君,而陆珂就是被许给了那日见到的小公子,晏家二郎君。其实本来是嫡子联姻,但为了图个亲上加亲双喜临门,才有了陆珂的婚事,类似于买了一斤萝卜,白饶了一把小葱那样。
陆珂很喜欢那位小公子,那位小公子一身书卷气,很乖巧的模样。她见了他第一眼便觉得再没有比他还好看的人了。她芳心暗许,只等及笄后出嫁。
她等了五年,每日都欢欣雀跃,虽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她能遇到心悦之人真是莫大荣幸。所以她嫁过去时,非常开心,婚后也以为自己能非常幸福。
陆家乃是簪缨世家,舞刀弄枪的陆珂放下了浪迹江湖的梦,操持家里内外,温婉贤淑,洗手作羹汤。她的夫君晏长月也与她相敬如宾,十分和气。
直到不知道从何时开始,晏长月当值的越来越勤了,有时整夜都不归家。
他们已经成亲五载,对方的一呼一吸她都了如指掌,更别说对方的变化,不论是眼神或是话语,她都能隐约猜到点什么。他在看谁的书信,才会有那样温柔的神色;他在当值,为何差人去送吃食却不见他人影;收在箱中妥帖保管的一方香囊,又是谁亲手绣好赠与的呢。
她不想揭穿这一切,粉饰着太平。她虽然咽不下这口气,但她装了这么久温顺的夫人,好像什么都已经能忍下了。
但她装作什么都看不到,总有些真相却很不识相地大喇喇的摊开在她眼皮底下。
她被人留了张纸条请去城东的一家客栈,推门进去是两个赤条条的人影缠绵在床榻上。一个是她的夫君,一个是她的亲姐。
她一时不知作何言语。
她身后走来一个人,是她亲姐的夫君,那人嗤笑,明明也是被戴了绿帽,却像是专程来看陆珂笑话的。
他说:“你还不赶紧闹上夫家去讨个公道?”
他印象中那个传闻里嫉恶如仇的少女,如今已经成了妇人,挽着高耸发髻,十分端庄。陆珂只是淡淡看他一眼,转身走了,什么也没说,自然也没什么手撕小三暴揍渣男的戏码。
晏长月惴惴不安地回了家,以为要面对陆家大小亲戚,要与陆珂和离了。但家里冷冷清清,只有书房的桌上搁了一封信,信上什么都没写,信封里装了一颗麻糖。
半年后,北疆战事大败,鞑子连破四城三关。陆家大爷战死沙场,一起战死的,还有陆家的八娘子。
鞑子已经打到了国都脚底下,达官贵人跑的跑,死的死,哪有人关心那陆家八娘子一个出嫁的妇人为什么在北疆了。
众人尚且来不及歌颂一番陆家八娘子陆珂穆桂英挂帅般的英姿神武,就已经是国破家亡物是人非了。听到死讯的晏长月站在廊下怔愣许久不能回神。
那个喜欢在院里躺在躺椅上看账本的人已经没了,连尸骨在哪里都不知道。
只剩下院中的一把藤条躺椅,和一棵老槐树。
……
陆珂懒洋洋地打了个滚,在身旁摸了两把,捞起被子,把自己囫囵裹起来,在阳光中又陷入了沉睡。
已经离她上辈子好似很久了。
她被一个鞑子一刀捅穿了腰腹,滚下了马,在马蹄下咽了气。毕竟许久没握过刀剑,那一仗又打的太仓促,实在是不能怪她死的潦草。
本以为是想在战场上给自己出口恶气,没想到是殉了国。
甚好甚好,比跟着狗男人国破逃命强,指不定还要名垂青史一下。
尚且九岁的陆珂伸着稚嫩的胖手掰着指头又数了一遍日子,阿爹从北疆回来述职,还要再等两个月呢,不到过年是见不到阿爹了。她睁眼时就在家中,上辈子一晃而过仿佛只是九岁孩童酣睡时的一个不甚愉快的梦。
这辈子还没见到阿爹,阿爹是在她面前死的,一箭穿心,那一幕太惊心,她如今只殷切盼望见到那个大概是世上最宠爱自己的人。阿爹并不是一个多壮硕的将军,但把一切都给了自己的孩子,把生命奉献给了江山,是最顶天立地的英雄。
今年过年就该去相看晏长月那个狗男人了,去相看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的。
她上辈子留了许多遗憾,为了个狗男人没能快意恩仇浪迹江湖,真是太可惜了,让这世道平白少了个俊俏的女侠,所以她打定主意要好生把之前的遗憾弥补上。
陆珂的小跟班阿桃问她道:“娘子,您别睡了罢,这午觉睡得太阳都要落山了。”
陆珂翻了个身,对她摆摆手:“别烦别烦,明日早上再叫我。”
阿桃恨铁不成钢:“八娘子,虽然咱们是庶出,但别的娘子都跟着四娘子去学女工和琴棋了,怎么就您赖在房里啊。”
陆珂莫名其妙:“你这话说的好奇怪,我学那些不就是为了侍奉我未来夫君么,我又不要嫁人,有什么可学的?”
