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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蝴蝶札 她将他掐入 ...

  •   她将他掐入水中,他最后挣扎,她放开手,静静的看着,咬住下唇,泪扑扑而下。

      ---------《蝴蝶札》

      “三小姐!三小姐!大小姐,二公子都到了。这次小姐您再不露面,老爷真的会生气的,小姐,你快起来吧。”无视丫鬟的焦急呼唤,她将被褥紧紧裹着身躯,软红被褥外是枯冷的寒气,她如猫咪一般将脸颊蹭着松软的织物,轻呼出的细润气息渗进去,温暖的让她打颤。
      湖心小筑红绡居,一座纤细的石桥曲折而通至。红灯照水,血潺粼粼,看的人深刻,看的人怀思。今夜,如孤岛般的红绡居一路张灯结彩,直至夜宴之地。

      云府之主大寿之日宴请朝中文武,达官贵人在厅堂之上摩肩擦踵。来往者走过厚重华幔旁,她的目光紧紧盯着这一刻......紧紧的盯着众人的动作.....众人的反应。
      “汝怜,三请四求,你的架子真堪比公主皇妃呀,父亲可是差一点就又生气了。”二哥轻晏轻抬袖口,三分薄醇咽下,声色下熏红的灯笼渗染,清俊相貌雾气迷障。

      她抬起瓷娃娃般的幼嫩面容,黑的妖异的双眼,绝美双睫迷离凄凄,目不转睛的看着二哥,饶是轻晏早已看习惯她那特异于常人的眼睛,当下也被这视线所逼忍不住皱了皱眉。

      “叫我来做什么,又来弹琴吗。”她柔嫩小巧的唇瓣如桃花沐雨,一抹淡嫣淋漓。
      “好好表现,要不然我都保不住你了。”轻晏弯下身来,附耳提醒她。“看,汝颜正和你的未婚夫说话呢。”
      抬眼望去,纷繁的人障从眼中层层递进过,酒宴正憨至高潮。目光终停在一处,视线所至的少年好似感受到她的视线,停下与身着绣红衣衫的女子的交谈,痴痴的看了过来。红衣女子也顺着少年的目光看了过来。

      “你看,曾乙侯爷也坐在那,我带你过去吧。”轻晏微微青扇半掩住唇,饶有兴味的注视这两人穿透的目光。痴人,便是如此,只看的到他们想看的,这算不算是目中无人的一种呢?牵起面前瓷娃娃的手,看着她纤弱娇小的身上加诸的重重叠叠衣衫,裙裾在地上缓缓挪移。一摆一动,一钗一鬓,细节完美,真是如偶人一般的精致。父亲大人精心培养的瓷娃娃啊,用来捕获的就是如曾乙侯府公子这般的人物。轻晏轻笑,魔魅的蝴蝶,一不小心就让人被其鳞粉所惑,所以他从来都避开这陷阱一般的眼神。

      她抓紧了轻晏的手,捏的紧紧的,绕过硬木桌时有几人向这两人打招呼,纷纷赞叹着这一对绝代无双的壁人。轻晏微笑应答,众人一阵寒暄。她想放轻松心情,既来之则安之,可是周身人的气味,杂念,尘息,好似身陷窒息潮水。笑声如刮骨刺刀,寒暄时特有的阴阳怪气。待来到公子杳茗身前时,她已经将头低了下去。

      轻晏青扇掩笑朝汝颜调侃道:“大姐,你在这谈的倒挺欢,可怜这一对鸳鸯隔桌望断秋水呢。”汝颜望了望汝怜,甜甜一笑道:“哎呀,是我疏忽,光顾跟曾乙侯大人相谈甚欢,都忘记带汝怜见杳茗这等大事。”

      “汝怜......”公子杳茗痴痴而望,脸顿时红了。轻晏轻轻推了推她,她顿时反应过来,“见...见过公...子。”一句问好之后,她不知该说什么,噤语不言,杳茗带有热度的眼神令她举足无措,一群人的目光注视而来令她有快被这目光给分食的错觉,不由浑身打颤的更厉害。

      “汝怜,怎么就知道跟杳茗说话,把曾乙侯大人视为无物成何体统。”汝颜端起一杯酒,向着坐在旁边的华服魁伟之人敬道:“大人,吾家小妹便是如此形貌,若有无礼之处,汝颜代小妹向大人赔罪呐。”

      “哈哈,无妨,无妨,女子矜持是好事。”曾乙侯笑道:“杳茗喜爱的姑娘,上回文定时一直未曾好好端详,来来来,今日让我好好瞧瞧。” 洪亮凛人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大过周围的喧嚣,恍然失神,四周声音越来越大,一声一声叫唤,言语在周身飞舞,穿破她的魂魄。

      “汝怜!”青晏猛推了一把她,她重心不稳,一个踉跄。被曾乙侯双手扶住。一个回神,她猛然抬头看向眼前人,睁大的双眼更加溢黑。“妖...”只听得眼前人一声抽气。
      她慌乱低下眼角垂下头,一个抽身从曾乙侯双手脱出向后退去。
      “大人,您别怕呀,小妹是正常人的,她不可怕的。”汝颜赶忙道,“小妹汝怜只是眼睛与常人有一丝丝不同而已。”

      “姐姐,你在乱说什么啊,汝怜哪里不正常了,莫让汝怜难以做人啊。”青晏反驳道,汝颜甜美一笑,又递上一杯酒水,“大人,喝杯酒压压惊。”
      “哈,汝怜的模样果真是汝见尤怜,我又怎会怕呢,我儿果然好眼光,好眼光。”曾乙侯哈哈大笑一扫尴尬。她被这笑声所炫,心为之一震。
      “父亲大人,你吓到汝怜了。”杳茗怜惜的上前。“汝怜,你跟我来,我有东西给你。”双手拉过她的绣衣,杳茗羞怯的只敢拽着衣摆。她望向他远山眉黛,春霖含笑,铺面而来的安心与温暖,眼前人正就像是她最爱的棉被一般,只有他周身的气息才能令她呼吸。

      云府依水而建,九曲桥在阔大的秋雾湖上,月淋漓下远处一片白茫茫。走出宴厅,两人各怀心思,说是为透气也好,说是为了重装脸上那快掉下来的面具也罢。
      “这月色,这湖水,可真是茫啊。”
      “怎么,你茫了?”从月色中收回视线,汝颜转头看向轻晏。
      “惹你生气了?”轻晏依旧扇面半遮颜,汝颜伸手将扇子夺了过来。“我最讨厌你这个习惯,说话就说话,故弄玄虚做什么。”
      无奈的笑了声,“姐,你今天也太急功近利了吧?”
      “你找抽?”汝颜横眼瞪了过去。

      “名门闺秀风范,闺秀风范,姐,注意气质。”轻晏赶忙退了一步,眼前人动怒可不是说说而已,不躲开也许真的会一巴掌打过来,从小到大的经验已经够丰富了。
      “你今天什么意思?我在跟乙侯说话,你在那里拆我台!”本想出来冷静冷静对那一对鸳鸯的妒火。不提也罢,一经提起,原本压抑的怒火此刻向着轻晏倾泻而去。
      “啊呀,大姐,我只是纯粹好心提醒你,只针对乙侯表现,可是会成效不大啊。”
      “父母之命皆媒妁之言,我想要争取我想要的东西,直接让乙侯满意我便成。”
      “你不喜欢杳茗吗?”
      “那并不重要吧。”

      轻晏走到石栏边,手摸上粗糙的石面。道:“我所想要的,便是这里的所有,细致到这脚下的方寸之地,终归我有。”汝颜望向他,道:“我若嫁出去,这个家不就是你的了,所以,你助我只对你有益无害。如果我留下,家族传统,家传嫡系,不分男女,你应知道是什么后果。”

      “是啊,所以我对姐姐你向来很坦白啊,我的心思对姐姐你可是毫无保留呢。只是有时不免在想,作为一家之主不是会比做人家媳妇的权利更大,虽然云家比不上曾乙侯的势力,但是宁为鸡首不为牛后不是更好吗,做弟弟的不免好奇猜测姐姐如此谦让的心思啊。”
      “你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汝颜皱起眉头,她厌烦自己这个弟弟整天说话保留三分的习惯,在那故作心机深沉,以为什么人都可以测算。
      “做弟弟的愚钝,还请姐姐开释。”

      “杳茗是独子,这点便够了。”汝颜回道。
      “哈,我明白了。这确实值得放手一搏。啊呀呀,这下,我该为曾乙侯家担忧了呢,他们引了一匹狼回去了,哈,性命堪忧也。”
      “闭嘴。”汝颜狠狠斥道。

      “是,是,我闭嘴。那么......”轻晏取回扇子,继续轻舞笑谈。“杳茗痴于汝怜,如果就算是曾乙侯大人不满意自己的儿媳妇,但是杳茗坚持要让汝怜过门的话,我想曾乙侯大人也无可奈何的会同意吧。如果真出现这样的情况的话,姐姐你该如何做呢?”两相寂静,轻晏不言不语等着汝颜的后话,红灯桥,奈何路,欲望的波涛永无止息,桥下的水声一如心中涟漪。
      “那就让曾乙侯大人的心更坚决一些。”汝颜眼中透出决绝。

