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枝拂人来》窗明灯火稀

14、山中红萼（10）

　　“呸！”

　　领头的高六往地上吐了口唾沫，蔑视地瞅了瞅张寻单薄的身板，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耀武扬威：“说出来吓死你，我家爷乃是宫里高贵妃的亲族弟，获蒙荫的从二品真沅县县公，高进高县公是也！

　　你又是个什么东西？”

　　张寻面不改色，看着高进不卑不亢：“在下张寻。”

　　一旁被抓住鞭子的高进听到这个名字迟迟未语，任由家仆在那边使脸子，上上下下地观察起张寻来。

　　“谁管你张寻王寻的？”高六叫嚣得厉害，仗着人多发出嘲讽：“赶紧麻溜地滚蛋！兄弟们，动手！”

　　雷万怒气冲天，松开了拽着的马鞭将挡在张寻身前，摆出一副要打人的架势。

　　正在千钧一发时，却听高进开口了：“先别动手！”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张寻，忽然笑了起来：“哟，这不是张御史吗？”

　　说着仿佛突然明悟一般，拍了拍手：“哦哦哦，瞧我这记性，张御史早先被降职了，如今啊，该怎么称呼？”

　　“对了，七品的真沅县县令”，高进阴阳怪气地嘲讽道：“拜见明府！”

　　虽口中说是拜见，但他身子动也未动，只是坐在马身上睥睨着张寻和雷万。

　　他身边的家仆听主人说眼前这人是县令，眼中些忌惮，但依旧围作一团，没有散开。

　　“既知是县令老爷来了，还不快快散开！”雷万握紧了拳头，朝这群人喝道。

　　高进甩了甩马鞭，指向瑟缩在车轮边的女子：“把这小贱人带走！”

　　张寻按住了躁动的雷万，声音沉静：“她是何人？”

　　“我庄子上的丫鬟”，高进冷哼一声，朝家仆们使了使眼色。

　　却见那女子忽地扑到了张寻面前，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县令大老爷救我，我名邱迎，不是他家丫鬟！爹爹外出月余没有归家，今日里他们便来，说是爹爹十年前欠了高府的债，要拉我抵债！”

　　女子说着悲从中来，呜咽连连声声泣血。

　　张寻弯下腰想要把女子拉起，但是她却死死地跪在地上，怎么都拉不动。

　　高进冷眼旁观，慢慢从怀里掏出一张契书来，在几人面前抖了抖：“看清楚了，你爹早已经把你卖给我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那上面白纸黑字，确实是一张卖身契。

　　张寻接了过来，轻声念着上面的文字：

　　立卖字：真沅县人邱华，年四十七岁，因借贷高进县公纹银五十两，今无力偿还，自卖为奴，若有后人也一并为奴为婢，以抵欠款。若后生端，有中人以面承管，不与买主相干。

　　恐后无凭，永无返回。

　　立卖字存照。

　　立卖字人：邱华 中保人：高六、高七 带笔人：高文

　　下面还有一行日期，写的正是十年前。

　　“动手！”

　　高进一声令下，很是狠厉：“把这贱人抓了，不听话就卖到妓馆去！”

　　高六怪叫一声，家仆们得了主子命令，也不管张寻和雷万了，群狼一般就要拖走被发卖的女子邱迎。

　　邱迎闻言顿时凄厉如鬼哭：“不不不！我不去，我不去！救救我，大老爷救救我！”

　　张寻蹙紧了眉头，这件事情有些难办。

　　这一纸契约上保人也好，带笔人也好皆是姓高，很容易便能推测出他们与高府的关系。且十年前把后人发卖为奴，高进又为何现如今才想起来这回事，突然地要把邱迎带回去。

　　这里面的逻辑说不通。

　　但按照律法来说，处理家仆是私事，就算自己是县令，也断然没有强行阻止的道理。这契书上签字画押俱都齐全，是生了效力的，没有可以指摘挑剔的地方。

　　就算明知道有问题，也没办法阻拦。

　　张寻捏着一纸契书，目中明灭不定。

　　高进哂然笑着，从张寻手中把契书扯了回来，一脸的胜券在握。

　　那边高六已经冲了过来，面色狰狞凶狠，邱迎惊恐地挣扎着，死命抱住车轮哭喊不已。

　　红萼在车里透过缝隙将一切都看在眼中，眼前这一幕何其熟悉。

　　她本不欲横生事端，可是邱迎的遭遇，让沉眠的记忆回到了在群芳阁里暗无天日的很多年里。

　　一切的起因，也是因为年幼的自己被拐子当做牛马一般，卖给了妓馆。

　　当初是怎样过来的呢？

　　也许，始终也没有过得来。

　　日日的噩梦，搅得这一生都不得安稳。

　　若邱迎被抢走，接下来会遭遇何事呢？

　　她能料想到邱迎后来的日子，或者和以前的自己相似，生不如死。

　　世间只一个红萼，就已经够了。

　　红萼闭上了眼睛。

　　“姐姐？”念春有些害怕，她抱住了静默得异常的红萼，也回想起了以往的日子，眼圈就红了：“你怎么了？”

　　“啊！”邱迎的惨叫声又响了起来，她一双手被高六拽血肉模糊，但始终缠住了车轮，死都不愿意松开。

　　高六见掰不开手，也发了狠，抬起脚就要踹下去。

　　这时，雷万动了。

　　他再也忍耐不住，一个沙包大的拳头顺势击出，直中那高六面门之上，顿时便把这狗才打翻在地，哎呦哎呦地直喊疼。

　　与此同时，车帘也被拉开，红萼的喊声传来：

　　“等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