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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宝镜宝镜,哀哉予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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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坊主会客的时候,谁都不可以进去,你们都忘了?”
领鹧鸪夫人和付莹月进门的紫衣女侍皱着眉头一手拦住一个。
白眉急了:“你这家伙!真是不懂变通!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赤坊自兴建起的三年来人命官司多得是,怎么样的人命能算得上大事?”紫衣女侍不以为然。
白眉语气渐沉:“是青女。青女出事了。我怀疑她——”
……
……
殿内。
“夫人来时,可有见过青女?正是那位随侍我多年的孩子。”
坊主一见到二人,第一句话竟是询问青女的下落。
宝座转动,一只硕大的鱼头转过来正对着鹧鸪夫人与莹月。它双目浑浊,两腮翕动,看起来忧心忡忡。
夫人垂眸道:“来时的路上,由异客楼的人护送,未见赤坊一人。”
坊主身上的黏液愈发浓稠:“这可如何是好?青女本该自长安与你们二人同乘官船返回瀛洲……现下人却不见了……”
“难不成她遇到了仙门的人?”
语毕,夫人同坊主都陷入了沉默。如今的仙门对于妖来说犹如噩梦,彼此都尽量避而不谈。
“她在江上!”
女孩稚嫩的声音突然响起。
“那位姐姐,在江上。”莹月看了母亲一眼,犹豫着开口道。
“月奴!”鹧鸪夫人瞪了她一眼。说多错多,在宫中浸淫多年的她早就深谙这个道理。
坊主却两眼放光,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没事孩子,你继续说。是哪条江?青女她跟你们乘的不是一艘船?你又是怎么知道那就是她的?”
莹月道:“登船的时候,我闻到了和您一样的味道。”
“姐姐乘的船就在我与阿娘乘的船隔壁。我们下东海前,看到姐姐的船顺着江行远了。”莹月不知,她闻到的实则是东海海族妖气。
“这么说,青女也是往东边行?”鱼坊主的眼神蓦然变得恐惧,“东边……沿江……嵊州!渌水!那可是仙门重地!青女为何会主动去那里?!”
鹧鸪夫人:“也许是受人胁迫也说不准。北冥天宗势大,渌水的修道者坐不住了。”
“可我在青女身上留有海族秘术,若她遭遇仙门,不该一点风声也无……”
“咚咚咚!”有人自外侧扣响门扉。
“进!”坊主已然六神无主。
下一秒,三名不同颜色衣裙的女侍突破法阵冲了进来,为首的便是白眉。
白眉看了一眼殿内三人,然后“扑通”一声跪到地上:“坊主恕罪!白眉有急事要禀明坊主!”
“方才,青女孤身一人回至坊中,沉默不语,行动怪异,周身妖气格外浓郁。”
“她现在人在哪里?!”鱼坊主忍不住打断,险些掰断宝座上的琉璃扶手。
“坊主请听奴说完,”白眉咽了咽口水,“青女身上有您所施的海族秘术,若遭遇北冥天宗等仙门的人,您必然会收到警示;”
“此外,青女是您的亲传弟子,法力通天,绝不可能被凡人所为难。”
鱼坊主无意识地摩挲身上鱼鳞。
“你的意思是……”
白眉神色忧惧:“奴要说的最后一点就是,奴遇见青女时,她匆匆离去。就在短暂的时间里,她身上的妖气变得越来越浓。”
“最后。”
“那妖气直接变作了两股。一股是海族妖气,另一股却血气冲天,非千年大妖绝不可为之!”
“奴斗胆猜测,”白眉的声音止不住地颤抖,她发现自己已泪流满面,即将说出口的话语好像变成了一条毒蛇,“嘶嘶”地吐着信子,“青女也许在长安城遭遇了狐妖。”
“狐妖???”鹧鸪夫人面色煞白。其实,狐妖之祸亦是她们母女二人离京的原因之一。
夫人急道:“青女究竟去了哪里?!你们为何不拦住她?如若真的如你所说,狐妖附身于青女,必然有所目的。”
“你们让她脱身离去,此时她不知已经闯下何等弥天大祸。”
“届时无论北冥天宗还是嵊州渌水太初门,都将踏平瀛洲!”夫人提高了音量。
莹月听了,心里有些害怕——这是母亲第一次在她面前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撕毁她在宫中娴雅的假面。
“咚咚咚!”
殿外又响起了扣门声。
众人一齐看向殿门。
这次,鱼坊主用气声说:“进来罢。”
裹着厚重黑袍的青女这才缓步踱入正殿。
她似乎毫不在意旁人又惊又疑的目光,径直走到坊主面前,然后缓缓跪拜、叩首。
她声音嘶哑,身形消瘦枯槁,纯黑兜帽阴影下的脸上一片苍白,血色褪尽:“奴青女,前来向坊主复命。”
鹧鸪夫人拉着付莹月躲到了角落。三位女侍也纷纷暗自预备施法控制住青女。惟有坊主,始终深深地凝视着青女蒙在阴影中瘦削的面庞。
坊主开口道:“我命你离开长安城后随行夫人,同乘官船回到瀛洲,路上护她们二人周全。可你怎会擅自前往嵊州?还沾染一身腥气?”
青女答道:“奴在长安城遭遇了不测,以残躯逃至江口,不料北冥天宗的人一路追杀,奴不愿连累夫人和小殿下,便换了一艘船。”
坊主深深吸气:“那为什么,一定要是嵊州?青女,我不想猜忌你,请告诉我,在长安城都发生了什么让你执意孤身前往仙门。”
青女撩开袍子的一角,露出鼓鼓囊囊的腹部。
“是谁干的?!”坊主“腾”的一下站了起来,用手杖重重地杵地。
青女摇头。坊主虽无法看清青女的五官,但能感受到其流露出来的浓重的悲怆。
“并非您所想的那样。”
“青女只是想告诉您,从十年前您捡到青女的那一刻起,在青女的眼里,您就永远不再是旁人眼中罪孽滔天的大妖。”
“救命之恩,青女无以为报。未想到,现在有一个机会放在青女的面前。”
“用自己的这一条贱命相抵,是从前青女最不愿的方式。青女想的,是永生永世为您效命,伴您左右。”
“但是!青女!再也没有选择的余地!!!”殿中央黑袍的女子声声泣血。
“孩子,你在胡说什么?我救下你,并非让你轻贱自己的性命!”鱼坊主气得连腮边的胡须都在颤抖,“我救过你一次,再救你一次又有何难?”
“不,来不及了,它已经……”她的声音渐渐因为痛苦而扭曲。
忽然间,青女起身,不再言语,而后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她身上的黑袍似乎不堪重负,直直坠落地面。
如此,众人方才看清黑袍下的全貌。
女子瘦到不成人形,风一吹就能飘走似的。她隆起的腹部,并不是受孕,而是她血肉模糊的手死死粘连在怀中襁褓之上。
襁褓内,小狐睡眼惺忪,一触及光线便开始发出婴儿般的啼哭。
“青女”年轻的脸上,有那么一瞬间显露出一丝母性的光辉。
她的双目早已不见,留下两个不断汩汩流血的黝黑洞口,洞里面什么都没有,仿佛通往无间地狱。
浓稠的血液顺着她的脸庞淌到地上。
“青女”一泣、一歌,声若厉鬼。
“宝镜宝镜,哀哉予命!”
“自我离形,而今几姓?”
“生虽可乐,死不必伤。”
“何为眷恋,守此一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