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手》萝卜卷子

1、杀手

　　2004年七月三日。农历五月十六。
　　今天是个大晴天，可又是个雨天。太阳在外面晒得晃眼，瓢泼大雨却下在我家里。刚刚妈妈一直在不停地哭，距离刚刚已经过一个半小时，她这才停止哭泣。好啦，今天就写到这里，我饿了，要让妈妈给我做饭吃。
　　2004,7,3

　　“妈妈，我饿了。今天我们煮面吃吧？”他脚下踩着小屋里用水泥铺成的路，兴冲冲的跑到妈妈房里。胖乎乎的小手推着绿色的木门，木门发出‘吱嘎’的响声。

　　打开门的第一脚，他的左脚下踩着水坑。不，是血坑。

　　他的两只小眼睛紧紧盯着母亲，他现在连眨眼睛都不知道该怎么做。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有勇气跑出去。他使劲拍打着邻居家的门，他这辈子没跑这么快过。

　　警察没过一会儿就来了，直接封锁了妈妈的屋子。因为已经救不活了。因为已经不是个尸体，而是很多个尸体。

　　2004年七月三日。农历五月十六
　　今天是个大晴天。我家里下了一场血雨，下在我脚下，下在我心里。将我浇透，我闻见了我满身的血腥味。我被大姨接走了。
　　2004.7.3。晚

　　大姨这边的人没有我们那里的人友好。但又好像不是他们的错，而是我大姨的错。因为我总是能听到她们闲聊，聊我母亲的死。她们说她有病，是心病。不死不行。

　　为什么不死不行？明明她都已经死了，为什么还要这么说她？明明她们才是不死不行。我的情绪在愤怒与疑惑之间不停转换，我的泪水压抑在心脏里，我想爆发，我想哭。可我不知道为了什么，我急需要一个哭的理由。

　　那天晚上没有月亮，但还是很亮。不知道从哪里射出来的光。我不想听她们在那里聊我母亲，我想一个人走走。

　　结果我遇到一个人，他跟我一样，都是9岁。他说他没见过我，我没有回答。我现在不想说话，于是打算跟他擦肩而过。可他居然拉着我，不让我走。他说：“你是因为太无聊，所以出来的吗？我告诉你，晚上的河边会有好多小虫子哦。一般人我都不告诉的。”

　　我心情正是不好的时候，但是一听河边，就觉得也还行。正巧我刚来这边，不知道小河在哪里。也许心情不好的人，确实适合去河边散散步。

　　我跟在他后面，像极了他新收的小弟。他跟我性格不一样。他很爱说话。从这里去河边大概十几分钟，在这十几分钟里，他从来没有停止说话过。我被他吵得烦，中途回答过他几个问题。告诉了他我的名字—陈格。

　　他说我的名字像女孩。可是他的名字明明比我的更像。他叫宋凡。相处下来发现，真的很烦。

　　他带我去河边，说是去捉萤火虫。结果一个没抓到，反而从脚底下蹦出来一只癞蛤蟆。他用手抓起癞蛤蟆，说是送给我。我嫌那东西恶心，没要。

　　他看我不想要，随手扔了。后来他爬到树上，低头看向站在树下仰望着他的我。他今天很高兴，说要跟我做朋友。我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我从来没有过朋友。他是第一个。

　　本来他说要送我回家，也确实送了。不过从那以后再没有见过他。我以为是他的父母，不让他跟我玩。所以从那天开始，我转换性格，交了很多朋友。四处打听他的名字。

　　他的名声很响，我才打听了两三天。就已经得来他的消息。这个消息是我其中一个朋友，从他的朋友那里听来的。

　　2004年十月四日。农历八月二十一
　　我刚认识一天的那个朋友，失踪了。听说是被人贩子拐走的。没有人知道原因，除了我。
　　2004.10.4。晚

　　我大姨最近有些看不惯我，说我像个小混混。可我只是像别的男孩子那样一起玩啊。我不明白，我觉得我不需要改。于是我就没有听她讲什么。可她好像对此很生气，她把我狠狠打了一顿，并扬言以后不许忽视她提出的问题。

　　后来在这一个月里，她经常打我。我的身上经常有伤。

　　偶然一次夜里出去散步，听到邻居家的人在那里议论。我才知道大姨最近心情很不好，因为姨夫出轨了。她心里有气，但又不想打她的亲生骨肉，所以只能打我这个没有母亲的人。

　　透明的雪花从天上飘下来，却被一起下来的雨滴瞬间冲散。刚刚我跟人打架，别人把我揍一顿。我落荒而逃，跑到玉米地里。刚有些松懈，就有只狗死死咬住我的裤腿。我不知道它从哪里冒出来的，但是它妨碍到我了。我使劲挣扎，但力气好像用大了。那只狗被我甩出去很远。它反应过来之后，直接爬起来扑向我，我的裤腿瞬间被鲜血浸染。

　　我没想到那只狗会来咬我，真是倒霉。

　　大姨把我带去医院，出院时我的腿打着石膏。也就是出院的这一天，我知道了那只狗是宋凡家的。好吧，看在你主人的份上，我原谅你这条不懂事的狗。后来我发现那条狗还蛮好的，但还是会咬我的裤腿。

