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荒谬论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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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车把叶随昔送到别墅门口，Finn招了招手就要离开，叶随昔反手关上院门。深棕色的锁头插进锁孔，咔哒一声。
Finn静默了两秒。
“哥哥，很晚了。”叶随昔接过他手里的车钥匙，套在食指上转了几圈。状似不经意地撇开目光，随后又转回来观察他的表情。
“不方便。”Finn不赞同地摇摇头，浅棕色的瞳孔在暖白路灯的映衬下亮得像是朦了水雾的酒瓶。
叶随昔忽然觉得他眼尾处那块小小的阴影会是红色的。
要哭了么？
“为什么不方便？你要是介意我是女生的话，没关系的，今天周姨也在。”叶随昔试探着问。
“不，不是的。”Finn只是摇头，也不解释。
“那为什么？你不会觉得你就是我家司机吧？！送到就走？Finn，我们算是一家人。”叶随昔知道他耳根子软，有什么事多磨一会儿，兴许他就答应了。
——所以Finn太容易被欺负了……
她在心里再次默默问候陆随熙。
她等着Finn的回话，当静默地久到叶随昔开始怀疑他是不是关了助听器的时候，他开口了。
“Leaf，我真的算是，你们的家人吗？Xee他把我当什么了？”
闻言，换叶随昔噤声了。完了完了，她用脚趾头也能猜到他哥的渣男本性暴露了……这下好了。
陆随熙你个死男人，以后有你后悔的时候。她咬牙切齿地想。
“那个，Finn，我哥他……哎，先进屋吧，外面太热了，对、对耳朵也不好……”看着对方已经渗出细密汗液的额角，甚至有几滴贴着助听器流了下来。
这么闷热的天还堵着耳朵，应该很难受吧。
他犹豫着，怕进了别墅就没有离开的勇气了，就像喜欢上Xee一样——太难逃了。
“真的，我快热死了……”叶随昔抱怨道，很应景地拎着领口噗嗤噗嗤地扇了两下。带起的风扑在脸庞，耷拉着的八字刘海粘在脑门上。看着就很丧。
这回立竿见影。
“啊。”他轻轻地叹了一声，如误入舞会的路人被灿烂盛大的宴会所惊叹那样，迷惘又不舍。
他随即说：“对不起，是我考虑不周……”
看看，都二十多的人了，哪能看不出叶随昔的小把戏，可人就是惯着她。
多好一人栽在了她哥这棵歪脖子还迟早被雷劈的树上。叶随昔感到久违的无能为力。
陆随熙你个死东西！！！她在心里咒骂着。
玄关处，Finn手忙脚乱地接过叶随昔递过来的拖鞋——那是属于他的。
从前他以为他可以在陆随熙那里有一个位置。每每看到那双毛茸茸的拖鞋静静地躺在鞋柜上，紧挨着男朋友的鞋，满心欢喜就会填满整个胸膛。学业上的倦怠和高压好像都自动屏蔽了……和一个你想要过一辈子的人在一起，那种感觉很美妙，每一步都像踩在云朵上，甜蜜地令人发醉。
以至于他忘记了，云是会散的。跌下来的时候，是会痛的。
食髓知味。
此时他好像被扼住了呼吸。
机械的声音传入脑海，他才意识到叶随昔在和他说话。
他记得这个点周姨应该已经睡下了。
叶随昔好像还想和他说什么，他轻手轻脚阖上大门，跟着她来到了客厅。他有一阵子没来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客厅的挂画已经换了样。
一楼空间很大，开放式厨房和客厅模糊了界限，全靠长长的吧台阻隔才勉强显得没那么空阔。
“吃这个，很甜。”叶随昔翘着脚坐在高脚凳上，把周姨早就备好的一盘蓝莓推到Finn面前。
她趁此机会瞄了一眼Finn，看他果然是眼角红了。于是又补充道：“这个味道不一样，很好吃的。”
Finn略曲指节，修长的手指夹起一颗蓝莓送进嘴里，尽量显得不那么勉强。
入口果真酣甜。浅紫色的果肉均摊在舌尖，染开若有若无的馨香。
他毫无欣悦。
就如陆随熙的日渐暴躁，频频显露出的不耐烦——
先是周一送他去上学时突然埋怨起他多事，再是整整一周不回消息。好不容易他发来了一条语音，让他去二环那家不接外单的甜品店买点东西送学校来，那个点他正好在参加A大外联几大名校的汉语言比赛，手机静音了，等比完赛了看到信息，就急急地要打电话说抱歉。看看时间还是在晚自修期间，怕打扰到陆随熙，他心惊胆战地捱到九点二十才打电话过去。谁知陆随熙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脏话，骂得是从所未有的难听。
“Xee，对不起，没能去买。”
“不就去个二环吗？你他妈是懒成什么狗样了？你要这么狗你怎么不趴地上吃粮去？！”
Finn刚要出口的话卡在喉咙。
“说话呀！老子等了你那么久现在才回电话？刚才哪去了！我让你去二环的时候你哪去了？！现在打过来还装哑巴，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聋了不够，还想要哑啊！”