      江水两别月分道,愁月一轮月何辜。

      云府内,同一片天空下,两处不同的方向,氛围划开的区别是如此的美妙离奇。看向天空,一月三身,迷迭不知虚实。欢欣,愁绪,人皆以月为名,但月不变,殊观人变。

      两个不大的身影蜷在临靠湖边的房屋阴影下,这里远离宴厅,一片冰冷萧瑟,唯一的声音只是湖水随风起波拍打石阶的哗哗。两道分别看向不同方向的视线,一个给了面前细枝笼中的生灵,另一个给了身旁这个更美的蝴蝶公主。金色的碎片随着笼中小生灵的翅膀扇动,化作绵绵的金雨。

      “你喜欢吗?这是西南的彩云乡上供的贡品,圣上将其赏赐给我爹,我爹说他不好玩物,便将这个给了我。很美对不对,我送给你。”一身锦衣的公子,温情絮絮,愿用这辈子说的最美的话来说给伊人听,愿用这辈子笑的最美的表情展露给伊人看。虽然他也不知,自己最美的话是什么,自己最美的表情是什么。这一生,也才刚刚开始,他也不知一辈子究竟是有多长,只能誓愿穷尽自己心之所有。就算这心尚不够宽阔,但他不求装下天地,只求心内有伊人长驻之地,再无他求。

      “嘘......”手指贴上他的嘴唇,他一颤。手指的柔嫩,散发着一股软香,他甚至有冲动想要将它含入嘴中。汝怜笑了,为眼前这美丽事物而忘忧。“你听,它拍翅的声音好可爱。”眼中的金红蝶,那炫目的,招摇的美。她只想看着它,它也只看着她,水风不论,人蝶两痴。

      一蝶便换得伊人悦,他心中满足感渐渐散发至四肢百骸。望向她的眼,她的睫,她的脸颊,她小巧的红唇,眼睛是黑的那般单纯,是那般澄澈。

      他回想起第一次见到汝怜时,他承认他有被她的那双眼睛给吓到,全黑的眼眶如同诡异妖瞳,但就当他露出惧怕的眼神的时候,他清楚的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痛苦,那是怎样一般让人怜的神色,他无法形容出来。

      伤害了她,他的一个害怕的表情伤害了这个弱小孤单的灵魂。汝怜,汝怜,汝如此让人爱怜。他从那时,还尚未知自己想要一生保护她的愿望。她的异于常人的黑色妖眼,并非是可怕的事,而是她澄澈内心的痴痴表达。如果他要告诉别人,他因她那双眼睛爱上她,别人肯定会觉得他疯了。

      “三小姐,公子。原来你们在这里,老爷叫小的叫你们回宴厅。”杳茗从痴望着汝怜的状态猛然惊醒,略有些不悦的看了看传话的下人,收敛起心绪,道:“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我会带你们三小姐过去。”
      “是,小的告退。”下人领命告退。

      “汝怜,我们回去吧,风渐渐大了。”伸手欲扶起汝怜,汝怜却动也不动。望着她因自己的礼物而现出的痴态,心里一阵甜蜜。“你真是直接又可爱。”他微笑道。

      这里是哪里?对了,这里是我的房间。汝怜呆呆的看着视线上方的帐幔,或者是什么也没看。那人是谁?那是什么宴会?华丽,凄冷。真实到仍好似能感受到夜风吹在身上的噤寒。梦?我痴迷的是什么?蝴蝶?

      温暖的阳光在丝绸被面上,坐起身,她伸出手摸上光线,白色的亵衣宽大,黑色蓬松的长发披散盖住了半边身子。她好似第一次看到光一般,充满了触碰的渴望。
      “小姐,你这般模样,真像精灵呐。”

      她猛然转头,男人?女人?为什么会有人在我房间里?下一刻,她不禁奇怪自己怎么会有这种想法,这不是一直都在自己身边的人吗,一直与自己同宿一房的亲密之人。“弦迷......”轻轻唤男子的名字,一双手很快覆叠在她的手上。

      “日都中天了,你还真是能睡啊,你就不怕你哪天一睡不醒?”他轻笑道。她从未饮过酒,但莫名的会觉得他的声音便是与那酒是同般滋

      “长睡不醒也是一种天荒地老,这不也是美妙的事。”她任凭他为自己穿衣,他的动作快速又轻柔。她喜欢注视着他深绛色闲衣上丝丝缕缕游络着的金线兰花。每次与他坐在桌边下棋时,阳光照在他身上金色的兰花上,目眩神迷。
      “这世上没有天荒地老哦,小姐你睡糊涂说什么傻话呢。”

      她不能认同的反驳道:“为什么不能呢?这人是有一天会死,天地不是永恒常在?书上不是说过物我两忘,生死即破。所以永远是存在的呀。”
      “啊呀呀,我的小姐,弦迷今天可是第一次知道小姐你原来想成仙啊。”男子惊讶道。“天人合一相通,这天地也会有死的一天怎么办?那何来的永远呢,这不都是会死嘛。”

      “这,这,天地的寿命肯定会很长啦,肯定是接近永远啦!”想到自己确实矛盾了,又不肯对着眼前人认输,汝怜开始拼命想反驳的话。
      “接近,真渺茫的词呀,也许明天就是永远的尽头也说不定哦。”弦迷继续逗她,看她抓狂也是一种乐趣。
      “你~~你~~你真讨厌!”气呼呼的抓起枕头砸了过去,弦迷躲也不躲的挨了下来,闭着眼任她砸,嘴角偷偷的笑。“小姐,你脾气可真大呀。”被砸的头发凌乱,弦迷苦笑道。

      “哼,你不服气?”走到桌子边,桌上已经摆好了各色美食。肚子饿的咕咕叫,她想到睡觉是很美好,可是如果醒来的时候是这么难受,那睡觉也不是件美事了。弦迷也振振了衣,坐在桌边,清风徐徐吹进窗内,看向窗外,远处石桥边垂柳悠悠,几里无喧嚣,只有微微几只闹春雀在嬉戏,春满人亦润。眼前的小姐一身颜色鲜艳的华服与同样明媚的屋子好似融为一体,景与人浑然不分,画中人,人中画。

      汝怜哗哗吃着饭菜,如同恶狼一般。弦迷笑意盈盈的看着她,从来不阻止她这不雅的行为。“小姐,今天天气不错,要去游园吗。”她注视着他,黑色长发梳理的整整齐齐流淌在背上,前额却又散落着发丝,风总能让他显得既安静又飘泊。离红绡居不远处的另一处大宅外,两人坐在椅子上,汝怜百无聊赖的踢着腿,足下的草地被蹭的凌乱。弦迷望了望大宅旁的一只木柱,上面悬挂着一只巨大铜铃,风不断摇晃着它,可却一丝声音也没有发出。

      回头看着正在使小性子的小姐,他从心底却希望她能更加任性一点。什么时候,他想维持这样的生活呢?他有时会如此的问自己,任性的人为何拼命压抑自己。
      此刻,压抑的人又是谁?

      汝怜睁大了眼睛,眼光盈动,弦迷一猜便知她的企图,叹了口气。“小姐,园内春花烂漫,小姐何必想要出外呢,府外可是很脏乱的。”

      “我不信!我不信!我好无聊,就在这呆呆的看花有什么好看的,我想要见其他人。”
      “小姐,要看人也不必出府啊,你看那里。”弦迷手指向湖的对岸,一片小小的树林中隐隐鲜艳的人影窜动。
      “那是!”汝怜跑到湖边,湖面上,远远一艘小舟缓行而来。
      “这是为小姐特意准备的哦。”

      船上,一名粉衫女子一手摇桨,披巾轻盈飞舞,水袖悠长。三人坐上小舟飘行,向着对岸而去,汝怜看着碧湖中好奇的鱼儿被波浪推开,再望望弦迷,他依旧是那么温柔。 [我的眼睛可怕吗?]猛然闪上心头的声音。摇了摇头,汝怜不解自己最近怎么,总是胡思乱想一些东西。“我的眼睛怎么可能可怕,弦迷说它很美啊,最近我还真是奇怪。”
      “怎么了?”弦迷将汝怜揽入怀中,柔声抚慰。

      “我最近总是做怪梦。”
      “哦?说来听听。”弦迷微微皱了皱眉头。
      “我梦见我在一个宴席上,我梦见一只蝴蝶,好美好美的蝴蝶,发着金色的光。还有一个男人,好温柔的声音。可是梦一醒,这些就变的好模糊。”汝怜歪着头努力回想着。

      “你是不是最近累了?前段日子带你去看的蝴蝶群,结果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温柔的男人,好啊,你在梦里想除了我之外的男人啊。小姐,你真是伤我的心呐,唉,弦迷该找个地方去哭了。”弦迷别过头,露出伤心的表情,伴着几声抽泣。
      “太假了。”汝怜轻推了下弦迷的脸,面色却已羞红,将头更埋进弦迷怀中。粉衣女子望向弦迷,弦迷转头与她看了一眼,面色凝重,将怀中人儿抱的更紧。

      林中翩跹来去的红黄人影,铺上金丝织就的华丽的地毯,众人席地而坐,两两三成堆嬉戏谈笑,汝怜好奇的接过一人递过来的杯子,杯中微微泛着金色光泽的液体。“这是酒?”黄衣女子摇了摇头,微笑道:“这是流光,小姐,尝尝吧。”
      泯上,清凉染上唇,眼中闪过一阵晕眩,短暂的晕眩过后,双目仿佛明镜被人擦亮,眼前风景顿时更加鲜艳,软红十丈,纷纭万象,仙子觥筹交错,柳下浮光掠影。

      流光性味甘甜,她一饮而尽,耳边是清晰的风声。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的宴饮,第几次的肆意,只要她想要做什么,这世上总是让她如意,瑶池仙境也不过如此,上天待她如此,夫复何求。
      “弦迷,我想看蝴蝶,你能让他们来吗?”

