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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吹过七年 ...

  •   2013年,五月。

      江台空气里早就有了夏天的燥热,老城区的槐树被换成了梧桐,硕大的叶子仰着梧桐枝,交错横替的地方落下间隙,阳光穿透,光斑和叶荫齐洒在落桥街的长路上。

      李盛清坐在不买书店的书柜前台上,看着手里的书,风经门口刮来,吹起了书页,张张露出,书角有些微微泛黄,封面也很像是七年前会流行的,而扉页中间正写着“陈知韵”。

      “清哥。”陈旧骑着车从右边过来,抬起左手边挥边喊他。

      李盛清放下书,抬眸看他,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轻声笑了下,一脸的调侃,“你今天怎么过来了,高中学业不忙?”

      陈旧挠了挠后脑勺,眼神躲闪,想着回答。

      李盛清看了一眼笑着打断了他的想法,“行了,别想了进来吧,外边晒。”说着也起身离开了书柜台,走到书架后面整理箱子里放着的书,“小九,你就坐柜台那儿吧,一会儿阿月要过来还书的。”

      陈旧听着李盛清的话,猝然的耳朵红了一点,果然,瞒不过李盛清。

      陈旧摸了摸后耳,垂眸看到了柜台上的那本书,他记得这本书,这是陈知韵最爱的一本,因为书的年代很老,那个时候已经没有人再卖了,陈知韵求了书店老板很久也没能得到他的松口,后来再看见陈知韵手里拿着这本书,他还诧异了好一会儿。

      也是那时候他才知道,陈知韵的那本书,是李盛清给书店老板免费打了半年的工才换回来的。

      他拿起翻看了几页,也看清了扉页上的名字,眼里突然一酸涩,闪过几许难过。

      那上面的三个字看似很像陈知韵的字迹,其实并不是,到像是刻意的模仿后写的。

      陈旧合上书,压了压心里的情绪,转头看了眼李盛清,他并没有发现异样,又转眸看着窗外,屈着胳膊支着下巴,无神的发着呆。

      空中一架飞机飞过,蓝天里留着白云下陷的痕迹。

      “叮铃”一声响,陈旧回过神抬头,撞上了林疏月迎进来的目光,他愣了几秒,移开视线慌乱的垂下眼睑,又拿起刚刚合上的书连忙的翻了几页,整套动作里面全是忙乱。

      他又忍不住的抬眸瞟了一眼,却只看到了林疏月侧头挑书的背影。

      他们依旧班,依旧没交集,她也依旧不认识他。

      李盛清整理着书,转头看了陈旧一眼,他看着林疏月的背影,隐忍又温柔,晦涩也郑大,像是以最静默的言语诉说着最浓厚的心事。

      他回过头看了眼窗外的蓝天,景色悠和,白云柔软,风徐徐拂过,万树摇曳。

      这是很平常的一天,但他想陈知韵了,很想很想。

      他放下书,上了二楼阳台,手扶着栏杆,拿出电话打给了远在美国的陈知韵。

      电话铃声响了好久,无人接听。

      李盛清眉头也没皱一下,继续打了第二个,大概是又响了好一会儿,他开口轻声低说,“阿韵,我想你了。”

      电话里的声音一点也没有传出来,但他笑了,眉眼弯起,嘴角的弧度也万般温柔,从笑容里就能看出他有多开心、多幸福。

      楼下的陈旧看着林疏月挑完书回头的身影,立马就低下头又去翻那本书,连翻了几页余光一直追着林疏月朝他走近的步伐,心跳一点一点的加快,翻书的动作越来越欲盖弥彰。

      “你好,我还书,然后再借这本。”

      陈旧点着头,接过她递来的书,登记完后也没能抬头看她一眼,直到她离开,他才抬眸注视着她的背影。

      登记册上林疏月借过的书,都是陈旧也会看一遍,他很优秀,他喜欢的女孩也很优秀,他追着她走,也在追逐中找到了自己的方向。

      暗恋,从来都不是一件痛苦的事。

      至少对陈旧来说,喜欢林疏月,是他十八年来最值得骄傲的事了。

      门口林疏月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陈旧勾了勾笑,去书架上拿了刚刚她借的那本书,翻看了几页,刚想准备走时,看了看周围也没找到李盛清。

      上了二楼,看见了阳台上打着电话的李盛清,他走近,听见了那声“阿韵”,脸上的笑意僵住,没敢再动,像是生怕惊扰了李盛清。

      四周寂静,除了李盛清的声音,陈旧能听见的只有自己的呼吸,手机里一丝一毫的对话音也没能流露出来。

      他看着李盛清侧脸,阳光下他的眼眸,嘴角都洋溢着思念和幸福,陈旧闭了闭眼,悲伤的神情依旧划过他的眼睛。

      陈旧下了楼,留了张纸条给李盛清,坐在自行车车座上又抬头看了眼二楼阳台的李盛清,他可能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通电话他打了已经快有半个小时了。