　　这天晚上，这条狗拉着我的裤腿，把我拉到之前的玉米地。把我拉到一个位置，然后开始刨，不停的刨地。我很好奇，于是就留了下来。

　　今天的月亮格外的圆，也格外的亮。当我看到土地里宋凡的衣服，闻到那土地中散发出来的腐臭的味道，我明白了。这月亮，是要让这条狗带我看看世界的真相。

　　这时我才突然想起来，宋凡带我来河边那天。中途有赶过这条狗回家。我终于知道这条狗为什么会盯上我，因为它知道，我跟宋凡是朋友。因为它知道，宋凡出事那天是跟我一起。

　　后来我求大姨报了警。警察带着法医和我，一起来鉴别土地中的腐臭味。不知道后来又走了什么流程，反正他们没再告诉过我。然后确定下来，宋凡曾经确实躺在这里。现在已经化为乌有。

　　可是什么也搜不到。玉米地里没有监控。找不到真凶。

　　可是在今天晚上那条狗又来了，它把我带去河边。河边站着一个人，看样子跟我年龄差不多。可能跟宋凡一样，也是来找乐子的。

　　我刚要过去，那条狗却站在我面前，不让我过去。并示意让我躲在树后，我躲起来之后，它才跑着去咬那个男孩。那个男孩回过头，是上次从朋友那里得到宋凡消息的那个朋友。

　　狗为什么要咬他呢？

　　他哭着去踹宋凡家的狗：“操，不愧是宋凡家的狗，真是跟他一样烦。信不信我带你一起去见他？我真是倒了血霉，才会认识你主人。今天你咬我一口，你也别想走了，我直接带你去见他吧。”

　　今天没有月亮。跟那天遇见宋凡的天气一样。也许冥冥之中，宋凡是真的把我当朋友，所以才会让他们家的狗来指引我。

　　今天警察刚来，并示意宋凡的父母不要说出宋凡已经死亡的消息，否则会引起村中的恐慌。那么，他是怎么知道的？

　　那个男孩直接揪起狗的尾巴，使尽全身力气把狗摔在地上。宋凡家的狗直接被他摔死了。

　　他在医院住了两个多月，我的石膏拆掉了。他的腿上却缠起石膏。

　　晚上的时候，我约他一起去玉米地。他居然敢来？他瞪大眼睛看着我徒手刨开宋凡的“墓地”。我却露出变态的笑容，告诉他我有一个癖好：“你不觉得这片土地与别的土地的味道不一样吗？我喜欢这味道，所以带你一起来闻。”

　　他果然被吓到，后退两步。用笑容掩饰自己的心虚：“怎么可能不一样？土不都是一样的吗？”

　　听他这么说，我直接切入正题。“不，这里面绝对死过人。”

　　他愣在原地，看向我的眼神突然有些诡异。也就是这一刻，我意识到他手上是有一条人命和一条狗命的，也许我不能跟他硬碰硬。我试图让他放松：“我以前埋过鸟，里面那种腐臭味就很绝。所以我断定这里面也死过鸟，但是闻着又不太像那个味道。而且再往里面深扒，也还是能闻到，而且是大面积的。我不觉得会有鸟群葬在这里，所以觉得是人，我觉得这个味道闻起来能让我放松。所以我特别喜欢这里，一般人我可不带他来的。”

　　他听了直发笑，但我松了口气。我知道，我让他放松下来了。

　　后来我又带他去了河边，之前他刚走。我就用手把狗狗的尸体从河里捞上来了。这两个月我一直把狗藏在冰柜的饺子下面，就是怕狗的尸体腐烂。我就是在等他从医院出来。

　　现在狗狗的尸体就明晃晃的放在河边，我生怕他看不见。

　　我故意把他引到那里，他看见了狗狗的尸体，吓得直冒汗。他以为我没看见，急忙说后面有东西，然后把我支走。他赶紧弄起草垛，把狗狗的尸体藏起来。我就陪他演。

　　演到要回家的时候，我不想演了。直接跟他摊牌。他吓得急忙往后退，因为他腿上缠着石膏，现在他打不过我的。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居然不看后面的河，以至于直接掉下去了。他腿上缠着石膏，上不来。

　　我就静静的看着。他在下面，一边扑腾一边喊着：“救救我，看在我们是朋友。”

　　我笑了：“你知道我妈是怎么死的吗？”

　　他没有回答，只是喊着救救我。

　　我就在岸上一边抚摸着狗狗的毛发，一边低头看着他。就像当时宋凡坐在树上看我一样。“平时我妈的屋里是不会有刀的，我知道她有精神病，我也知道她一犯病就要跑到屋里面。从屋里一出来，就打我，还要杀我。照这个样子，总有一天我活不了。所以我只能在她房间里放一把刀，让她自己杀自己。也许她们说的没毛病，但是我妈，只有我能说。宋凡是我的朋友，他刚把我送回家，你就把他杀了。如果当时有人知道他是为了送我而回家，这锅我不就给你背上了吗？这怎么行呢？如果你活着，一个嘴把不严实，我以后的前途怎么办？要不这样吧，你先在河里待一个晚上，明天一早，我就把你救上来。”狗狗的毛发有些发凉，也是，毕竟在冰柜里放了两个月。不凉才有点怪呢。

　　第二天一早，我就马不停蹄的跑到大姨家求她报警。这是我这辈子第二次跑这么快。因为我知道，她/他已经死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