      “这有何难,小姐,你看,它们来了。”迷蒙之际,成群金红色的蝴蝶漫天飞舞,林中洒下阵阵金雨。阳光灿烂,流光不醉人,人自醉。

      月悬中天,汝怜光着脚走在桥边,干净的石桥留着白日的余温,脚软软的接触,那是一双好似在发光的纤足。弦迷双手交叠,衣袂静摆长衣。她望了一会月,深吸了口气,鼻息间都是温暖宜人的风,桥下潺潺的流水都是流着温凉,这美好的幸福的一切。微笑......收起笑容,忽然袭上心来的一阵忧郁。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她缓缓吟着书卷里的句子。说她矫情也好,无病呻吟也罢,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总望不倦的明月,她想她此刻应该被牵起思绪,可是为何,出口的词句依然像是表演。

      “江水两别月分道,愁月一轮月何辜。”从背后传来的答句,她转过头去问道:“这是什么意思呢。”弦迷没有回答她,眼光却越过她看向桥那头。她意外的发觉,总是不惊不徐的弦迷面上露出了惊讶神色,她也顿时好奇转过头看向桥那边。风中铃铃作响,汝怜听见木柱上那些从来没响过的铜铃此刻洒下漫天清脆。风也被这铃声催伤,凄迷的抖动起来,一阵一阵,断断续续,忽强忽弱。
      一人正上桥来。

      身形蹒跚的老翁,缓慢的步上月光洒满的桥面,隐息可辨的华贵衣衫,隐约可感觉的紧张,不可思议的事情恍然发生,好似月光升起的幻觉。耄耋老翁一步一步,身形渐直起,华贵衣衫愈见清瘦。待此人走到了汝怜的面前停住时,已是一翩翩美少年。弦迷走了上去,那人移开一直向着汝怜的视线,望了他一眼,淡淡的,浑不在意的。弦迷走过他身旁,停了下来,轻轻的说了一句耳语。少年微微点了点头,淡淡笑意,道:“如果是从前,也许会,但此刻,我只想看看她。” 弦迷露出了个惨笑的表情,笑,笑中却露着难解的苦意,无奈,歉疚,甚至一丝恨意。

      汝怜奇怪的看着这一切,看着弦迷走下桥去,看着这如幻觉一般的男子目不转睛的看着自己。不知该说什么好,此刻,是不是应该害怕,“弦迷。”汝怜心里七上八下,望了望桥下,又望了望眼前少年,不知如何是好。
      “汝怜.....”一声中,深到见不到底的深情。

      “你认识我?你是?你是弦迷的朋友?”汝怜惊讶道,她对眼前的人毫无印象。
      “你不记得我了吗。”少年眼中流出一丝哀伤,随后又笑了笑,“罢了,罢了。春秋浮华过,今生一梦长。还能再见你,已经是上苍对我的怜悯。”她不懂,这少年眼中仿佛穷尽苍穹的深邃,亦不懂他纠结起来的哀痛表情是什么意思。少年默然不语许久,忽然淡淡道:“让我好好看看你。让我抱抱你,好吗。”

      “我,我不认识你。”她虽不解,但是却还是明白这少年想要做什么,她除了弦迷之外,不想给别人抱,当下连连后退。“我就要走了,这是我最后一个心愿。”少年恳求道。

      “不,不行。我......我不认识你。”汝怜摇着头道,全黑的双眼露出微微的惧意。少年无奈一笑,道:“你还是如此惹人爱怜呐,汝怜汝怜,唯汝吾怜。”少年抬起手,欲摸上汝怜脸颊,被汝怜惊惶闪开,手空抬,少年失落的摇了摇头。“那换牵一下手如何,我的小姐。看在我如此喜欢你,千里迢迢而来。小姐你如此善良,也不忍让我伤心对吧。”少年委屈的撇撇嘴,伸出手去,好似要哭出来似的。看到对方的确是如此的伤心,汝怜慢慢的伸出了手。

      少年握住入手柔夷,却是渐渐的越握越紧。“看,我就是对你如此规矩,呵呵......我多想对你不规矩一次。可惜我是个胆小鬼啊。没有抗争到底,没有不顾一切。汝怜,对不起,我最后只能跟你说这句对不起。”

      “公子......你。”汝怜越来越费解,她听不明白少年在说什么,只知道少年浑身在颤抖着,而她的心,也在颤抖着。忽然一把将她拉入怀中,好似要将他揉入心中般的紧。

      “公子!”汝怜吓的惊慌失措,大声的叫道“弦迷!弦迷!”剧烈挣扎着,却丝毫脱不出少年的力气。少年似乎根本没有在意她的挣扎,又好似早就知道会是如此。在汝怜看不到的面上,痛苦伤心纠结扭曲,两行清泪滚落而下。他贴上她鬓发绒绒的耳边,轻轻道:“下次......我还会见到你吗。” 远处铃声响的更加剧烈。他放开了她,转头看向远处,远处无人,但他面色哀伤的闭上了眼。待风吹干泪,最后看了眼她的容颜,温柔一笑。

      汝怜楞楞不解的看着少年奇怪的举动,脑中一片空白。风依旧呜咽着,月下少年飘动的衣衫渐隐。“再见......希望......”咽下了要说的话,少年仿佛用尽一生的力气,转过了身,向着来路而去。一步一步,和来时相反,一步一步,年华在这一步又一步中深刻,压弯了他的脊背,苍老了背影,青春就像是一个笑话。

      汝怜带着满心的不解,看着这奇怪的人来,奇怪的人去。暖风不再,她从来没觉得如此凄冷。翻卷残云,月未阴翳,但满地银霜却好似有了感情。一瞬间,汝怜心口痛到无法自抑,有什么东西疯涌至身体深处,下一刻,眼中余光只看见那人的身影完全消失在桥那头。而她眼睛一黑,再也什么都不知道了。

      走过府门,弦迷叫住了他,道:“原来是两位差官大人开的路,所以你才能进到这里来。”眼前一黑衣一白衣向少年走了过来。“这便是你的最后愿望?”
      “是的,再见她,我再无遗憾。”老人转身,平和的望着弦迷。
      弦迷道:“你什么都不问吗?为什么会她会在这里,为什么会变成如此。”
      “差官大人,都已经告诉了我。”老人平静的说道。
      弦迷道: “你恨死我了吧。”

      老人眼中流露出悲伤,却好似为眼前人而伤,默不言语。
      弦迷感叹道:“你比当年成熟多了,这便是人的岁月的力量吗。”
      老人苦笑道:“是啊,人是多么渺小,无知,欠下这世上万物太多太多。我欠你的,该如何还。”
      “你没有欠我,欠我的都已经为我还了。如果你真想还我,那你这一生如此,也算还了。”
      “哈,是吗。”老人淡淡一笑。“你已经没有恨了吗。对我,对她亦如是。”

      “不,我依旧恨她,她是我最大的仇人,所以我才为她准备了这一切,最对的起她对我所做一切的报复方式。”弦迷眼中露出怨恨,迷蒙了他目光。
      “差官大人,我可以走了。” 老人转身深叹了口气,不再看他。
      临走时,一旁的白衣人转头对着弦迷道:“阎王大人许你的期限快到了,你也该准备好了。”三影渐渐消失在远方,弦迷屈膝跪地,叹,风又将私语传至何方。

      “主人......一路走好。”
      她随同杳茗走进宴厅,一眼便望见父亲大人对他的笑颜。她手提细枝笼,发现众人的目光都聚集上来,赶忙将笼子搂的更紧。笼中那只金线蝶仿佛什么都不知道,还是尽情的挥洒着它的美丽。
      “这,好珍奇的蝴蝶啊。”
      “真是从来没见过。”众人为一只蝶骚动起来。

      曾乙侯看到了汝怜手中的那只蝴蝶,走了过来,将杳茗叫到身边,“你将这只蝴蝶送人?”
      “父亲,这是你早已送给我的,我想送谁也是我的自由吧。你看,它跟她多配,我的蝴蝶公主。”杳茗笑的一脸痴迷温暖,语意更是不由拒绝。曾乙侯无奈的摇了摇头,“算了,你愿意送人便送了吧,那本是玩物,当初我便后悔给了你,你给了别人也好。”
      “谢谢父亲大人成全!”杳茗欢喜道。

      曾乙侯宠溺的说道:“你都先斩后奏了,我还能如何。”这独一无二的爱子便是他心头全部,他要做什么他从来不阻拦。
      越来越多的人围了过来,要一看这宴会上的新奇,汝怜眼露惊恐,用衣袖将这笼中生灵与这般如狼似虎的眼神隔断。
      “怜儿,给众位叔叔伯伯们看看。”云府之主云放走上来阻止自己女儿的无礼行为。
      “父......父亲,这......是公子送我的。”

      云放对自己女儿现在的不知进退行为非常不满:“知道是送你的,只是给众大人看看,给我。”
      “啊,原来是曾乙侯公子所赠给小姐的啊,曾乙侯公子和三小姐真是一对璧人,如此甜蜜让人钦羡。”
      “小姐如此珍爱此物,那我们就顺了小姐的意思吧。”
      “曾乙公啊,不知何时能喝上这杯喜酒呢。”

