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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遇 长风紧一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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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幕未凌,晨霜降迟。
白晃仙手托一方陶罐,信步游走于漫天花树下。他步子并不急,枝影横移间一步一步走得散漫。偶见其伸手,将如意的花瓣从枝头摘下,至于罐内。那罐身以墨、白两色绘出苍山模样,倒也显得精巧别致。
身畔的长风紧一阵慢一阵的刮着,像是顽皮的孩子,偶尔带来几许远处碧落琼海特有的清新味儿,一些花瓣夹杂着白雪纷飞,掉落在他如洗的衣襟上,晕染了一层又一层……那人却是不恼,也不见抬手去拂,任凭那花儿飘摇,零落了他一身还满。
当东方露出一线鱼肚白的时候,手中那方陶罐也堪堪将满,里面盛满了刚从枝头采下的新鲜花瓣。
手拈一抹晨香,想将这最后一片花瓣也至于罐内。然而就在此时,他听到身后有轻微的雪花碎裂的声音传来,伴随着一男子虽经过刻意掩饰却仍旧不失其倨傲狂慢本性的嗓音。“落雪落,落雪纷漠漠……不知这么美丽的花儿,可有芳名?”
他拈花长身而起,于盛放的花树下回眸看去,想知道除了自己之外还有何人会涉足此地。
却只看到一身华贵的绛紫色在流风里张狂的飞舞,隐隐有裂帛之声,诱惑着那些绯色缠绕追溯。
烟雾在浅浅消散,花火生命短暂。在他的身后,晨光将黎明前的天水青一笔笔深深画入。暮色半开半合间,他看见那人一路花雨行来,绛紫色锦袍上却是不沾片叶。
“这是霜迟花。”他浅笑而答。印象里有谁曾轻声叹息,师弟为人太过从容秀雅。那么从容秀雅的他,此时自是不会失了礼数。
“霜迟……”来人停下步子,看过来的眼神微有疑惑。“莫非是那用来酿造缠梦的花儿?”
“正是。”他颔首,看得出那袭紫衣背后的尊贵与气魄,奈何他不常在外界行走,也不知来者是何方神圣。“碧落琼海边上的花朵,很少有人识得。”徐徐举起右手,指间那一缕还没来得及放下的冷香,终是没有留住,凭它远去……
绛紫色红衣的男子,漆黑如夜的长发不曾束起,在风中肆意铺散开来。他有一双湛碧如深潭的眸子。那眸光缓缓流过那抹天水青,突的泛起层层涟漪。“我道是何人有此仙姿,原来是东华儒尊。”
极其俊美却又偏偏染着邪魅的脸上径自有笑容浮起,“传闻,东华儒尊白晃仙,每逢霜降,便会亲自采来新鲜的花儿,为东华尊上酿一曲‘缠梦’。”
慢慢走近那袭天青色。伸手抚过那清瘦肩头的残雪余瓣,第一次,肆意不羁的人温柔得像怕惊飞了池中的鱼儿。“我说的可是?”
白晃仙微微一愣。半响,似是不习惯有人靠得这般近,他不着痕迹的移开些许,看花瓣飘落,“师兄喜那缠梦的绵味,六界中惟有此花酿出的味道最佳。”
觉察到身边人的排斥,男子也不恼,反而微微一笑,然后转过身去,负手前行数步,忽的又走了回来,“你是晃仙,那我便做妖君。晃仙妖君,妖君晃仙……”那人自顾自的念叨着,碧色眸子里流淌着真正的喜色,突的伸手掬了一把落英,纷纷扬扬的向他吹来……
天青色衣袖轻轻一动,那些花瓣便如雪花般乖巧的落在了脚边。这世上竟有人自诩为妖,白晃仙淡笑无声。
“你说唯有此花酿出的味道最佳,这六界广阔无边,星宇何其浩瀚,花草更是无数,晃仙是如何得知?”
