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高山》人间处方

2、茉莉花开了 醉鬼都很不

　　直到离高考还有一个月的时候，陈年玉再也没出现过，程瑾看着手机上那些石沉大海的消息，心底却有种奇异的踏实，好像一直悬在头顶的刀落下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不该奢求，这是你从小就该明白的道理怎么越大越糊涂？程瑾讽刺地笑着，只是心里微微发苦。
　　今天是拍毕业照的日子，程瑾其实觉得这段混乱的高中岁月没什么好纪念的，但是他站起身时看了眼他旁边的空桌，还是认命地去楼下花坛合影。楼下的花开得正好，小古板应该会喜欢。最后的合照里，程瑾站在最后排旁边有棵正青葱的树，他的手不规矩地搭在树上，好像是不带任何含义的随意，又好像是环抱着什么人，上楼前程瑾看了眼舒展的树，他的小少爷也在这样生长着吧，他想。回到教室里，桌上多了一封信，他突然有种强烈的预感，转身追了出去冲进熙熙攘攘的人群，周围是少男少女鲜活的笑他随手抓住一个人，“陈年玉刚刚是不是回来过？”程瑾的语气平静得自己都有些惊讶，“陈年玉……陈年玉不是早就回北京了吗？”小胖子声音有些发抖，任谁被一个不学无术的混混拦住也会害怕吧，程瑾自嘲地想，陈年玉已经回到他的船上了，他不该再惦记。
　　其实最早发现陈年玉没来上课的时候，程瑾偷偷地翻进过他家的院子，地址是他去办公室找到的。翻墙的时候，程瑾都能想到，陈年玉知道他偷翻老师东西时候的反应，小古板肯定会皱着眉一板一眼地训斥他“不守规矩”，在看到陈年玉家紧闭的大门上映出的他模糊的脸的时候，程瑾才发现他是笑着的。人和人的联系就是这么薄弱，搬一次家换一次手机号，所有关系就没了下文。后来他断断续续地从老师朋友那儿打听，才知道小古板的外祖父也就是北京某大学知名教授把他领了回去。
　　那封信上是熟悉的字体——都说字如其人，他家小少爷的字确实和他那张脸一样好看，程瑾曾悄悄模仿过，但是实在学不来陈年玉所说的“风骨”，内容很简单“阿瑾，见高山，见众生，见自己。”
　　程瑾不是第一次从陈年玉听见这句话，那是程瑾离陈年玉最近的一次，班里的一次聚餐，程瑾坏心眼地骗陈年玉喝果酒，但是他也没料到陈年玉酒量差到只喝了一杯就开始说胡话，最后他带着陈年玉提前离席准备去给醉鬼买醒酒药，事实证明，醉鬼是真的不讲道理，陈年玉张开手在程瑾背上扑腾“阿瑾，去，去河边”程瑾无奈地人在河边放下，陈年玉乖乖地坐在岸边，指了指天“看星星”，光影碎在他眼底，程瑾俯下身一点一点靠近他的小少爷，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压抑不住的情感挣扎着喷涌而出，然而最后他只是伸手为陈年玉理了理衣服，轻声说“别着凉了”，他们的距离克制又暧昧，只要有人轻轻一动就会越界，后来程瑾也不知道在他晃神的时候，嘴角转瞬即逝的温热是夏天的风裹挟着热气沾染的，还是别的他不敢奢求的什么。
　　后来陈年玉在河边跟程瑾絮絮叨叨，说他为什么要从北京来这里，程瑾才知道，在陈年玉小的时候他的爸爸就战死在边境，这里是他爸爸的家乡也是英雄埋骨地，妈妈常年抑郁在去年开春去世了，母亲去世之后他就到了这个地方。陈年玉算是被他外公带大的，外公出自书香门第，听说祖上还出过秀才，现在说话仍然是满口之乎者也，“怪不得你平常跟我较劲呢，原来小古板是老古板带大的。”原来小少爷真的是小少爷，这句话他出于私心没有说出口，只是调笑道，没想到小醉鬼突然睁大了眼睛，指着程瑾说“最亮的星星……在这里”，程瑾活了十几年，第一次悄悄红了耳朵，他掩盖似地随口回应“星星是天上的，不会在泥土里。”陈年玉又恢复了他一贯的强调，一本正经地说“外公常跟我说，人见高山是要有正视欲望，见众生是要无视诋毁，见自己是要学会骄傲地爱自己，所以阿瑾，我见高山，见众生，然后见到你。”起风了，程瑾也不知道他的小少爷醉了还是没醉，那到底还要不要买醒酒药啊？他有些苦恼。
　　最终还是没有买成药，醉鬼都不讲理身边一刻也离不得人，他俩凑合在程瑾的小出租屋里挤了一晚上，反正陈年玉也是一个人住，倒是也不用被误会带坏小朋友，程瑾抱着被子闷笑，或许也不是误会，他拉着陈年玉小拇指沉沉睡去前脑子里闪过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