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点小事》亦承

406、第 406 章

　　多年漂泊，故乡的轮廓已在记忆里淡成水墨。多年前将户口迁至无锡，身份证上又添了新地址。这座城合该是我的栖处——因它静。
　　静在晨起推窗时扑面的清润，静在盛岸路上并不喧闹的车流。惠山总在不远处望着，几次登临却未至顶，成了心底柔软的遗憾。
　　生活简至两点一线。那条走了多年的路，只记得要过一座桥、两处红绿灯。市区是少去的，唯有一次骑单车漫行两小时，筋疲力尽时却见着梧桐掩映的老墙门，墙头探出半枝玉兰。
　　火车站久未去了。曾每个周五夜晚从上海来，八点的火车哐当两小时，站前招辆出租车，二十分钟便到亲戚家，暮色中的道路舒展着，像未施脂粉的少女。
　　如今的城日夜生长。钢筋水泥的沟壑纵横交错，汽车如甲虫奔忙。高楼疯长，外乡人涌来，霓虹彻夜不眠。唯有夜归时那个路口，总见卖菜老翁守着滴水的青菜。浓重乡音我听不懂，只递钱说“要这些”。他佝偻的背像被遗忘的曲调，摊开的手掌布满沟壑。后来听邻人说，他卖菜不为生计，只为有人说说话。
　　山北菜场在惠山北麓。因为我普通话不好，卖饺皮的大婶总听不清“四”与“十”，直到我伸出十指，她才恍然笑开。门前的果木烤鸭曾让我排队半日，用面皮裹着，抹甜面酱夹缕葱丝——如今却想不起上次吃是何时。正新鸡排初尝时惊为天人，待尝遍所有口味，便失了念想。
　　酱排骨是吃过的，在来此之前。真到了产地，反不想尝了。倒是某个雨夜，撑伞穿过三条街寻兰州拉面，雨水浸透衣衫，热汤氤氲的水汽模糊了眼镜。那瞬间的委屈与满足，竟比所有珍馐更真切。
　　作为北方人，多年仍不惯米饭。肠胃里睡着麦子的魂魄，总在深夜苏醒。
　　这城容得下我的执拗。看人们将悲欢刻进它的肌理——理想、爱情、失意、泪水，都渗进柏油路的缝隙。它从九十年代的县城蜕变成今日模样，却奇迹般存着淳厚底色。此处宜沉心做事，宜在灵山梵音里抱佛脚，在梅园花海中听落英，在鼋头渚的烟波里望尽千帆。
　　手撕面包的香气终是散了，小吃铺换了一茬茬。我依旧在盛岸路上走着，猜想路的尽头是何光景。若一直走下去，或许能走进它的心脏，听那沉重心跳如何将异乡人炼成归客。
　　茶杯见底时恍然——茶的滋味不在贵贱，而在品茶人可还尝得出山泉最初的清甘。
　　我在无锡。悲喜如经纬，织成生命的锦。这座城是永恒的圆心，我环绕它，完成生命的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