      众人眼见尴尬,纷纷识趣的转移话题,云放的脸,顿时青了。“汝怜,去献曲一首。绢儿,去替小姐拿琴来。”一把将蝴蝶的笼子抢了过来。蝴蝶在笼中被这摇晃一惊,四处乱撞。
      汝怜心疼的想要伸手,但眼光接触到父亲眼中寒霜,顿时也不敢再违逆。
      琴不久就拿来了,却是汝颜送到了桌边,众人纷纷退开,静等云府三小姐献艺。蝴蝶被放到众宾客的位子上一一传看。
      汝颜放下琴,对着汝怜耳语一句,“你的蝴蝶,还真是可怜呐。”说罢笑着退开。

      心系蝴蝶,每每眼光看到蝴蝶被一人传过去,汝怜的心就揪起来,手上的章法越是混乱。一曲《东上》断断续续,时停时错,众宾皆愕然。云放的脸色更青了。一曲罢,云放对着身边的下仆道:“带小姐回房。”下仆领命走过去,汝怜被拉着离开宴会,回头万般不舍的看着那还在众人手中的蝴蝶。一脸急得快哭出来的表情。
      杳茗在一旁也甚是着急,终于忍耐不住走到各位大人面前,“各位大人,恕小辈无礼,可否让杳茗将蝴蝶给三小姐带上。杳茗知这是很无礼的要求,杳茗再次赔罪。”

      “杳茗!”曾乙侯对儿子这过于痴的行为有些不满了,而杳茗仿佛没听见,看着各位大人。
      “公子当然请便,是我们对不住,霸占了小姐心爱之物。公子赶快送去吧,没什么好赔罪的,哈哈。”手拿笼子的一位官员笑着道,将笼子递了过来。“多谢各位大人了。”杳茗接过蝴蝶,就奔了出去。
      “公子真是体贴之人呐,真是一对璧人。”“看来好事要近了啊。恭喜啊!”众宾纷纷向云大人与曾乙侯敬酒祝贺,刚才拿一番小风波很快便淹没在喧哗中。

      坐在梳妆台前,侍女绢儿手中梳篦丝丝缕缕滑过长发,晕红的一盏烛火在桌边闪烁。侍女看着桌上那笼中奇异的蝴蝶看的呆住了,手中动作断断续续,不过她亦不担心会挨骂,因为正在梳头的小姐也同样看的痴了,根本就没有理会谁的动作是否停了。
      烛火下,蝴蝶静静的停在笼中细枝上,此刻缓缓的一开一合着翅膀。“绢儿,你说它会不会饿了。”猛然转头,绢儿手中的梳篦被头发一带,也惊醒过来。“奴婢不知。”绢儿摇头。
      “蝴蝶会吃什么呢?”汝怜眼光闪亮的问道。

      “奴婢不知。”绢儿继续摇头。
      “你怎么都不知道呀。”汝怜失望的埋怨绢儿。绢儿惊惶失措道:“奴......奴婢明日去问问其他人。”
      “我应该先去问公子的,万一弦迷今晚饿死了怎么办。”汝怜伤脑筋的趴在桌旁,将鼻子蹭到了笼子上,眼中只有笼中世界。金线蝶竟然也转过身子,对着汝怜静静不动。
      “弦迷?”绢儿奇道。

      “我为它取的名字,怎么样,好听吗!”汝怜欢喜的说道,笑颜如花。
      “好听是好听,可是小姐为何为它取这个名字呢?”
      “从书上看来的嘛,锦瑟无端五十弦, 一弦一柱思华年。庄生晓梦迷蝴蝶, 望帝春心托杜鹃。诗不都是这么说的。你看它停在细枝上,像不像停在迷弦上?”汝怜满心都是得意。

      “小姐真是好才气!”绢儿赞道。而汝怜却是一副如梦初醒,想到了什么。“对啦,对啦,蝶恋花,蝶恋花。”
      “什么蝶恋花?”绢儿不解问道。“诗词中不是总是将蝴蝶跟花放在一起?花,就是花啦。我要去找花!”说罢站起来,向门外奔去。“小姐!小姐!风...风寒!”
      身穿白色的睡衫,汝怜恍若无感,只一心痴狂的向着花园奔去,越过小筑前的石桥。侍女绢儿在后紧紧追着。在通过回廊时,正与向另一个方向而去的轻晏相遇。

      “啊呀呀,我的小妹啊,你怎么穿成这样就跑出来了。”轻晏摇着扇子皱着眉笑道。绢儿这时正好赶到,气喘吁吁道:“给,给....给二公子请....”
      “好了好了,礼就免了,绢儿,你怎么让你家小姐就这样跑出来,这幸好是被我撞见了,要是被府里其他男仆看见了,成何体统。”绢儿涨红了脸色,不敢言语。

      “二哥,是我自己跑出来。”此刻也感到自己此举动确实是不雅,汝怜低下了头不敢看轻晏。“不关.....不关绢儿的事。”
      “好了,二哥我也不是要责怪你。你这么晚跑到这来干嘛?”轻晏知自己的这个小妹,向来做事出人意表,常人根本猜不到,说的难听一点,跟疯子只有一线之隔。
      “我想要花。”轻声如蚊音。轻晏一时没听清楚,又再问了遍:“什么?”
      “花,想要花。”

      这回,轻晏是彻底听清楚了,但听清楚了并不代表理解了。“要花做什么?还这么晚出来找花?小妹,如果你想要房间里摆花的话,跟我说一声我会叫人送过去,不用这么晚跑出来就为了找花呀。”
      “可是,蝴蝶,蝴蝶。”汝怜结结巴巴道。
      “蝴蝶?是说那只杳茗送你的蝴蝶吗?怎么了?”
      “蝴蝶,蝴蝶他......”

      轻晏头疼的合起扇子,向着绢儿道:“绢儿,你来说吧,你家小姐怎么了?”
      绢儿蹑蹑的道:“小姐的意思是为蝴蝶找吃的,小姐说蝴蝶也许会吃花。所以,所以,小姐要出来找花。”
      闻言一愣,随即笑了开来,轻晏摇扇道:“哈哈......原来如此,不愧是小妹会做出来的事。好了,你们先回去吧,花等会会叫人送来。汝怜,回去吧,就穿这么少在外游荡会染病。”
      “小姐,回去吧。”绢儿拉过汝怜,半推半带着。
      “花,花。”汝怜心心念念。

      “二公子说会处理这事,小姐,我们先回去吧。”绢儿劝道,汝怜终是拗不过绢儿,随着绢儿向来路方向而去。轻晏摇着扇子,静静目送,扇子越摇越缓。“痴人。”好似一语双关,痴的不知是什么。合起扇子,袖摆一摇,继续走自己的路,面上已经恢复成漠然。

      鲜花果真很快的送到,是早开的桃花,零零碎碎装了一盒子。一并送来的还有一小罐甜蜜。一张纸上书着:“傻妹子,用蜜喂。”汝怜看着一阵温暖。小心翼翼的将笼子打开,“小姐,小心蝴蝶会飞。”绢儿在旁提醒道。汝怜将大堆的花瓣堆进笼中,好似铺成花之褥。蝴蝶轻盈飞舞,落在了花上,她甜甜一笑,将粘着蜜的手指伸了进去。“来,弦迷,过来。”轻声的呼唤着。绢儿掩袖轻笑,“小姐真痴,蝴蝶听不懂人话啦。”

      但下一刻,绢儿便不再笑,而改以惊奇的神情看着笼中的金线蝶真的轻落到汝怜的手上,正啜饮着香蜜。“小姐!它真的!”“嘘,别叫。”汝怜笑的幸福,打断了绢儿的话,生怕此刻任何话会惊到这美丽的生灵。
      暖烛慵懒,瓷人盈盈。

      临睡前熄烛,汝怜侧卧在床上,眼里眷念不舍的望着那在黑暗中金灿灿的蝴蝶。一阵一阵金色沙雨,迷离了整个梦。
      夜晚,有人打开了她的窗,夜晚,有人又关上了窗,手中,一片璀璨的流金色,在月光下被人一吹,金色粉末飘飘摇摇碎落到湖水中,美的让人侧目。

      “小姐,小姐快醒醒啊,不好啦!出事啦!”在梦中被摇醒,天光刺眼,汝怜半天才睁开迷茫的眼睛。“嗯?”
      “小姐你快看啊!”绢儿急得不行。
      汝怜迷糊朝着绢儿所指的地方一看,顿时五雷轰顶般呆住了。桌子上,金线蝶的笼子被打开了,蝶失了半边翅膀,正在桌上垂死挣扎。她手捧蝴蝶,泪大滴大滴的落了下来。

      猛然睁开眼睛,“啊......啊啊。”黑暗魖魑包围着她,涌上心头的强烈无依感,汗水泠泠湿了衣更湿了心。她痛苦的呼唤着:“弦迷!弦迷!”谁能来救救她,梦又在一次模糊了,只剩下惊魂未定的恐惧感。

      门窗早就关上,床帘也早就放下,密闭的空间,黑暗到连自己都看不见的地方,伸手抓不住浮木,她快要被自己心头奇怪的感情给溺毙。为什么,一次又一次梦到这些,梦里的人在睁眼的那刹那,便被风吹至远去,模糊难寻痕迹。梦里唯一剩下的,就只剩蝴蝶......蝴蝶。蝴蝶叫什么名字?为什么又想不起来了。蝴蝶翩翩飞舞,蝴蝶断翅挣扎。她的心好痛,泪水哗哗如泉涌,什么都不清楚,什么都不明白,为什么还如此难受。手紧紧捏着身上的被褥,滑润的锦缎冰凉,却是她唯一的依靠。
      “蝴蝶,蝴蝶。”梗咽声不断,忽然,一双手碰到她,紧接着,她被拉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蝴蝶如何?”温柔的声音响起,她顿时紧缩起身子,全心扑到怀抱中。只有他,能让她安心。
      “蝴蝶好可怜,它好痛苦!好痛苦!我好痛苦!”黑暗中看不清弦迷的样子,但这般温柔安抚的声音只有他。汝怜再也控制不住在温暖下崩溃的心思,嚎啕大哭起来。

      黑暗在默然,许久,“蝴蝶让你如此伤心吗?”
      汝怜没办法再说出任何话语,只能揪着弦迷的袖子,泪水沁湿了他的袖子。感觉到火烫与冰凉,看不清表情的汝怜,看不清的思绪。下一刻,紧紧抱住了在自己怀中悲恸的人。缓缓道:“我的小姐,只为一个梦,就如此伤心,那下次你要是梦见蝴蝶死了,你又该如何?”