      他想起了06年发生的事,想起了那时候的李盛清,想起了医生和长辈们说的话,最终也没打断李盛清的通话。

      踩起脚踏,看着长街路上低落的树影,他只觉得刚刚的李盛清很孤独,他想,如果陈知韵在,她一定不会让李盛清一个人。

      风突然刮起,引动梧桐叶稍稍阵响,海棠花芬香弥绕,几朵花瓣从花芯飘动,由风一带,落在了李盛清的肩头,惊扰了他的世界。

      电话通断,他看着左肩上的海棠花花瓣愣了几秒,神情有些恍惚。

      风又拂,花瓣低落,直直向下,他跟着低头看见手里的手机,想起了刚刚和陈知韵的通话,弯眼轻笑,眸色又被思念布满。

      他叹了口气,转过身下楼,书柜台上只留下了陈旧的纸条。

      ——清哥,借了本书,下个星期还。

      李盛清看了眼登记册,林疏月登记的下面正跟着陈旧的名字,看着书名,李盛清低头笑了出声。

      他把手机放了在书柜上,转身走的时候碰到了台灯,台灯往里一动,触发了手机侧边的开关键,显示出了屏幕里的通话记录。

      最上面的名字是陈知韵,但通话时间却是00:00。

      他看了眼,像是没有发现任何不对一样,直接朝刚刚整理的书架上走去,继续整理着。

      窗外天色晴空,人潮汹涌,花景瑰丽,梧桐青憧,书店里却只有他一人走动的身影。

      “叮铃”一声,门被推动,李盛清停下来整理,去了柜台。

      “李盛清!”一个男人看着李盛清惊喊着。

      李盛清看着来人,想了好一会儿,“你是...蒋维。”

      “是我,你怎么开了书店,我记得你不是学的计算机吗?”

      “没什么,想开就开了,你来买书?”

      “不是,我女儿,我带她来买资料的。”说着,指向书架边上的小女孩。

      李盛清看着书架边上小女孩,看着像是有七八岁的样子,“你什么时候结的婚,女儿都这么大了。”

      “刚毕业就结了,你不是也来了嘛,怎么样?七年了,你结没结婚?”

      “还没。”

      “李盛清,你不会是还想着陈知韵吧,”蒋维看着他顿了几秒,想着措辞,“她都走了七年了,你也该走出来,看看别人了。”

      李盛清怔了一下,看向他,一脸的不可思议又带些戾,“什么走了?!阿韵她还在美国留学,回来了我们就要结婚的,你在胡说什么!”

      蒋维听着他的话,先是愣了,缓了缓神又对他说着,“李盛清,陈知韵七年前就死了啊,”又顿了顿,犹豫的问,“你...不记得了吗?”

      神经一崩,他看着蒋维,眼神空洞,没回一句话。

      蒋维边翻着手机信息边说着,“七年前,六月八号,美国返航的飞机失事,陈知韵就在那架飞机上,你看,失事名单上还有她的名字。”

      他指着找出来新闻名单递给李盛清,一瞬间李盛清的大脑混杂,记忆交错飞转,头痛的带动心脏也在绞着,他抓着书桌边沿,五指用力,青筋暴起。

      脑海回放着一帧又一帧被他隐藏的记忆。

      七年前,06年的六月八号,是陈知韵回国的日子。

      他们约定好了的第二天会去试婚纱,他们会在千万人的祝福里步入法律认定的婚姻,他们会成为一对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夫妻,过着平凡琐碎的生活。

      那天,他提前了好久去机场外等她,带着他亲手做的花束,带着他为陈知韵亲手抄写装订的绝版书,迎接他心上的姑娘回家。

      那天的风很大,他记得陈知韵在登记前还给他打了电话。

      陈知韵看着手里那个小盒子中的戒指,弯起眉眼,柔声说着,“李盛清,等我,等我回来,我们就结婚。”

      李盛清低头看了眼手里的书,幅度很轻很轻的点了点头,“好,我等你。”

      挂完电话,他又整理整理了花束的包装,想把它调整到一个最好看的角度。

      蓝天白云里,一架飞机穿过云层。

      陈知韵坐在靠窗的位置,又打开了手里的戒指盒,这是她花了半年的时间和学院里珠宝设计系的学姐学习后,自己亲生设计后又去专门挑选宝石,亲手制作,满心只想给李盛清最好的。

      身旁的老奶奶看着她的戒指问了句,“这是你的婚戒?”

