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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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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辞渊做了一个长梦。
线脊温柔的青山,山脚下绵延着倔强生长的野花,温柔的紫蓝色氤氲渲染着铺开,云霭般如梦似幻。有个人站在蓝色的花海中轻轻地抚摸着他的头顶,蓝色从小花染上他的衣角,那个人对他说:不要怕,小昭。
火车正是时候地颠簸了一下,颠醒了沉浸在梦中的景辞渊。他转头看向窗外,窗外青绿色的原野飞速地向后退去,田野边零星散落着村庄,远处群山青黛,铅灰的天空被直插云霄的高压线分割,依稀还是童年时候的样子。
列车上适时地响起了乘务员播报的声音,下一站就是潼县,他此行的目的地。
景辞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此时并非节假日,也不是旅游高峰期,冬末春初,天地几分寂寞。车上的人也不多,景辞渊慢悠悠地晃到车厢尾洗了把脸,回到座位上将行李箱从座位底下拖出来,拉到门口,干脆就这么坐在行李箱上等着火车进站。
潼县是个小站,车停不了很久,景辞渊也没有耽误时间,拉着箱子就下了火车。
潼县火车站出站后旁边就是汽车站,景辞渊拉着箱子拐了进去,按照记忆坐上了那辆有些破旧的绿皮汽车。这趟远行的终点是个种满了泡桐树的小镇,幼年时他有和父母在这里短暂居住过的记忆,这座镇子给他的印象就是喧喧嚷嚷尘世气息,却十分的亲切安宁。这些年经历了那么多事,最终还是这个地方让他能找到一些家的感觉。
景辞渊有些疲倦地靠在浑浊的车窗上,窗外的景物飞驰而过,清晨的风还有些凉意,却格外让人清醒,景辞渊觉得自己从没有哪一刻比这一刻更清醒,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走马灯一样从脑海中闪过、逝去,最后连一丝痕迹也不剩了。
春寒料峭,叶芽尚且沉眠在冬天的美梦中,泡桐的枝桠光秃秃的,看不到一点生机,可不知怎得,景辞渊就是从那些倔强的空枝找到了自己的影子。
景辞渊笑了,他本就是带着些媚意的桃花眼,这种眼睛长在这个清秀少年脸上不仅不违和,反而带着些明媚的秀气,一笑间仿佛春日的画卷徐徐铺开。
这么多年了,小镇还是原来的那些老房子,还是不变的老格局,那条街上有个小小的书店,那个巷口有个年轻漂亮的舞蹈老师辛苦经营的舞蹈教室。
这一切都熟悉而亲切,使景辞渊一路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
他拖着箱子在熟悉又陌生的街巷走着,路上的行人渐渐多了,大都是些早起上学的学生,还有些在街上开着小店的生意人,镇子上有了些喧嚷的意思。
景辞渊四处张望,心中微微有些触动,却又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不好意思啊,让一让啊,让一让!”穿着白色运动装的少年骑着自行车风一样地一路横冲直撞,景辞渊来不及躲,被撞了个正着,连人带箱子倒在地上。
少年见撞到了人,有些不好意思地挠着头跳下自行车,慌慌张张地扶起景辞渊:“同学你没事吧?真的不好意思,我上学快迟到了有点着急……要不我送你去医院看看?”
景辞渊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道:“不用,你不是快迟到了吗?”
少年尴尬地笑着说:“不瞒你说,我已经迟到了,送你去医院看看,我顺便找个迟到的借口。”
“那走吧。”景辞渊说,“我不知道医院在哪,你带路。”
少年感激地看着他:“同学,好人有好报啊,来来来我帮你拿行李。”
“你的自行车呢?”景辞渊看了一眼少年那倒在地上被忽略的自行车。
少年环顾四周,马路牙子边刚刚摆出一个水果摊,买水果的中年妇女正饶有兴趣地看着这边,少年像找到宝了一样笑了一下,露出一颗尖尖的小虎牙,他把自行车粗暴地拎起来推到水果摊边上,冲着阿姨问好:“刘婶儿,好刘婶儿,我自行车在你这放一下呗。”
刘婶儿停下手上的活计看了他一眼,笑道:“方尽末你小子,又不好好去上学!看你爸妈回来怎么收拾你。”
方尽末舔了舔自己的那颗虎牙,有些不安:“刘婶儿你可不能出卖我啊,我这不是撞到人了,要送人家去医院嘛。”
刘婶儿嫌弃地撵人:“快去快去,别真耽误了上课。”
“知道啦刘婶儿!”方尽末一听这话就知道刘婶儿这是答应帮他看自行车了,他冲着刘婶儿鞠躬,“感恩的心,感谢刘婶儿——”
“你小子还贫?”刘婶儿抄起摊子上扔着的鸡毛掸子就要朝方尽末身上挥。
方尽末跳到景辞渊身边,一手拉住景辞渊的行李,一手拉住景辞渊的人就跑远了,一边跑一边笑:“刘婶儿,您歇着吧,中午我来取我的自行车啊!”