      “不要!不要!”汝怜猛的摇头。
      黑暗中传来一声轻笑,“哈,不要吗。小姐你真那么喜欢那只蝴蝶?不过是只蝴蝶不是吗。”
      抽泣声不断,忽然揪紧的手一松,怀中人儿瘫软了下去。“好好睡吧。”将她重新放回床上,盖好被褥。“很快就结束了。”
      “后悔吗。你真的爱蝴蝶吗?哈。”黑影发出一串低沉的笑声。
      气派非凡的连城大宅中,幽静的一座院落里,一名身着华贵衣衫的老妇人坐在庭院中的湖边,清冷檐下扬扬大雪,楼台亭阁孤身外。

      一名侍女立于一旁,正将妇人身上的皮裘又添了一件。侍女道:“夫人,外面如此冷,还是回屋里去吧。”
      “你先进去吧,我想看雪。”老妇人微睁着蓬松眼皮,絮絮的雪花在眼中似看非看,朦胧成一片。
      “夫人不进去,那婉儿就陪着夫人。”侍女婉儿暗自搓了搓手,立在老妇人软椅后。老妇人再没言语,仿佛已经被这片素白所迷,再听不见别的,看不见别的。

      “婉儿,你祖母已经好好下葬了吧,给你的钱还够用吗。”妇人微微转头,对婉儿道。
      “四日前已经出殡了,夫人的恩德,婉儿再次感激。”婉儿恭敬答道。

      妇人缓缓道:“不用谢我,你祖母虽不是我房里的丫鬟,但总算为云家旧人。这点后事我也应该为她做的。”
      “当年把她嫁出去,变相的赶他出府,也不知这么多年来,她究竟有没有恨我。”妇人目光竟有一丝哀伤,陷入了回忆之中。
      婉儿道:“祖母并不恨夫人啊,我刚到云府时,祖母有叮嘱过我要尽心好好服侍夫人呢。”妇人僵直耷拉的嘴边微微一笑,道:“是吗,她不恨我吗。”

      “怎么可能恨夫人呢,夫人您当时给了祖母一大笔钱,祖母很是感激你呢。”婉儿甜甜一笑。
      “你想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赶你祖母离开吗?”
      “婉儿不知。”祖母一直到去世都没有提过这件事,婉儿在心中也很好奇。
      老妇人幽幽道:“你祖母是我三妹的丫鬟。”

      “云府内,还有另一位主子?”婉儿奇道,她从没听过其他的仆人们说过。大家只知道祠堂内供奉着夫人的一位弟弟。婉儿也一直以为自己侍奉的云家只有两位主子,只是夫人的那位弟弟很早就去世了。
      妇人问道:“这么多年了,你祖母没有跟你提过吗。”
      “没有,祖母从没提过。婉儿今天是第一次知道。”

      妇人又微微一笑,只是笑的无比凄凉。“是吗,她从不提吗,是啊,谁能说出口呢,这惊世骇俗。知道的人,也许都恨不得将这些事彻底忘掉,更不会告诉他人了。”
      “婉儿被您的话给弄糊涂了,婉儿不解,这位三主子究竟如何?”
      妇人笑的更加惨然,伸手抚上自己饱经风霜的面庞,缓缓道:“汝颜,汝颜,倾汝之颜。汝怜,汝怜,唯汝吾怜。”
      “夫人,汝颜不是夫人您的名吗,这汝怜难道是......”
      “聪明的婉儿,正是你所想,汝怜,是我那三妹的名字。”

      “和夫人的名字一样美的名字,婉儿开始对这位三主子感到好奇了。”
      妇人轻叹道:“当年的人一个个都去了啊,我这条残命也快了吧,很多话,我最后还是不想全部带进土里。你知道我曾经是个满身罪孽的人吗?”
      婉儿惊讶道:“夫人如此仁厚,怎会有罪孽,这一定是谣传。”
      妇人伸手握住了婉儿的手,语重心长道,“婉儿,单纯的傻丫头,我可不是你所想的好人呐。三妹,便是我的报应,是我一生的恨。”

      婉儿静静等着妇人继续道,内心仍是不愿相信。
      当年事,历历画卷翻涌而上心头,妇人缓缓道来。
      “云尚书,听说你府上有只奇异的蝴蝶,我等几位好奇而来,可否拿出让我们观视一番。”那日,众官卿贵胄在宴会上一见那蝴蝶异宝,回家后纷纷与妻儿说起,一叙新鲜。各府的公子小姐平时闲谈时,也拿这件奇事出来当做谈资。更甚满大街都在添油加醋的流传着云尚书家的那只“此物只应天上有,人间哪的几回看。”的蝴蝶。

      终于几位皇子公主都知道了这事,纷纷被吊起了好奇心,这不,十四皇子协同几位下臣家的公子来到了云府上,要求一看异宝。云放颇有些得意,向来想向上示好,一直苦无机会。这次机会竟自动掉到了自己面前,他吩咐汝颜出来好生待客,心中暗自盘算着,自己的女儿如果能被哪位皇子看中,那更是平步青云的契机啊。

      汝颜笑意盈盈的接过侍女的托盘,放在桌上,亲自为一位位来客斟茶,心情非常愉快。几名王府公子果然被她倾城之颜吸引,直直的看着她,想上去讲话但又顾忌着云尚书还在场,便都是一副坐立不安稳的样子。汝颜心领神会,轻轻一笑,更是不知痴了几人。她心中也在暗自盘算,如果自己的追求者多了,自己该选择哪一位。平日自己的交游圈并不广,更无法识得尊贵之人,这次倒是个好机会,所以一大早她就拿出最好的衣衫,细心打扮自己,现在看来,这般效果总算是收到了。

      她瞅了一眼那几位皇子,心中暗自摇了摇头,如要自己嫁皇子,也没的什么自由,这几位一看便知风流成性,将来王妃福晋一大堆,自己又该如何,她自小便读过很多书,那些贞女,列女绝对都是傻子,她可绝对不做傻子。又瞅了那几位大臣之子,这几位需要好好考察一下,如果有地位不低,家中殷实的,可以考虑作为后备。不过,首要条件,还是要是独子。盘算来盘算去,她发现,最后还是发现,自己还是认为曾乙侯家最好啊,不仅是一方皇帝不管的诸侯,而且还是独子,更重要的是看着杳茗那痴样,便知他绝不会娶很多女人。想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她的心情更好了。

      拖延了许久,众人皆感有些不耐烦了,纷纷问云放为什么如此之慢,云放也在焦急不解中,又派了几个仆人去问。丫鬟来跟云放报三小姐不肯将蝴蝶拿出来,云放一听气的连胡子都炸开了。连连跺脚,大骂,“孽女,孽女。”说完便要亲自去红绡居。汝颜赶忙拦住了父亲,道:“父亲,我去小妹那吧,你在这照顾贵客们吧。放心交给我吧。”说完,快速的离开了大厅,急忙向红绡居去。

      云放赔笑道不是,又给众人说了一下那蝴蝶的神奇之处。众人聚精会神的大呼神奇,顿时兴致更是高涨到不行。汝颜很快就带来了汝怜和蝴蝶。走入正厅,汝怜尾行在姐姐身后,全身缩瑟,宽大衣袖将笼子团团围住,头低的不能再低。汝颜一脸凝重的走到云放身边,眉头紧锁,不知该如何是好。望了望父亲,想开口说些什么,但话又说不出口。云放目光只看着汝怜,一副恨铁不成刚的样子,到并没注意到自己的大女儿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把笼子放到桌子上,你就可以退下了。”云放生气的道。可是汝怜一动也没动,依旧抱着笼子立如雕像。
      “这便是贵府的三小姐啊,第一次见啊,贵府大小姐如此美丽,三小姐想必也不差,今天真是不虚此行了。”十四皇子起身走了过来,想看汝怜更仔细点。