      陈知韵没有犹豫,对那老奶奶点着头,“是的。”

      那奶奶也是带着祝福的笑意回她,“很漂亮,祝你和你先生白头到老。”

      陈知韵目光真诚,带着幸福的笑容,郑重的感谢,“谢谢您的祝福。”

      她的笑意还没来得及落下,飞机突然颠簸,穿着云层,她连忙的关上盒子,牢牢的抱在怀里。

      李盛清低头看了眼表,又整理整理的着装和花束,扬着笑,守在出机口。

      时间一点一点的流逝,二十分钟过去,周围很多都在抱怨着怎么还没人出来,只有他,一直看着出机口,没有丝毫的不耐烦。

      又过了半个小时,另一个航班已经抵达,他的陈知韵还是没有回来,广播里突然播报着,“MJ—4206航班突发意外,目前失联,请乘客家属到前台联系相关工作人员。”

      李盛清听着广播,心颤的震了,四周人群惊慌乱动,有哭声渐响,有抱怨辱骂,只有他像个异世界的人,没有任何情绪,站在原地,一动也没动,除了心脏处传来的剧痛。

      风刮的云乱飘,一阵惊雷轰响,暴雨一颗一颗的砸在地上,阴沉的天色没有丝毫生气。

      李盛清已经在机场待了十几个小时了,飞机已经没有任何消息。

      陈旧和父母赶来的时候,看着坐在座椅上的李盛清,突然觉得很陌生。

      他从来没有见过那个的李盛清,他像一个被抽空生气的人,一呼一吸都没有任何幅度,眼睛盯着地面的黑点,像是被吸进一样空洞的厉害,和曾经那个鲜活,阳光的李盛清丝毫不符。

      他走近,喊了句,“清哥。”

      李盛清没有任何动作,像是没有听到一样,他只是看着那个黑点,存在自己的世界里。

      几个工作人员跑来,个个面露难色,“我们找到了飞机,很抱歉,它,坠毁了。”

      围着的家属哭声越来越大,从一点点还怀有希望的呜咽,到绝望现在的崩溃,一声声的声嘶烈嚎,和窗外的雨一样重大的深沉。

      李盛清依旧没有丝毫情绪,只是眸中彻底没了神,站起身,一点点的朝往走去。

      父母们握住心口痛哭,由喑哑、难过到绝望,陈旧双手攥紧,拂去眼泪,转过身安慰着父母,却看见李盛清走向雨幕的背影。

      一步一步的很慢,苍凉的可怕。

      直到那个背影直直的倒在暴雨的冲刷里。

      陈旧大喊了声,“清哥!”

      那晚的雨好大,风更大,像是要把整个世界吹翻。

      李盛清再醒来,就是在医院,而他醒来的第一句话惊了病房里的众人。

      李盛清看着李母问了句,“妈,我手机呢?我得给阿韵打了电话,不然她找不到我怎么办。”

      李母看着李盛清慌忙找手机的样子,没忍住哭声,“小清,小清,阿韵不在了。”

      李盛清先是愣了一下,而后笑开,“怎么可能呢?妈,你记错了,阿韵她不是昨天那个航班,她还在美国了,我记得她好像说要过几年才能回来,”他说着眉眼温柔的弯起,眼里似有光一样,“她还说让我等她回来,我们就结婚的。”

      陈旧看着李盛清的样子,表情真挚,言语温柔,就像真的是他说的那样。

      病房外,医生和他们说着李盛清的病情,那是陈旧这一生都无法忘记的话。

      “他受了严重的精神刺激,出现了现实和幻想的脱离,简单点就是,病人现在患有严重的幻想症。”

      陈旧一直都知道李盛清很爱陈知韵,但他没想到,李盛清会爱到这个地步。

      后来所有人都在小心翼翼的维护着李盛清世界里存在的那个陈知韵。

      直到现在幻想被现实戳破,他的大脑像是被撕开,回忆一点一点的灌进,不容他错过分毫。

      他撑着身体离开了柜台,没理会后面蒋维的声音,他带着手机上了二楼,一个人藏进卧室,打开通讯记录,上面那个陈知韵的通话时间刺痛了他的双眼。

      陈知韵,不是说了等你嘛,你怎么还不来。

      陈知韵,我很想你。

      他从天亮坐到了傍晚,夕阳从窗外的天边,一点点的降落覆盖云层,映射在他的眼,他想起了05年和陈知韵求婚那天他们在月亮和夕阳的交替下接的那个吻。

      他望着半圆的渐渐升起,红橙的燃烧像烈火一样鲜活滚烫,他的眸中被思念的包满,他伸出手轻轻的摸了下透进来的光束,扬起的笑意好看的一如当年。

      他起身离开了书店,路过花店时又进去亲手包了一束手,低头嗅了嗅花香,温柔勾起嘴角。

      因为坠机找不到尸体,至今为止,陈知韵墓地里也只是一个空墓。

      江台南山后海,槐树的花瓣垂落,白蕊芬芳,那是江台唯一没有移载成梧桐的地方。

      李盛清站在海边,拿着手里花,一步一步的朝深海中走去,月光曦影下映,倒在海面上浮起点点星光,他扬着笑,好像看见陈知韵在奔向他。

      春风吹来,划过水面,海浪翻起,几朵海棠飘上海岸。

      阿韵,好久不见,我很想你。
      我来,接你回家了。

      海棠花开了一年又一年,他在自己的幻想里又爱了她七年。

      06年的风,长续了七年,二十九岁李盛清终于见到陈知韵了。

      他们的爱是连风共冢,是至死靡它,是烈火滚烫也无法湮灭的炙热。

      ——
      故事完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吹过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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