刘婶儿站在原地拎着个鸡毛掸子,哭笑不得地骂了句臭小子。
方尽末拉着景辞渊穿过小镇的主街,转过一个路口拐进了鼓风机厂的家属院,又往里走了几百米,进了人家厂区的家属医院。
在景辞渊微薄的记忆里,这个地方在他小时候是所幼儿园,不知何时竟改建成了医院,这个镇子终究还是有了不一样的地方。
方尽末看景辞渊愣在医院门口,拽了他一下:“怎么了?进去呀,我给你出医药费!”
景辞渊问:“这里什么时候改成医院的?”
方尽末眨巴着眼睛,很是用心地想了许久:“不记得了,反正挺早这儿就改成医院了,好几年了都。”
“这样啊……”
方尽末看景辞渊站在医院门口犹犹豫豫就是不进去,有些着急地拽着他就往里走:“好同学我求求你了,早自习旷了就旷了,要是第一节课我都赶不上,我会被我们老班扒皮的!快点快点,给你做个检查我就回去上课了。”
“你去上课吧,总之医院也来过了,你也算不上说谎。”景辞渊抢回自己的行李,“我没有受伤。”
“嗨呀,行吧行吧,那你路上注意点啊——”方尽末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一样,语气一顿,“不对啊,我看你跟我差不多大,你不用上学吗同学?”
景辞渊惊叹于眼前人的粗神经,无奈地解释了一句:“我今天转学过来,下午才去学校报道。”
“哦哦,那你哪个学校的啊,同学。”方尽末起了好奇心。
景辞渊:“潼县一中。”
听他说是潼县一中,方尽末像是捡到宝一样兴奋:“同学同学,我也是潼县一中的,你哪个班啊?”
“高二二班。”
听到这个回答,方尽末更激动了:“我也是!那下午见哈!不见不散哈!”
景辞渊疲于招架这个热情的新同学,有些疲惫地点了点头。
好在方尽末还有几分眼力见儿,还是察觉了景辞渊长途跋涉的疲倦,他看着景辞渊微微泛青的下眼睑,和有些凌乱的衣物,抱歉道:“不好意思啊同学,我这个人就是这样……你快回去休息吧,我们回见!”
说着就像一阵风一样窜了出去,就在他快要离开景辞渊的视线的时候,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飞了回来:“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啊同学?”
“景辞渊。”
打听到了新同学名字的方尽末又飞快地离开了。
景辞渊突然感到一阵心累,天空也阴沉沉的,就像他现在不上不下地心情。
叹了口气,景辞渊默默地拉着箱子,顺着记忆中的那条路往山上走去。
小镇紧挨着临山,相传女娲娘娘正是在临山上炼化五色神石以补天裂。而景辞渊曾经的家,就在临山上挨着村子的一个地质单位的家属大院里,据说在上个世纪这个地质单位也辉煌过一段时间,可惜渐渐地还是落没了,他们搬来的时候,家属院中只剩下些退休职工和上个世纪建成的已经显得有些破败了的建筑物,那些老人们的儿女早早外出工作,老朽的院子和年迈的老者,仿佛时间静止了一样停在原地,再也无法前进了。
景辞渊曾经很讨厌这种平静,就像他如此喜欢这个小镇大街上的热闹祥和一样,他觉得这样的平静过于死寂了,仿佛听不到声音,就要被寂寞吞噬掉。但是他的父亲很喜欢这里,尤其喜欢支着画板为那些老人,还有这个院子画画。景辞渊还记得他父亲说:“小昭啊,当你繁华看得多了,就会觉得这样的静谧难得。”
望着沉默的、爬满了常青藤的熟悉院墙,景辞渊似是懂得一些父亲的话——没有什么地方能十年如一日般一成不变,小镇变了,镇上的人很多都不认识了,可是这个地方仿佛真的有时间凝固的魔法存在,静默矗立,仿佛岁月凝神,被时间所遗忘。大院还是当年的大院,可惜物是人非了。
景辞渊也不知一时之间自己哪里来的那么多感叹,有些事想着想着又红了眼眶,他故作轻松地揉揉眼睛,拉着箱子走进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