      “犬女不经常出来见客,让各位见笑了。”云放想先去将笼子拿过来,引开众人注意力,可是还是晚了一步。
      面对十四皇子的伸过来的手,汝怜低着头望旁边一闪,更是将背对着他。一身华丽繁缛的宽大衣衫,在地面旋开了一朵美丽的花。十四皇子从没遇到过这种事,一时有点愠怒,猛然将汝怜拉了过来,一时也忘记自己此举在他人家中是否不妥。汝怜被拉的一惊,终于抬头与皇子对视,满眼都是惊恐害怕,笼子也因为拉扯而掉到地上。

      “啊!”猛然甩手,十四皇子倒退几步。顿时汝怜便知自己又闯祸了,赶忙低下头要捡起笼子。云放一个箭步过去,将笼子拿了过来,待当他仔细一看时,顿时傻眼。“这!”
      众人围了上来,想一睹蝴蝶神妙,也并未在理会尴尬之事。只是十四皇子还在注视着汝怜,一时没有回过神来。笼子被抢,汝怜慌张的就想要上前抢回来。宽袖中可怜的细白手,一伸,却是停在了半空中,眼中泫然欲泣。十四皇子去是一直注视着她。忽然一阵笑声将皇子引回了神,却是听见众人议论纷纷。

      “这便是轰动城内的神奇吗,原来是这般啊。”
      “真是令人好生失望,原来是只快死的残蝶。”
      “难道这蝴蝶生来就是半边翅膀吗,真是难看啊。”
      “传言果然不可尽信,扫兴,扫兴。”

      众公子纷纷议论,大表失望之情。云放顿感愤怒又脸上无光。却也不敢露在脸上,只能一个劲的惨笑,道歉。道:“各位,蝴蝶并非有多珍贵,不如各位留在府中,让下官好好招待下各位如何。”
      “下午还有狩猎,就不叨扰了。”
      “我也是。感谢云大人盛情。”

      “我也是.....”“我也是......”众人纷纷请辞。
      云放一脸歉疚,道:“这,好吧,我送各位出府,真是对不住各位了。”随几名下仆准备送客,待众人走到厅外时,众人才发现有些不对劲。厅内,十四皇子看着蹲在地上抱着笼子的汝怜,汝怜衣衫铺开,整个人缩成一团,两人皆是一动不动。
      “十四哥,你不走吗。”一名华服公子向他叫道。

      “我想在云府再叨扰一番,我不去了,你们去吧。”十四皇子悠悠一语毕,不仅众公子惊讶,就连云放也惊讶。
      “这样啊,那十四哥你不走的话,我们怎么好先走,那我们还是也一同叨扰吧。”一人笑道,众人皆点头称是。十四皇子转头望了望他们,许久道:“算了,那我们一起走吧。” 众人和云放皆一头雾水,摸不着头脑,云放微微觉得很是可惜。

      众人悠悠离开云府,十四皇子一脸心事重重。当晚云放家法了汝怜,罚她一晚不许吃饭。汝怜蜷缩在自己的床上,抱着那只蝴蝶笼子,哭了一整夜,痛了一整晚,最后晕了过去。蝴蝶不能飞的静静呆在新换的花褥里,笼子倒在一边,就这样也看着她。黑暗里,只剩下一只翅膀缓缓的煽动,微弱的金色飘摇。

      这件事情成了一个笑话,城里原本在流传的好奇之言转眼间就变成了嬉笑讽刺之言,主要言语都是围绕着云府和曾乙侯府。有人说,曾乙侯做人不厚道,竟然把坏的东西给送人。又有人说,是云府的人憎恨着曾乙侯,所以暗自将蝴蝶给弄成那样,纯粹嫉妒。还有人反驳说,两家不是亲家吗。有人回答就是因为是亲家,所以接触多了,矛盾自然多,没见过都亲人都是互相折磨的一群人吗。谣言越传越烈,越传越怪诞。最后竟然有人说,蝴蝶是云家从曾乙侯家抢来的。

      满城嚣上的传言早已经传到了两家人耳中,没来由惹上一身腥,曾乙侯气的直拍桌。杳茗说要去云家看一趟,他也根本不相信会变的如此。曾乙侯拦住了儿子的举动,现在他对云放是充满了怨气。其实他心里对这个亲家就颇有微词,他乃一方的王侯,而对方家只是小小的尚书,若不是自己的爱子非他家之女不娶,自己根本不会去从这些下官中选择媳妇。

      久而久之,越想越觉得云家实在是有够差,根本没什么好条件。那日,看到汝怜竟然是那副样子,一双眼睛如同鬼一般,他回来后早就心有后悔为何会答应了这们亲事,万一给自己家族的血统沾上了什么好的方面就糟糕了。但儿子实在是喜欢她,一副寻死觅活的样子,最后他也就当做算了,反正也不是嫁女儿,他也没有挑剔的太厉害。
      现在出了这等事,新怨旧气一并涌上心头,越想越不高兴。

      几日后,他在见了上门来的汝颜,汝颜带着厚礼而来,三步一跪,泣不成声的道歉。直怪家门不幸,此事皆是汝怜一人所为,云家绝对没有冒犯侯爷的胆量,更不会故意破坏两家情谊。又细细叙述了遍汝怜所做之事,家人完全不知情,蝴蝶是公子所赠,公子只让小妹一人玩赏,他人就绝不敢去动。无奈汝怜从小心智便有些问题,她自行将蝴蝶残害之事,若不是那天要拿出来给皇子们看,这件事就连我们都蒙在鼓里。

      汝颜连连磕头,连额头都磕的开始现血色。曾乙侯终于心软了,道:“汝怜天性如此,这是病吗?”
      汝颜赶忙道:“汝颜不知,小的时候,汝怜便有喜欢摧折花木的习惯,不过我们一直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也没有危害到什么。其实后来父亲有给汝怜请过大夫,可是汝怜是一切正常的。”

      “正常人会有那种眼睛?你们云家上几代有这样子的吗?”曾乙侯最终还是将心中最深的芥蒂给说了出来。汝颜一时哑口,不知道该怎样说。许久,道:“没有,听我父亲说过,家族中从来没有流传下来过先人是这样子。不过......不过,有些话,我不知该不该说。”汝颜揪住眉头,为难无比。
      曾乙侯问道:“什么话,但说无妨。”

      似乎考虑了一下,汝颜忍不住还是说了:“小妹的来历并不是很清楚,当初是父亲从外面抱回来的。”
      “嗯?”
      “求大人这话千万别对我父亲说啊,父亲若是知我将这秘密告诉别人,会....会....”汝颜紧张的浑身颤抖。“不过小妹我们都是当她做亲人的!就跟亲女儿没什么两样的。”

      “这样啊,让我静一静吧,你的礼我收下了。”摆了摆袖,曾乙侯示意下人送客。汝颜面上泪痕未干,睁大了眼睛,连连道谢,退了出去。五天后,曾乙侯亲自上门来,与云放提出退亲。并保证两家情谊不会因此改变,又好好的夸了一番汝颜大方得体,关键时干练可靠。虽然没有表明说要换汝颜嫁过去,但曾乙侯笑着说,希望汝颜能经常去他家玩,语气中之含义不言而喻。两天后,得知此消息的汝怜陷入了沉睡之中,再也没有醒过来。

      老妇说到这里,并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微微闭上了眼睛,回忆让她刺痛,睁开眼睛便看见刺眼的天空。一生无比安逸,却又是如坐囚牢。
      许久,缓缓道:“就这样,小妹的亲事没了,我的罪开始了。”
      婉儿劝解道:“夫人,三主子天性患疾,这并怪不得夫人您呐。”

      老妇轻笑道: “你以为小妹真的有病吗。这么多年了,我也不再忌讳什么了,在死前,还有什么好隐瞒的呢,你们迟早会发现的。”
      “夫人,难道三主子没有患病吗?”婉儿微微颤抖,不知道下面的话还该不该听下去。
      老妇痛苦的揪了下眉,道:“不仅没有病,而且小妹是母亲所亲生的,并非是从何处抱来的,这一点,我对曾乙侯撒了谎。”
      “夫人,这,为什么?您......您要这样做?”

      老妇道:“为了我自己想要嫁入曾乙府。我一心想要掌握在手中的权利,云家早已渐渐衰败,父亲做为一个尚书,只是为人臣下,根本身无几两本钱。我早就想离开这个家,而雄厚的曾乙府就是我最好的选择。为此,我排布了一个计。只要汝怜被曾乙侯讨厌,被退亲,我便有了机会。当曾乙侯质疑我们家的血统时,我只有说小妹是抱养来的,这样曾乙侯便不会对我们家疏远。而只会怨小妹一人。我的一箭双雕的计策便成功了。而且,是我叫人在街市里四处散播流言,要不然,你以为只是那些王公贵族们私下里随便聊聊的东西,会传遍整个大街小巷吗。”

      婉儿接话道:“可是,夫人你并没.....”
      老妇似乎早就知道她会说什么,道:“你想说,我计划明明成功了,为什么现在还会在这个家是吧。”
      婉儿点了点头,不语。老妇道:“是啊,这计是成功了啊,这计的成功归功于人的推波助澜,也归功于一些运气......归功于天算。天算.....算....呵呵。最后这个计划也败在天算下.......败的惨不可言。”

      老妇继续道:“人如何能胜天啊,一个变故便将之前所做的一切全部变成废举,这变故便是二弟死了。”
      婉儿惊道:“二主子是那时候.....去世的?”
      老妇道:“是啊,我之前有跟你提过云家的传统是传嫡,如果我嫁出去,那么家业就会由二弟继承。可就是在三妹陷入沉睡的第三天,二弟死了。这下子,不用我说你也该明白了。”

      “所以在失去两位主子之后,夫人您就必须继承家业了。”婉儿猜测道。
      “是啊,我的出嫁之梦,权利之梦,就这样被这变故给轻易的击的粉碎,人如何算的过天啊。”老妇无限唏嘘,目光向那苍天看去。

      婉儿安慰道:“二主子突然暴病,这也是天意吧,夫人您就不要难过了。”
      岂料老妇笑的更加惨然,道:“你这也是从别处听来的吧,二弟暴病而死的事。”婉儿想了想,还是点了点头。
      老妇道:“如此活跳的二弟,如此狡诈的二弟,怎会说死就死呢。说给谁听谁也不会相信啊,其实二弟是被害死的!”