阿桃一把捂住她的嘴:“八娘子又在胡言乱语什么!仔细夫人该收拾你了!”
陆珂呜呜喊了几声,却忽然陷入了回忆中。
庶女,这二字上辈子可真是把她害的好惨。
明明晏长月与她四姐陆琬两情相悦,就因为这该死的嫡娶嫡,庶嫁庶,闹成了最后那样。最后最惨的是陆珂,明明是个占理的,最后没能打脸手撕还落了个命丧天涯,陆珂都不得不对自己竖个大拇指。不愧是我!
不过如今庶女真是偌大一张护身符,没人要求她要如何上进,要如何争脸面做个名满京华的大家闺秀,她只要混入其中随波逐流即可,日后大概也能躲出去不用嫁人访遍天涯海角,然后寻个可心的再成亲。说起来这江山广阔,不如就先去泰山看看……
最终陆珂还是被阿桃拖了出去,戴了个幂篱去城南到女学府中学女工——总之就是一大群年纪相仿的丫头们聚在一起统一学习,如此正方便了各家夫人攀比自己的贤惠女儿,并且方便了陆珂这个泼皮不学无术威名在外。
陆珂穿了身蓝绸袍子,家里夫人疼她,哪怕是个庶女也恨不得给天给地的,为了方便她早上跟着家将学武,特地做了男装似的袍子给她穿。这袍子还惹了不少别家夫人指点呢,说不合规矩。不过陆珂向来为所欲为,才不去管。
陆珂拖沓着步子,一点都不想去,阿桃又拽又拖,总算知道自家娘子为什么出门不愿坐马车了,原来算盘打在了这上面来拖延时间。路过了家小茶楼,里面正在说书,阿桃一个没看住,陆珂就跟猴似的钻进人群中不见了,只留下阿桃一人在原地凄凄惨惨戚戚。
陆珂摘下了幂篱,揩了揩脸上被捂出来的汗。她往茶楼二楼一坐,要了一壶粗茶,灌了好几碗下去才从暑热中缓了过来。还不等她再戴上幂篱就听到旁边雅间里传出些窸窸窣窣的交谈声。
一道声音颇温柔:“咦,那是谁家的娘子,光看衣服还以为谁家的公子。”
一道声音颇冷,让人一听就觉得很生气:“家里人怎么也不教,未出阁怎么能让看见了容貌?”
那话说的没什么,可非得配上了一副清高孤傲的嗓子,那嗓子不论说什么都很讨打,陆珂的拳头梆硬,蓄势待发。她一挑眉,干脆不戴幂篱了,还往那雅间里看了一眼,隔着珠帘,看到两个半大少年侧影。
陆珂哼了一声,扬声道:“天气这样热,擦擦额上汗罢了。难道郎君不知非礼勿视,自己管不住眼睛看了还要怪别人是没遮脸么?”
雅间里寂静无声,陆珂乐了一下,难得有这样想干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快意,上辈子端庄了太久,怪累的。如今仗着年纪小还不趁热打铁为所欲为真是浪费大好年华。她把幂篱往头上随手一扣,又要了一碟瓜子和龙须糖,翘着二郎腿一边嗑瓜子一边吃龙须糖。直到磕了一桌瓜子皮,沾了一脸白面才觉得心满意足要打道回府。
瓜子此物,大家闺秀是不吃的,嗑瓜子时呲着牙,不雅观;龙须糖也是不吃的,掉一地沾满身,太狼狈。
所以雅间里二人看她吃的风卷残云简直叹为观止,一个轻笑了一声,一个嗤笑了一声。
听了那声嗤笑,陆珂又硬了,拳头硬了。她也不急着走了,抖了抖身上点心渣,又坐下来,等着看里面那是个什么人,好让她记下下次在学堂欺负一下,不然这人真是该不知道山为什么那么高,天为什么那么蓝。
是了,某位姓陆名珂的小姐太皮,上蹿下跳,被别家小姐告了好几回状,被夫人打发去给家里九弟做伴读了,名曰免得九弟年纪小被人欺负,实则是怕陆珂真的被学堂除名,最后大字不识一个。
家里一般女眷读书都是去女学堂,识得些字能写个通顺文章就够了,能赋诗作词就不得了了,那是柳絮才高,人人都要提亲的才女。
这样的才女家里一般会送到正八经学堂和男孩一起读书,读到嫁人为止。所以陆珂这样的,简直太特例了。不过学堂里的日子好不好过暂且不知,九弟要到下个月才入学呢。
过了一盏茶,雅间里二人才准备离开了,先出来的是一个儒雅的公子,腰佩珠玉,手握折扇,从前陆珂就不爱认人,嫁了人久居内宅更不认人,只能隐约揣度此人身份不低。但这个人居然用扇子打起了珠帘,让出了后面那个人。
一看就是那个清高孤傲十分欠打的人。
面色略有些苍白,清瘦,甚至苍白的有些病容,一副高高在上的公子哥儿模样。修眉凤目,下巴微抬,薄唇淡色,眉目间有些凌厉刻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