晃仙是如何得知?紫衣尊傲的人这样问。
秀雅通透的视线便掠过那满树花开,远处的碧落琼海苍茫无垠,水天一线之间有高山漂浮其上,巍峨磅礴,峰顶隐约有仙雾缭绕,万年不散。那是东华仙山,仙界精气之所在,师兄便身居在峰顶最高的那座长生殿内……
“自然是遍偿六界之花,方得此案。”
“遍尝六界之花么……”听闻此言,锋利的剑眉拢起,内心竟有怒意莫名。那袭青衣,那双眼眸,明净得胜过世上最纯净的水,怎可染上这些尘埃?“为了那东华尊上,你还真是煞费苦心。”
“他是我师兄,自该如此。”他这般气愤,他却答得这般理所当然,仿佛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你……”紫衣的人为之气结,手指着那袭天水青,半响方觉自己这怒意来得委实可笑。
“呵,我这是生的哪门子气?”手指颓然放下,以他如此尊傲的身份,天地都不放在眼里,何曾为一个人如此烦心过。而且还只是一个初次见面的人。
清晨的雾霭白茫茫一片,弥漫在空气中。从远远得见那一袭青衣,心绪便莫名的扰乱。那人立于万千花海中,有花瓣静静的从花树上凋落,然而那淡淡一抹烟水色却显得恍惚而虚飘,整个人虚淡如一道影子,青若透明,薄如纸扉,只轻轻一碰,便会烟消云散。
心头一霎时抽紧,只怕那般通透的人会在自己眼前散去……终究是迈开了那一步,是生是死,是缘是劫……他东方淺夜绝不是容易退缩的人!
绛紫色长袖蓦的一挥,卷起地上一阵风雨。妖君转身离去,漫天花雪中只见一个华丽张狂的背影,渐行渐远。
这人还真是喜怒无常……白晃仙默默的想。抬首看眼东方的天际,明亮的云彩晕开,四周景物慢慢变得明朗,凌时已经过去,只怕过不多久,太阳便会升起……
是该回东华山了……念头刚转,脚步尚未提起,耳畔又闻得那人尊傲的话语:“傻站在那干什么?还不快跟上。”本已走远的人不知何时又转了回来。站在离他两步遥的地方。
“我该回东华山了。”
“不行,你得再陪我看看这花。”
是惯于发号施令的人,不由分说执起那一脉青衣覆盖下修长秀瘦的手腕,风霜雨雪一路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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吹堕人间烟与火,青枫曾伴霜华落。
拾起窗前一叶心,呵成眸底玲珑诺。
那纷扬的情空春雪,美得叫人叹息。
##缓缓流淌过心底,有些故事便埋下刻骨铭心的种子。
“咦……怎么都谢了?”
漫眼是一片妖娆的绯,随长风摇曳如同双飞的羽翼,然而此刻,那些绯色的花朵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的枯萎下去。
左手仍被其束缚,不紧,却让他挣脱不得。白晃仙平举过右手,让初升的淡金色光芒从指间倾斜而下…
“因为太阳出来了。”他微眯了双眸看那光芒的源头,然后又回过首来看向身边的人,微笑着解释,“霜迟,霜迟……所谓霜迟,便是开于霜降时节的花朵,凌晨开,日出谢,第二天晨时又开,还是日出而谢,如此开上三次,便全萎。花谢后才开始长叶。”
“哦?一朵花开三次,竟是如此奇特?”妖君此刻是真正的疑惑,但凡人间仙界,还从未听闻有此奇花。
“是很奇特。”天水青衣的人站在花雨中静静而笑。他是真心喜欢那些绯色的精灵,这笑容看上去便也格外真实。“十三万年前偶来此地,见着这漫天花开,便心生爱慕,此后霜降,每每一人独返此处,于花海里游晃三日……”
在很多个白雪纷飞的日子里,在很多个风吹琼海花落无声的日子里,他总是一个人静默的游走在这片盛放的土地上,游走在属于他一个人的绯色的世界里……天地这般安静,仿佛世上只余他一个人,脚下的步子却好像总也走不完,身边的霜迟花树换了一片又一片,那场景却是不变,一树的绯,那是从生命里生长出来的色彩……在根底苦苦酝酿了一季就是为了在这个凌晨更加完美的绽放。
他会为那盛放的生命而感到欣喜,也更加为自己感到欣喜,因为是他亲眼见证了这些生命最美丽的一瞬。
他总是于游走中思考一些平日里不会想到的事情,比如月神……比如离域,那时候他还是月神座下的十大式神之一,那个如月一般孤高圣洁的身影永远站在世界的最顶端,银色无情的眸子淡淡俯视着她的王朝,她的子民。那时候他们十一人的生死曾紧紧相连,他们抛却仙身,甘愿受轮回转世之苦,为的只是能够永远跟在那个人身后同她一起守护那个神界……
“晃仙好雅兴,不过,以后便不会只是你一个人。”像是一个承诺,虽然说话的人口气依旧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但他却透过那双妖异的碧眸,看到少有的几分认真。
他轻轻一笑,转过头去。并不作答。
那手腕生得如此秀瘦,恰如其人。温润清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