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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梦游第五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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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在太子少傅这边营帐中整理案卷的景纾茵打了个喷嚏,并不晓得自家哥哥的遭遇。当然,也更听不到景凌昀被老爹摁在长条凳上暴打、满头冷汗,咬牙在心中对妹妹的腹诽。
景纾茵懒得去思量,吸了吸鼻子,且顾着把眼下手头的活干好,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她这点觉悟还是有的。
不过季暄这个太子少傅,似乎倒也并没有看起来那么荣耀风光,也比她大不了几岁的年纪,都还没到弱冠,他年纪轻轻就被昭平帝赶鸭子上架一般,套上了少傅的官袍,担起教导太子殿下的责任。
太子如今才十四,也不过只比他小四岁罢了。
分明同辈之人,却是师生之称,又有君臣之别。
昭平帝这一道旨意,虽然彼时季暄风光无二,但平静下来一想,却是桩叫太子殿下尴尬,更让年轻的季少傅难接的烫手山芋。
要当好这太子少傅,不是什么容易的差事。
比如,太子今天又来季暄营帐闹了一通。
“季少傅!”钟离旭破入营帐,一嚎把景纾茵拿给季暄的书都被惊掉了,“父皇北巡,本太子随行在侧时时侍奉,哪里还有时间去做这么多课业?这可不是在宫里!”
季暄淡定抬袖收了笔,置于笔搁上,起身向钟离旭行礼,“所以,殿下昨日交上来的课业上,才写了一个略字?”
景纾茵微微一愣,秀眉一皱,这这这……居然还有比自己更能偷懒的主?
钟离旭脸上尚有稚气未脱,少年的脸涨成猪肝色,被问得没有底气却又故作镇静,“是……那又怎样?”
“便是在宫中,郁太傅也不会要求本太子做这么难的课业!连郁老师都不曾如此要求,更何况季少傅你!”
季暄展眉,“那太子殿下这是,嫌这段时间的课业难了么?”
钟离旭扭头,大喇喇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
季暄回到案前翻开昨天太子交上来的课业,“郁太师确实平日待殿下宽和,平日里又有诸多国事缠身,于功课之上待殿下少有强求,是以此次临行时特意对微臣多加叮嘱,一定不能在路上懈怠了殿下的学业功课,需得督促殿下多加勤勉才是。
几日前,陛下曾召微臣问及殿下课业,以及殿下对本朝开国史的学习进度,可见陛下也十分重视殿下的学业。
至于课业的难度么——
我记得这篇关于先皇定天下得民心的这段前史,郁太师在东宫来回讲解了两遍,每每谈及此都是滔滔不绝,如临当年,想来殿下也已经对此十分了解了。
这篇策论,对殿下来说,应当不难才是。”
钟离旭脸色不愉,起身走到季暄案前,居高临下看着坐在原处的季暄,“本太子称你一声季少傅,是看在父皇的面上。你自己也不是不清楚,你本来也不过是参选的东宫伴读,有什么资格指手画脚!
你我同样听郁太师教诲,本太子凭什么矮你一头,称你一声老师?
若非看在季相陪着先皇打天下的定鼎之功,父皇又岂能看在你父亲的面上,直接提你为少傅?”
景纾茵听不下去了,“再怎么样,季少傅也是陛下亲封的少傅,太子殿下若还将陛下放在眼里,即便不肯称一声老师,也该听季少傅的教诲才是。
太子殿下如今这样不尊圣意,不敬师长,岂非大逆?”
钟离旭面色本就不快,这般更是心火旺盛,“你是何人!竟敢——”
反了!连季暄身边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白脸士兵,也敢一道对他这个太子说三道四了!
季暄见情况不好,站起身来挡在她身前,对太子道,“殿下见谅。不过之前陛下问及殿下课业时,着重问过微臣殿下对先祖开国这一段的见解,估计这几日便要宣殿下去御前应答了。
殿下若是真的胸有成竹自然是好,不然还是尽早回去准备一下吧。”
“你!”钟离旭脸色变了又变,策论本就没仔细研究过,眼下该如何应付父皇?
钟离旭重重哼一声,甩袖离去,还连带着门前帘帐都被掀地乱七八糟。
“殿下对策论若有疑惑之处尽管来问,微臣随时恭候!”季暄遥遥对着钟离旭背影道,也不晓得他听清了没。
送走了太子,季暄舒了口气,转身对景纾茵道,“你方才也太冒失了些,太子殿下再如何待我,君是君,臣是臣,都是应当应份的。你这样替我强出头,别说你现在对外身份只是一届小兵,便是知道你是景将军之女,太子殿下也照样罚得的。
方才若非我挡着,你怕是——”
“可你是陛下亲封的太子少傅哎,怎么能受这委屈?”景纾茵定定看着季暄。
“那你一个将军千金,在我营帐中搬书研墨,不也是一样受委屈?”季暄反问。
景纾茵一噎,“我、我这是一时权宜之计!要不是怕爹爹……我这是不得已而为之!”