      婉儿惊到说不出话来了。老妇并没激动,缓缓道:“寻到二弟尸体时,他在水里泡着,四周满目是可怕的景象啊!可怕啊!” 说到这,老妇不禁微微发抖,似乎当年那一幕至今让她惊恐到难忘。
      婉儿看着变了脸色的夫人,蹑蹑道:“是如何可怕?”

      老妇道:“满湖的蝶尸,密密麻麻几乎将湖面填满,在水中与二弟的尸体紧紧相靠。”
      “这!”婉儿被吓的面无人色,好似看见了当年的诡异场景,寒意直窜上身体。

      “二弟死在自己的住处,仵作后来说,死的时候是半夜,并没有从别处将尸体抛到此处的可能性,查出二弟死前经历了一番挣扎,可以肯定是溺死。凶手在杀死二弟后还如此恶劣的将湖中洒满了蝶尸。”老妇说到这里,连咳了好几声,再也说不出话了,闭目养起神来。

      一番听夫人叙述下来,难以相信是真实,却是从夫人口中说出,不得不信。婉儿不由的内心感叹,这自己一直以来如此熟悉的深宅大院,竟然陌生到如此地步。这里的一草一木,都看到了当年了事,只有所有的人都忘了吧。祖母从来没有说过的事,祖母为什么如此避口不谈,也许就是因为这接二连三可怕的事吧,的确像夫人所说,任是谁,都恨不得自己能彻底忘掉,还怎会去说给别人听呢。

      “婉儿,我带你去看一个人吧。”沉默了许久的老妇忽然道。

      “是,夫人。”婉儿乖顺的进屋取出轮椅,将夫人扶了上去,慢慢的随着夫人的指示推离开院子。

      湖水中漂浮着碎冰,悠悠滞结。九曲桥上厚厚积雪。如温暖的被褥,光滑圆洁,鸟雀无痕,令人几乎不忍踩踏破坏。远远的,婉儿便看见了那湖心小筑,垂挂着破碎的肮脏红绸。她推着老妇慢慢的向前行,桥上湿滑,她必须分外小心,一路上,老妇都没有再说一句话。其实她很想问夫人,这里又是哪里,明明是在府内的地方,为什么她从来没听人提起过,没到过此处。

      精致的小筑,纸窗早已破碎,从外观上看,仍足可见当年的华美。屋子是石砖砌成,却在最外面包裹了一层木面。风檐下,几只铜铃悬挂,发出清脆的声音,持续不断,绵绵不绝。婉儿见此状,便觉得这屋子肯定是很久没有人住了,夫人又带她来见什么人?老妇示意她推开门进去。

      一推开门,铺面而来的冷灰簌簌而下,婉儿差点咳了出来,屋内一片黑漆漆,只有残破的窗子露出的一丝光照明。婉儿仔细看了下,内部很简单,她现在正对着的是用膳的地方。一张小巧不大的圆桌,墙角处摆了几个同样小巧的圆凳,暗沉无光。左边是内屋,几道雕花繁丽的木墙将内外隔开。

      现内门微敞开。婉儿一眼便瞥见了那放下的红布帐。转身出去,将老妇给推入门内,她并没有注意到,越靠近这里,老妇的牙咬的越紧,眉皱的更深,手攥的更是发白。

      “该面对的总要面对啊。婉儿,进内屋吧。”老妇幽幽道。婉儿心下不解,但还是照做了。轮椅在床边停了下来,婉儿等待夫人的下一步指示。

      这时她才发现,夫人的神情分外激动,悲伤又带着一丝恐惧。“婉儿,把帐子拉起来吧。”
      红帐拉开,一袭软被露出端倪。床上躺着一位少女。婉儿不由惊叹,真是位美貌的女子。闭着的双眼眼睫修长,密密如刷。小巧的红唇润泽淋漓,是那最美的茶花上的一点嫣红。一头乌黑发亮的长发整整齐齐的铺展开,散落一枕头。见此情景......婉儿微微有点奇怪,这破旧残败的屋子中竟然有人,这少女又是谁?

      “这便是我这生最后的事情了。三妹啊,原谅我的作为吧,求求你就好好安息吧。”老妇颤巍巍道。此话一出,婉儿猛然吓的后退。
      “什么,这便是三主子!”
      汝怜发现弦迷今日有些魂不守舍。正想跑过去找他说话时,他正好转过头来,对她含情脉脉的一笑。让她顿时羞红了脸,谁叫......谁叫他笑起来那般好看呢。

      “小姐,还记得我们曾经谈论过的关于永远的话题吗。”
      “记得啊,你还嘲笑我一顿呢。” 汝怜嘟着嘴埋怨道。弦迷笑了笑,向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过来。汝怜欢喜的跑过去坐到他的腿上。

      “小姐,你真相信永远吗。”
      “我相信啊,我一直有种感觉,你跟我......会永远都在一起的。”汝怜羞涩一笑,随即便转移开话题。“今天带我去哪玩呢,外面好暖和啊,我想去晒太阳~”

      弦迷一把将汝怜的脸捧住,转向自己的面前,目不转睛的盯着她。她愣愣的看着他,睁大了眼睛。 忽而,一双嘴唇便贴上眼睛,在眼皮上轻轻一吻,她赶忙将眼睛闭上。吻很轻,放开的也很快,再次睁开眼,看到的便是弦迷温柔微笑的脸,道:“我们出去玩吧。”

      鲜花盛开在草地上,草絮纷飞,汝怜快活的在草地上打着滚。花瓣洒满了身,草絮也粘的满头都是。
      “小姐,你真是有够调皮。”满山的金红蝴蝶飞来,围着弦迷打着转,湖水染上一层金色,弦迷的目光也朦胧迷离。美丽的阳光,美丽的湖光山色。

      远处传来悠悠的吟唱声,汝怜停下动作,噗的起了身,凝神细听。“是谁在唱歌?在那边!在那边!”沾满一身花草屑的少女,兴奋的向声音来源扑去。

      “蝴蝶枕前颠倒梦,杏花枝上朦胧月。问天涯、何事苦关情,思离别。声一唤,肠千结。 ”树林下,百芳盛开处,众华服女子采着花儿,吟唱着涟涟心绪。一句一句,曲调郁结又悠扬,听的汝怜痴迷。索性坐在了地上,仙子们回头对她微笑。

      “蝴蝶枕前颠倒梦,杏花枝上朦胧月。好美的感觉。如真做一场蝴蝶梦,那该是多么让人向往啊。”汝怜由心感动着。
      弦迷对她道:“是人入蝶梦好,还是蝶入人梦好呢?小姐,你认为呢?”
      汝怜道:“这也有区别吗?那.....我还是觉得人入蝶梦好。蝶梦肯定是轻盈的,翩翩自由的。”
      弦迷笑了道:“是吗,蝶入人梦不好吗。”

      汝怜伤脑筋的想了想道:“我并非蝶,难以臆测的蝶的感受呢。”
      许久,弦迷轻轻道:“难以臆测吗,也许......人入蝶梦,蝶入人梦,都并非是好,都是苦涩。”
      汝怜一头雾水的看着他,“都是苦涩......我不懂。”

      一天欢快,今日与众位仙子对诗,品尝美食,还看了场众仙子表演的皮影戏。汝怜昏昏沉沉有些累了,弦迷将她抱了回去。放到了床上,摸了摸她的前额发,将其揉的一团乱。汝怜闭上眼睛,就要睡去。弦迷坐在床边,轻轻拍打了下她的脸。“别睡.....好吗,先别这么早睡。”

      “唔?”半开阖的眼睛努力睁开,她迷迷糊糊道:“明天再说不行吗?”

      弦迷温柔的看着她,道:“不行啊,因为没有明天了哦。”

      “什么......意思?不懂......”汝怜嘟囔道。睡意沉沉袭来,她快撑不住了。

      弦迷看她这副模样,无奈的笑道:“我有话要对你说。所以,先别睡了。”
      “你说吧,我......听着。”

      “如果永远有尽头,且明日就是尽头的话,你一定不要怕,不要怕哦”

      “恩,不怕......我想.....睡。”

      弦迷柔情似水继续道:“我会在桥上等你,一直等你。”

      缓缓听见平顺的呼吸声,她已经沉沉睡去。弦迷轻轻摸了摸汝怜的面庞。惨笑道:“我真的很恨你,你知道吗......知道吗?尝过的越美好,醒转时便会越痛啊。”深深的注视着她的容颜,缓缓离开床边行到窗边,推开窗,看向窗外,这夜首次失去了月,黑云翻滚。满园芳菲还在静静的绽放,天空却下起扬扬大雪。 “好大的雪。”他感叹道,现在是春花绽开的时侯,这奇异的鹅毛大雪,奇异的景象。

      “这天,真的要破了......千蝶殉命,唯成一灵,也终于到头了。小姐,这是我献给你的最盛大的礼物啊,哈哈哈。”静静看着,他的表情安然,淡然,仿佛这是早就会预见到的事。“冬天啊,现在原来是冬天啊。”

      走出屋外,他站在桥头,虽然满天大雪,却没有一粒落在地上和身上。令人惊奇,但他并没有因此惊奇,因为这也是他早就预料到的,他知这雪早晚会落在地上,这天地早晚会褪去芳菲,化作银妆素裹。到那一刻,便是所有一切真正的结束。

      桥对岸,陆陆续续走来的人群,男男女女,艳丽装束在这黯淡的天色下,好似火焰在绚丽燃烧,花朵绚烂绽放。一片一片,蔓延过来。
      “你们来了。”弦迷淡淡说了句。众人皆默然不语,只看着这渐渐变化的天空,一直看下去......

