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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6、第 39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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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室里的星星》
雨水顺着林默的刘海滴落在画纸上,他急忙用袖子去擦,却把炭笔线条晕染得更花。今天又白干了,他叹了口气,收拾湿漉漉的画具准备回家。转过巷角时,一团蜷缩在垃圾箱旁的影子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个小女孩,约莫八九岁,浑身湿透,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破旧的兔子玩偶。当林默走近时,她抬起头,脏兮兮的小脸上,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把整个雨夜的星光都装了进去。
"你...没事吧?"林默蹲下身,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
女孩摇摇头,玩偶的耳朵被她攥得变了形。"我在等妈妈。"她的声音轻得像片羽毛,"她说去买蛋糕,让我在这里等。"
林默看了眼不远处早已关门的蛋糕店,心里一沉。这场景他太熟悉了——三年前,母亲也是这样说的,然后永远消失在了医院的白墙后。
"先跟我回家吧。"他脱下外套裹住女孩,"等雨停了再回来等。"
女孩犹豫了一下,冰凉的小手抓住了他的食指。那一刻,林默感觉到一种奇特的电流从指尖传至心脏。
出租屋比想象中更简陋。十平米的房间兼作画室与卧室,墙角堆满画框,唯一的窗户用报纸糊着裂缝。林默翻出干毛巾和旧T恤:"先换上,我去煮点东西。"
当他端着泡面转身时,发现女孩已经换好衣服,正踮脚看他墙上的画。宽大的T恤垂到她膝盖,像个滑稽的连衣裙。
"我叫小雨。"她突然说,"因为我出生那天下了很大的雨。"
"林默。"他递过泡面,"慢点吃,烫。"
那晚,林默打了地铺。半夜被细微的啜泣声惊醒,发现小雨蜷缩在床边地板上,泪水浸湿了玩偶的脑袋。
"做噩梦了?"他轻声问。
小雨摇头,声音哽咽:"妈妈不会回来了,是不是?就像爸爸一样。"
林默不知如何回答,只能笨拙地拍着她的背。直到晨曦微露,女孩才在他怀里沉沉睡去,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第二天,林默带着小雨去了派出所。值班民警听完描述,疲惫地摇头:"这月第三个被遗弃的孩子了。先送去福利院吧,等联系上家属..."
"我能暂时照顾她吗?"话脱口而出,林默自己都吃了一惊。
民警打量着这个清瘦的少年:"你成年了吗?有固定收入吗?"
最终,在签了临时监护协议后,林默带着小雨回到了画室。他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否正确,只知道当小雨紧紧抓着他衣角时,他无法松开那只小手。
日子像老式幻灯机般一帧帧翻过。林默的街头画摊旁多了个小板凳,小雨安静地坐在那里看书——是从旧书摊淘来的童话集。有时她会给等待的顾客倒水,甜甜的笑容让林默的小费多了不少。
晚上,他们挤在狭小的厨房里做饭。小雨学得很快,三个月后已经能炒出金黄的蛋炒饭。林默生日那天,她神秘地捂着他的眼睛,领他到画架前——那是她用捡来的瓶盖和纽扣拼成的他的肖像,歪歪扭扭却让他眼眶发热。
"林默!"某个雪夜,小雨突然从被窝里钻出来,指着窗外最亮的星星,"我妈妈说过,人死后会变成星星。那颗一定是她,她在看着我们呢!"
林默揉了揉她的头发:"睡吧,明天还要上学。"政府提供的助学计划让小雨得以重返校园,这是最让他欣慰的事。
变故发生在小雨十二岁那年。林默发现书桌上摊开的日记本,稚嫩的笔迹写着:"今天李雯说喜欢班长,原来这就是喜欢的感觉。那我喜欢林默,是不是也很正常?等我长大了..."
纸页被林默攥出了褶皱。那天夜里,他辗转难眠,想起上周家长会上老师欲言又止的表情:"小雨很依赖您,这当然好,但...有些情感表达可能需要引导。"
第二天,林默去了社区心理诊所。咨询师听完他的讲述,推了推眼镜:"青春期的孩子容易将依赖误认为爱情,尤其是缺乏父母关爱的孩子。您现在是她唯一的依靠,这种移情很正常,但需要正确疏导。"
"我是不是...不该继续照顾她?"林默声音干涩。
"那取决于您能否建立健康的边界。"咨询师意味深长地说,"以及,是否找到了她真正的家人。"
这句话点醒了林默。他开始重新调查小雨的身世,终于在邻市一条旧新闻里找到了线索:五年前一起车祸,幸存的小女孩被送往福利院后失踪,照片上正是年幼的小雨。
联系上小雨的姑姑是在一个雨天,就像他们初见的那天。姑姑红着眼眶讲述这些年如何寻找侄女,出示了厚厚一叠寻人启事和DNA报告。
"她在那边会过得更好。"林默对自己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有真正的家人,好的学校,光明的未来..."
离别那天,林默故意打翻了小雨刚做好的蛋糕。"烦死了!整天把家里弄得一团糟!"他声音大得自己都害怕,"我已经养不起你了,知道吗?"
小雨的脸色瞬间惨白,手中的盘子"啪"地摔碎在地上。
"你姑姑下午就来接你。"林默转身不看她,"收拾好东西,别留在这儿碍眼。"
关门声响起后,林默跪在地上,一片片捡起蛋糕碎片。奶油沾在手指上,甜得发苦。窗外,小雨的哭声和雨声混在一起,渐渐远去。
二十年后,林默的画展《无名星》引起轰动。媒体争相报道这位从街头走向国际的画家,却无人知晓他早期那些温暖素描中的女孩是谁。
"这幅《雨夜微光》创作于2009年..."林默正在向观众解说,突然在人群中看到一张熟悉的脸。女子约莫三十岁,眼角有颗小小的泪痣,正凝视着墙上那幅小女孩蹲在画摊旁的素描。
"画里的星星,"女子轻声说,"是用银箔做的吧?那天你告诉我,银箔能留住星光。"
林默的画笔掉在了地上。
咖啡馆里,已成儿童心理学专家的小雨转动着茶杯:"我治疗过很多孩子,他们都说要嫁给救助者。知道为什么吗?"她笑了笑,"因为'妻子'是孩子能想到的最不会被抛弃的身份。"
她从包里取出一个泛黄的兔子玩偶,耳朵上还留着泪渍:"我早就知道姑姑要来接我。那天早上,我看见你们在楼下说话。"
林默的手微微发抖:"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想听你亲口说。"小雨望向窗外的星空,"说你需要我留下,或者说...你也会舍不得。"
夜风拂过,二十年的时光在沉默中流淌。最后,小雨从包里拿出一本装帧精美的书——《星星的孩子》,扉页上写着:"献给那个在雨夜给我星星的人。"
"我的第一本儿童心理学著作。"她眼睛亮晶晶的,还是当年那个看星星的小女孩,"要签名吗?"
林默笑了,眼角皱纹里闪着细碎的光:"这次,能签'给我的老朋友林默'吗?"
"不。"小雨拿起笔,一字一顿地写下:"给我永远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