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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逃离 ...

  •   (一)逃离
      盛夏六月,蝉鸣聒噪。正午正是日头最大的时候,灌木丛无精打采的耷拉着脑袋,阳光跳跃着在树叶间隙捉迷藏,在沈楠的课桌上投射出一片光斑。
      育昌高中,高三(6)班,趴在桌上的短发少女换了个趴着的方向,几分钟后强撑起头,双眼放空注视着阳光像精灵般跳动在眼前,照耀着微小的尘埃也无所遁形。沈楠醒了醒神,拍拍脸蛋让自己尽快清醒起来,然后拿起桌上的水杯离开座位,拖着没有灵魂的躯体前往开水间。
      正值午休期间,环顾着座位周围水稻般睡倒的一大片,沈楠不为所动,坐下后从桌肚里掏出上午刚发的理综试卷。看着自己因为粗心算错的洛伦兹力,少女白皙的眉头不禁皱紧了几分。
      离高考没几天了,这种低级错误是不应该犯的,还是我刷的题不够多吧,熟能生巧下次就不会了。
      这样想着,沈楠从面前堆积成小山的复习资料里抽出一本天利38卷,眼疾手快地扶住摇摇欲坠的书堆才没有造成更加严重的后果。
      丁蕴午睡醒来的时候,看到自己的学霸同桌果然已经在埋头刷题了,她一边揉着困倦的眼睛一边凑过脑袋去看。
      “咋还是物理,你的物理分都那么高了还刷物理题,有空救救你那及格线边缘的语文吧。”
      “唔,可能我上辈子是普朗克吧。”
      “……你还真是毫不谦虚哦。”说着丁蕴也掏出了自己的理综卷,除了惨不忍睹也没有其他词可以形容了。果然有那时间操心学霸同桌的语文,还不如看看自己那除了选择题,大题只做了第一问的理综。
      “话说,你一个女孩子,不说你语文回回90多点飘过,数学和理综,尤其是物理次次前三是怎么回事,真羡慕你长了一个男孩子的脑袋瓜。哎,我记得你高一好像还没这么变态,从什么时候开始……”
      丁蕴还在絮叨,沈楠却不打算继续听下去了。
      随着丁蕴的声音逐渐飘走的,还有沈楠的思绪……
      是呀,除了丁蕴,有太多人觉得女孩子学不好物理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了,任课老师这么觉得,爸爸妈妈这么觉得,高一那段时间里,甚至连沈楠自己都觉得,物理不好,只是因为自己是女孩子。
      但是沈楠是谁,沈楠可是小时候每次和弟弟扳手腕都一定要赢的人,她就是要向爸爸妈妈证明,女孩子的力气不一定就比男孩子小,虽然每次都以被知道后训得狗血淋头而结尾。沈楠骨子里的叛逆劲就是在父母的重男轻女思维下展现得淋漓尽致。
      区区物理,怎么就女孩子学不好了。高一升高二的那年暑假,沈楠铆着一股狠劲地学物理,史无前例地首次央求爸妈给自己报了一个物理补习班,在放假第一天从书店买了一怀抱的习题集。她在那个燥热的暑假像一只困兽,困在了世俗“女孩子学不好物理”的眼光,幸运的是,她成功闯出来了,而那年暑假打下的基础一直支撑了她三年,让她常年立于物理年级前三的不败之地。
      该怎么描述沈楠呢?
      她有一个姐姐和一个弟弟,她叫沈楠,是不是一切都呼之欲出了呢?