      夜晚,寒霜冷骨,万籁俱寂。府里上上下下的人全部都睡了。她看着挂起的连绵的红灯笼,年节就快到了,连绵红灯不惧风雪,摇晃着,任凭摧残依旧璀璨。

      一名男仆手持油桐火把,另一名推着她所坐轮椅。抬眼望着这小筑,当年她也曾来到过此处,此处的少女,还记得自己嘲笑过她整日自闭在屋内,都快捂出霉来。还记得当初就是她叫轻晏到此处将她心爱的蝴蝶给折掉一只翅膀。还记得很恨很恨她。

      现在,全部都是过往云烟,一生到头,她得到了什么,汲汲营营又为了什么。到了即将赴黄泉时,她能带走的只有罪业。少年时,想要控制人心,想要追求权利。现在想来,就算当日追求到所求,也不是终有结束的一天。永远,不过痴妄,那少年时的自己究竟为何如此难以理解。

      今夜,这该是她这辈子做的最后一件事了吧,一生决绝,就决绝到底吧,不该残留的东西也随着自己的结束而一并结束吧。云家已经彻底完了,就让这诅咒由自己彻底断绝吧。

      “三妹,一起走吧,等我......”示意男仆去动手,男仆点了点头,持着火把走过去,小筑四处泼洒上桐油,手一扬,火把丢进屋内。雪夜,雪叶飞舞,天地明亮,火光焚着雪,水流哗哗弥开,好似一生的愁绪。烟腾腾翻滚,带着往事一去不回头,她静待一切化成粉末。这晚,汝颜躺在床上,闭上了眼睛,窗外飞来一只金红蝴蝶,飘摇的盘旋在身旁,最后停在了她的嘴上。

      睁开眼睛,入眼便是这天地萧瑟,雪狂波涌。她楞在原地,看见一片黑色的焦木废墟。她不解,一瞬间涌上心来的画面是什么。“杳茗,杳茗。”呼唤着她唯一的依靠。风不冷,可是她的心冷了。为什么自己会在此处,其他人呢?一抹身影闪上心头,陌生的身影,却又感觉熟悉无比。“弦迷,弦迷是谁?”

      现实与记忆相互冲击,她顿时陷入了混乱。“我在哪里?在哪里?啊啊啊!”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究竟自己的哪一个记忆是真的。这究竟是梦还是之前是梦。一只蝴蝶翩翩飞来,在她身边打转,绕过她的眼前。她猛然抬起头,看着这只蝴蝶,蝶翼纤纤,阵阵金雨飘洒。好熟悉,好熟悉,她想起她的弦迷就是这样一只蝴蝶。

      “弦迷,弦迷。”呼唤着这个名字,一个男人的身影竟然在心中越来越清晰。“弦迷......”蝴蝶似有灵性,要将她带往何处,风雪中,她终于明白了自己已经不再尘世。如烟般轻袅的身躯,将被这风吹向何方,将被这蝶引往何处。她不明白,不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又有什么事是真的,什么事是假的。

      一瞬间,她懂了,这才是她自己,拥有时时矛盾痛苦,不知该做哪一个人的人。在这梦外行于凄厉风雪中的自己,才是真正的自己。一直在成长着啊,自己却拒绝着这变化。那个只会逃避的人,不过是个痴心想化蝶却被抛弃的人。

      “云汝怜,云汝怜。”生平第一次呼唤自己的名字。渐行渐远,化烟消散。雪路悠长,一阵阵风凄迷而过,尘世事抹的一干而净。这剩下的黑焦坍塌楼阁,也将会有越来越重的雪遮盖,风吹扫,雨清洗。

      落笔新笺成春烬,鉴中风月化虚年。

      无解迷迭小楼出,一夜东风南柯劫。

      婉儿将贡果放到桌上,眼眶红红,跪下拜了拜,来祭奠的人不过寥寥。夫人生前就不怎么出门,这么多年过去,很多好友也都相继去世了,来祭奠的反而是一些不相干的人。眼泪不断涌出来,婉儿用衣袖不停的擦。想着温柔的夫人的种种,越想越伤心,谁知人死如灯灭,如此突然。夫人一觉睡了过去,就再也没有醒来。

      几日后,云府白事算是彻底告一段落。婉儿收拾细软待准备回家时,管家陈婶走了过来,递给了她一封信。“这是夫人给你的,你看完再回去吧。”

      婉儿奇怪的接过信笺,很大一封信,待打开时,婉儿睁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这是,地契!”陈婶答道:“是的,这是整个云家的所有财产,虽然夫人时常说没有多少。但是已经算很不少了。夫人很早就写了这封信,对我吩咐过,如果她哪天突然去世,这封信就交给你。你是要继续留在这个家,还是将云家变卖,都随便了。”

      婉儿道:“陈婶,你自己留着不是很好,我对这些并不在意。”

      陈婶笑道:“这怎么行,这是夫人留给你的,我怎么能抢夺。夫人生前就很喜欢你,一直对我说,她这辈子没有儿女,一直都把你当做她的女儿看了,夫人一直很希望你能最后用这份钱财为自己寻到幸福。”

      婉儿再也忍不住了,泪水再次夺眶而出,“陈婶,你是好人,夫人.....夫人也是好人,我该如何回报你们。”努力想要不让情绪失控,可最终婉儿还是嚎啕大哭,扑到了陈婶的怀中。

      晚上,在家中翻捡的婉儿,不知该如何将这件事告诉父母,她决定不卖大宅,只收下夫人所赠予的其他财产,这栋大宅,她没有资格卖。大宅中有太多只属于云家的记忆,就让它随着云家的结束而从此沉寂吧。

      在翻捡过程中,忽然掉出一册书。她好奇的捡起它,“《蝴蝶札》?这是什么?”泛黄的书页,是纯手书,字体娟秀细致,小楷婉婉而下,“断翅之蝴蝶,她将它掐至水中,它最后挣扎,她放开手,静静注视,咬住下唇,泪扑扑而下。吾陪伴小姐,渡过杜鹃泣血之夜。翌日,小姐长眠不醒,吾心不知所措。”读到此,婉儿忽然想起夫人所说之事,这书中难道说的是云家三主子的事?照着称呼,写书之人是祖母吗。顿时一翻细看,果然有署名,“绢儿。”这是祖母的闺名无疑。文言与通俗话语参杂,这正是祖母的学识不够的证明。“果然,是祖母所写。祖母从来没有对我们说过她在云家的事,难道都记在了这里?”

      “府邸大乱,主子求医皆无果,入夜,吾陪伴小姐床侧,辗辗欲睡,忽闻声动,小姐榻空,不知去向。走至外,见小姐向外走去。想上前拦阻,被推倒在地。小姐速行,无奈只能尾随。见小姐入二公子住处。”下面一段字,婉儿读的颤颤巍巍,她怎样也没想到真相竟然是如此。

      “小姐揪住二公子,将其按入湖旁。二公子挣扎无果,吾上前极力阻止,却感小姐力气极大。救助无果,二公子咽气,吾见小姐将尸身抛入湖中,如提轻物,毫不费力,吾惊惶只知哭泣。随后将自行回到居所的小姐衣衫换去,湮灭一切。小姐入睡,从此再无醒转。”

      “凶手竟然是三主子,这究竟是怎样一回事!”婉儿难掩震惊,继续往下看,“翌日惊闻,湖中满布蝴蝶。心下诧异不已,小姐杀人之际是空手,蝴蝶何来,顿感诡异至奇。却不敢于人多做言语。半载岁后,十四皇子曾探望小姐。更之后,吾被逐出府。多年至今,沉痛渐息,才敢下笔思怀小姐。作此册,一叙荒诞。”

      合上书册,婉儿心中百感交集。这一波推翻一波的真相,究竟谁人所述才是真实全面?一夜辗转反思,听的雪声纷乱。天明时,雪已停息,婉儿出外打水,见得朗朗乾坤,轻叹一声。

      过往之事,如果有人记得,那便是代代消弭不止的永远诅咒。这般永远,岂能再自己揽来诅咒自己,还是一切都忘了吧,明日仍明日,我还有太多自己的明日要去过。

      蝴蝶枕前颠倒梦,
      杏花枝上朦胧月。
      问天涯,
      何事苦关情,
      思离别。
      声一唤,
      肠千结。

      闽岭外,
      江南陌。
      正长堤杨柳,
      翠条堪折。
      镇日叮咛千百遍,
      只将一句频频说。
      道不如归去不如归,
      伤情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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