过快的语速，过高的音量，助听器传进大脑的声音也几乎尖锐成了一串乱码。
那也是只是几乎。
Finn花了整整十秒钟才理清陆随熙刚才的话。
显然，电话那头的人骂完也愣住了，理智回笼，觉得骂得过火了，这才低下音调试探着问：“Finn？刚才你……”
Finn手撑着教室的木桌，看着十几排空空荡荡的座位，第一次觉得如此荒谬。他移开手机正了正声，估摸着自己的声音没那么抖了，才出声道：“你刚才说什么？太快了，没听清。”
对方似乎松了口气，没过一会儿又对他的一无所知挑剔起来。和没事找事的恶霸如出一辙。
把宽容当作纵容的人必定没有好果子吃。
“我说你怎么不去二环？还有，我快饿死了，你怎么就会一个人在家享受……”
Finn生硬地开口：“我一直在学校，已经很久没去你家了。”
“你今天有课？”他的语气很是惊讶。
Finn压着怒气说：“你不是有我的安排表吗？！”
“啊？有吗？”
“有。我发过你，你保存到相册了。”
“哦，我可能当没用的东西一块删了。”
Finn轻轻颤抖起来。
“对了，你上什么课耽搁那么久，顶多一两小时吧，怎么就不知道给我去二环……”
“Xee！”听着他满口只有他的二环，饶是好脾气如他，也气愤起来。
“又怎么了？”陆随熙不满地问。
“我今天比了一天赛。”
陆随熙不耐烦道：“不都说了嘛，安排表删了，我不知道你今天有课还是有什么劳什子比赛，你凶什么？”
我凶什么？
Finn差点气笑了。
一个星期不理就算了。
骂他又聋又哑也算了。
可这场比赛呢？
这场比赛对他来说有多重要？
他准备了整整两年，这在他心目中地位仅次于母亲和陆随熙的比赛。
他竟然毫无印象？！陆随熙到底有没有把他放在心上……
Finn如坠冰窖，桌子在身体的重压下咯吱一声。他站直身子，后知后觉发现手臂已经麻了。
“你参加那比赛干嘛？得奖没？”
“还不知道结果。”Finn拎起包，扫了一眼包上刻着“Xee”的金属挂牌，默默嗤笑了一声。
“哦，那行。挂了。”
“为什么那么久不回我信息？”Finn突兀地开口。
“拜托我在上学，哪有空回你。”
啪——教室的灯瞬间暗了下去，Finn带上门，顺着廊灯走向楼梯，好像眼前的景色和教室的灯一同被触灭。挂在天花板上的安全通道牌在夜风里交错着晃悠，像一簇簇鬼火。
没空回？我看你倒是忘了自己一直在线打游戏这事儿。
“Xee，你最近不大对头。”他突然冷静下来，用着从未有过的理性去分析这段感情。
“什么？我不对头？……Finn你真的管得太多了。”他声音很冷，好像还抿了抿唇，“我谈过的人没十来个也至少有十个了，敢管这么多的我都不会跟她交往超过一周，你知道了吧。”
Finn的思路被打断，呛了一下，“你说你没……”喜欢过别人。
“呵，我说你是我喜欢上的第一个男生，和我有过很多女朋友有什么关系吗？”
Finn是一个极端的理想主义者，有很重的仪式感，完全忍受不了陆随熙这种“丰富的生活”。
一想到他和一个可能和十几个女孩发生过关系的人在一起了一年，简直要扶着墙干呕起来。
“喂，我到寝室了。你别杂七杂八乱想，反正我现在还喜欢你，你像之前一样不要多管我的事，咱俩估计还能再谈一段时间。挂了。”
电话里传来忙音，在Finn听来的确是和陆随熙的声音一般无二——都是那样没有感情的机械音。
他突然后悔了，不该就那么质问，本来、本来还可以维持表面上的甜蜜。如今，分析出的结果就静静躺在他左心房的一角。
他确实很讨厌不专情又随便挥霍感情的人，这次却只能妥协着若无其事。
透过楼梯口的落地窗，东南角的操场上，有一对情侣在相互追逐。男生故意放水让对方抓住了自己，在女生肆意的笑容中低头深深吻住了她。四周都是起哄的人。
陆随熙和他在一起，大抵也是一时新鲜——歇脚的驿站自然只求舒适，而不会记挂在心。
会有一天，不急着赶路的旅客开始挑剔驿站，打算拍拍屁股走人，临行还发泄似的把满身戾气施加其上。
人人都会觉得这驿站不令人满意，谁会抚摸它白墙上一塌糊涂的划痕，问它人去楼空孤不孤独，问它愿不愿意离开心心念念的旅客。
其实答案很简单——无非就是Xee是他讨厌的那种人，他却在知道一切前喜欢上了Xee，一发不可收拾……
他喜欢他，无关其他。
他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处。
有句话说得很对，他不是风儿，自己也不是沙，再缠绵也到不了天涯。
他们只是旅客和驿站。
独自消沉了一天，周五晚上他照旧去接兄妹两个回家。
陆随熙决心要给他一点震慑，证明自己说分手不是玩玩的，故而申请留校，连一眼都未曾施舍给他。
虽然他在这一天里不止一次告诫自己，陆随熙真的没把自己当回事，但两人缠缠绵绵同居了一年，不免让人存有“我会不会在他那有一点位置，就一点点”的错觉。
今夜，幻想被当事人亲手戳破，血淋淋的现实瘫在他面前——
旅客从不吝惜破旧的驿站。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荒谬论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