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胆小鬼》碎月亮

1、01 世界上总会

　　.赖嘉尹第一次见到王倩是在军训的第三天，准确来说应该是第一次认识，因为早在军训第一天她就注意到了这个聒噪的女孩。吵，王倩是真的很吵，不论别人说什么她都会接上几句话，伴随着她毫无顾忌的大笑。赖嘉尹刁钻的想，这实在是个看起来就很麻烦的女孩，但王倩长得挺乖，笑声也不难听，暂时无法让人讨厌起来。
　　她对王倩有好感，但也并没有到愿意和王倩主动搭话的地步，她不愿意承认自己是个淡漠的人，比起淡漠她可能更倾向于害怕麻烦。她喜欢和安静的人交朋友，那种在人海里毫不起眼的女孩，都说慢热的人是一个需要加载很长时间的网页，但多数人都等不到网页加载完全的时候就会离开，无法领略慢热人心中的轰轰烈烈，察觉那无数次的欲言又止。赖嘉尹倒没有什么想要等待网页加载好的兴致，她只是需要一个能和自己同行的人，就像在校园里遇见的成群结队，拉拉扯扯在一起的人们一样，普普通通的融入人群中。她总是会遇到合适的同伴，她不愿意点击，对方也很默契地不提供网址，就像普通的好友，在特定的时间相遇，再到特定的地点分开。她不太认可把交朋友比作什么网页，于她而言，更像是赶地铁，从不同的站点进站，乘坐不同班次，在不同的地方下车，她的朋友不过是凑巧站在她身旁的人，彼此漠然玩着手机，看着窗外发呆。她从不害怕同伴的下车，因为到了站点一定会有新的乘客涌上来。赖嘉尹的每一个人生阶段都不缺朋友，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她没有朋友。
　　又来了，赖嘉尹想，这是从军训到现在的第三次。王倩因为正步走的不好又被教官换了位置，从第一排。到第五排，再到现在和赖嘉尹并肩的第八排，吵吵嚷嚷的一团离她越来越近。不过王倩面上却不显任何不好意思，她就是那种从小到大会让老师头疼的那种学生，不论调在哪个位置，和谁同桌，都会影响别人，使周遭变得和她一样的那种嗯，小话痨。这个称呼实在是有些可爱，但赖嘉尹在妄图给所谓这类人下定义时只能回想起高中课堂班主任对和王倩相仿的一个刺头男生的怒斥，“你简直是一颗老鼠屎坏了整锅汤！”这话说的太重了。就算是在心里给王倩贴标签，赖嘉尹也不愿意用这么严重的措辞，王倩在站军姿的时候总是东倒西歪，走正步也同手同脚，只要位置被调在哪儿，哪儿就会成为被教官重点批评的区域，看起来明明就是一个不中用爱惹麻烦的草包，但这种混世魔王偏偏长得人畜无害，让她讨厌不 起来。
　　没有人能讨厌起来。
　　她看着王倩被教官扯过来，踉踉跄跄，就像是屠夫手里毛都没长齐的小鸡仔马山要被拖拽进屠宰场，脆弱的脖颈苍白的连青色的血管都清晰可见，像是脆弱的动物无奈地露出最致命的要害。王倩太粗心了，涂防晒一点也不仔细，衣领上的那一节已经被晒的赤红发烫，一滴汗水顺着她的脖颈流入衣领，从额头滑到脸颊，从温热变得冰冷，再被锁骨上的滚烫带得重新拥有温度。教官烦透了这颗除了长得好看的一无是处的老鼠屎，不耐烦地把她拖拽到赖嘉尹身边，“从第一排给你拽到第八排了哈王倩，再这么下去你就他妈被军训了，老子跟你明年再见好吧？”前排传来没有恶意的笑声，连带着王倩也笑出声，“保证完成任务，教官！”语气中的歧义逗得教官忍不住拿手指戳了戳王倩的额头，王倩自来熟地倚靠在赖嘉尹的身上，像是一只懒骨头的小猫，赖嘉尹僵得像个木木樗樗的呆子，她无法控制地闻到了王倩身上的香味，她思考过很多次王倩身上到底会是什么味道，喝早餐奶而残留下的奶香，防晒霜自带的甜味，或者这个小作精会臭美的喷香水，她的香水一定会是甜腻的，那种无法让人忽视，却能迅速使周围都充满的那种，存在感极强的味道，就像是她这个人，明明不怎么合乎规矩，却夺人眼球的要命。
　　却不是的，赖嘉尹猜来猜去都没有想到王倩身上是老冰棍的味道，一定是香蕉味，最经典的那种，方方长长一根，很快就化成一滩糖水，使人的手指都沾粘起来，水沥沥的，甜滋滋的，如果不洗，冰棍的味道会在手上残留一下午，碰到的所有的东西都会因为它而黏腻起来，麻烦而甘之如饴。
　　王倩笑得头埋进了赖嘉尹的颈窝，热气一路从赖嘉尹的颈窝窜到脸上，她只觉得喉头发干，灼热夏日的心浮气躁无法控制的涌现出来，夏天的味道是热浪里夹杂的汗水和咸味，灼烧的赖嘉尹眼尾发红，她不受控地拽住了王倩的胳膊，恶狠狠地，等她松开的时候，王倩的胳膊上一定会残留下清晰的五指印。
　　冰冷而黏腻，赖嘉尹平静下来。
　　一整个下午她总觉得自己的手指沾粘着，带着老冰棍的味道，像是馋嘴的孩童心急吃冰棍而不得不付出的代价，黏糊的手指，糖水摊旁聚集的蚂蚁，心烦的下午。
　　她从未觉得军训如此难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