      没错,她出生在一个重男轻女的家庭中,但是爸爸妈妈永远不会觉得自己对谁偏心了,就像沈楠小时候永远都装作不在乎分到自己手的糖果比弟弟少。口是心非,死鸭子嘴硬,骨子里的叛逆,这些都是沈楠的朋友对她的评价。
      随着年龄的渐长,沈楠也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对劲。大家都觉得女孩子应该喜欢芭比娃娃,所以在父母问她想要什么玩具时,她指了个可以变身的汽车人,即使她根本不知道这个玩具要怎么玩。夏天到了,在身边的女孩子都围在一起讨论着身上的花裙子时,只有沈楠永远的T恤加短裤,虽然她上学途中路过街边的服装店看到粉色的公主裙也会驻足想象穿在自己身上的样子。
      她陷入了无法和自己和解的怪圈。
      爸妈甚至是自己最好的朋友丁蕴对于这些从不怀疑,他们眼中的沈楠开朗调皮,努力懂事,眼中满是笑意,心中都是阳光,玩具嘛、衣服嘛、学习成绩嘛,都是一些小事而已。
      朋友圈中的欢乐喜剧人当久了,沈楠连自己都差点骗过了,毕竟相对于高考而已,以上的思考都被统一称为胡思乱想。沈楠没有那么多时间乱想,她将爸妈的看法寄托于高考,将大学的自由寄托于高考,她将自己的未来,寄托于高考。她想通过高考这个跳板,离开这个家。
      六月七号、八号高考,678,录取吧。原来想通过高考逃离的,远不止沈楠一个人。

      已经不知道这是第几次晚自习请假了,李惟安拖着书包来到班主任办公室。
      “老师,我身体有点不舒服,下半场晚自习我想请个假。”面前白净的女孩乖巧地站着。
      “啊,怎么了这是,怎么又身体不舒服了,快高考了,可不能这个时候把身体累垮了,需要我联系你爸妈来接你吗?”班主任忙不迭地关心道,毕竟眼前这个小姑娘,可是自己班的清北预备役啊,可不能因为自己的一时疏忽,出了岔子。
      “不用了老师,我自己回去就行,谢谢老师。”李惟安跟老师摆摆手,佝偻着腰走出了办公室。班主任看着她的身影,不禁轻轻叹了口气。
      不是撒谎,不是矫情,不是叛逆,是真的身体不舒服。
      最近半个月以来,李惟安一直觉得自己的脑袋疼,刚开始只是隐隐约约觉得头重脚轻,可是体温没啥异常,后来是清晰地压迫感,李惟安将这种感觉形容成“自己的后脑里好像有一块石头压着,挡着血液流通了”。李妈妈第一次听到这种描述时,吓了一大跳,当即给女儿请了假,带着她去医院做检查。
      医生听了描述,给李惟安做了脑CT,结果显示一切正常。在了解到眼前的是一名高三生时,医生宽慰到:“是高三生的话,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影响睡眠了。应该没啥问题,回去好好休息就行。”
      李惟安安静地听着,李妈妈却坐不住了。
      “压力会大到孩子觉得脑袋里有石头吗?医生你要不要再给安安做个其他检查啥的,马上就要高考了,这关头,可不能有什么闪失啊,医生。”李妈妈在一旁不停地央求,医生耐不住请求,又给李惟安做了超声、核磁、脑电图检测,甚至还量了血压。在所有的结果都显示没有异常时,妈妈才带着李惟安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医院。
      李惟安大概知道原因是什么,无非是最近复习状态不佳,整宿整宿的睡不着觉罢了。反正还有一个星期,身上的枷锁就可以摘掉了,同时也宣判了妈妈的刑满释放,自己终于不用像犯人一样,除了学习啥也不能做了。
      但是这个星期真长啊,长到夜晚睡不着时,睁眼把高考结束后的三个月活动都安排满了,把考砸了该怎么面对爸爸妈妈失望的眼神都想好了,纠结了好久填志愿时是要去东北还是去内蒙,甚至把大学四年的时间都安排的七七八八了。
      清北?都是班主任和任课老师们的玩笑罢了。李惟安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他们只能看到她月考排名年级前十,他们不知道的是这个排名是她上了多少个补习班,刷了多少本习题换来的。作为一个典型的“小镇做题家”,李惟安勤奋有余,但天赋不足,更为致命的是她心态不好。从初中开始,每次考试前,不论是中考这种大考,还是随堂小测这种小考,她都会紧张到出现生理反应。轻则手脚冰凉,大脑空白,重则腹痛加喘不过气,要过好一会才能缓过来。
      李惟安所有的压力都来自于自己的爸妈,尤其是妈妈对自己的期待。妈妈对李惟安的教育类似于传销组织的洗脑方式。
      “安安,你要好好学习,爸爸妈妈就你一个孩子,我们这些年在你身上付出了多少你也知道,我们什么都不要求,你把书读好,考上个好大学,我们的任务也就完成了。”
      “高三就别往外跑了,熬过了这几个月,以后上了大学想怎么玩就怎么玩,妈妈也不会管你。”
      “最近这几次小测的排名怎么下滑了这么多,是不是最近懈怠了,妈妈跟你说,越是临近高考越不能放松啊。”
      …… ……
      刚开始,李惟安还会试图挣扎一下,
      “妈!我上高三不代表我就是做题机器,我也需要放松,我自己清楚我现在的复习进度,你能不能不要总是给我压力,天天颠三倒四就那几句话你烦不烦啊!”
      “妈妈这不是给你压力呀,妈妈也是关心你为你好。。。。。。。”
      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在妈妈眼里,她对女儿所有的干涉、逼迫、施压都可以用“为你好”为理由,“为你好”就像一种特赦盾牌,挡住了李惟安的所有反抗。
      没事,等高考完就好了,等高考完一切都会回归正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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