“嗯。”季暄温软了眉眼。
景纾茵自知说不过,低头扁嘴嘟囔,“再说了,我在这……也没受什么委屈啊……甚至吃得比以前更好了……”
季暄莞尔,伸手摸了摸她脑袋上两撮压不下的呆毛,“你不觉得委屈就好。若有谁敢怠慢了你,你来同我说便是。
给得起你的,一定都不能少。”
景纾茵偏过头,绯红小脸避开他专注的目光,“不过方才太子殿下这般气恼地走了,他会不会认为我是故意激怒他啊……”
“这会知道怕了?”
“才不是!”景纾茵道,“我一人做事一人当!我只是担心太子殿下会把对我的生气,全都算在你身上……”
季暄坐回案前,将方才拿出的书卷整理好,“算便算吧。左右殿下恼我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也不在乎多这么一桩事。殿下真是生气了,说出来、闹开来,总比憋在心里要强上百倍。
你不必过于担心,殿下虽看上去气愤填膺、怒不可遏,实则只是少年意气、逞强好胜罢了。
殿下心性纯然,颇有慧根,又兼具仁孝,若能勤加学习,假以时日再多历练历练,必有可为。”
“唔,”景纾茵听得不甚明了,“左右他能少来挑刺便好。”
季暄晓她没听进去,无奈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快去用膳吧,这个点守卫们应该已经把菜放好了,去晚了便凉了。”
“你不一起去吗?”景纾茵看着他。
“我还有些事没处理完,不必等我,你先用。”季暄道,“留碗饭便可,其他的都是你的。”
*
半个时辰后,景纾茵用完膳回来,心里还有点小愧疚,到底吃人嘴软,虽然季暄说了但她也不能真把菜都吃完,只给季大人一碗饭……这也太嚣张了。
吃水不忘挖井人,景纾茵许久不见季暄来用膳,知道季暄没人盯着吃饭,肯定又要忙得连这碗饭都忘了,吃完便挑了几个看上去不错的菜端了回来。
正走到营帐前,却见一绯绣金丝袍少年徘徊踟躇于此,右手卷着一本册子,左手攥着张没多少字的纸,欲迈步子却又收回。
这不是方才还在此耀武扬威的太子又是谁?
钟离旭心中正纠结,郁太师确实有在东宫为他讲解过太祖开国的事迹,但他听得潦草,只听了个头而已。
也就了解皇爷爷如何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知道皇爷爷打天下时横刀立马,所向披靡,但他对于后边治国安民的部分,就……
总之清楚地记得郁老师讲过,至于讲的内容么——
咳、咳……
父皇过几日就要考校他的策论了,如今行军在外,这又不能问父皇,若是能问随行的几个前朝元勋……
听说景将军正在营中责骂他那个新被父皇提拔的百夫长儿子,虽然不知道景将军此举的用意,但估计他应当是没空的。
随从还说,周瑞丰统领闻讯立刻跑去景将军那里拉架,人家景将军关起门来教训儿子,周统领也完全不把自己当外人,表面上拦着景将军,看起来却好像很兴奋的样子。
钟离旭:……
这两位将领都是武将,想来对皇爷爷治民政务方面的了解也不会特别详尽。
算了,不提也罢。
那此时军中能给他讲解一二的人,就只有季暄了。
可恶!他刚才才跟季暄吵过,还一个时辰都不到就转回来,这不是明摆着自己服软吗?他堂堂太子的面子往哪搁!
景纾茵嘴角一勾,端着饭菜阔步往里走,越过太子时还假装不小心,用肩膀将营帐前的钟离旭狠狠一撞,把人撞得一个踉跄,跌进了季暄的营帐。
钟离旭尴尬抬头对上季暄视线的那一刹,恨不得挖洞钻进去的羞恼,还有咬紧牙关不肯认怂的倔强,让景纾茵非常满意。
“季大人,你的午膳现在用吗?”
“辛苦你了,先放在旁边吧,我等会就用。”季暄道。
钟离旭转身想溜,却被季暄叫住,然后狠狠补了一下午的课。
不过这一下午甚有成效,钟离旭写了三篇策论,每一篇都有可圈可点之处。这一辅导就到了晚膳时间,旁边睡了一下午景纾茵都被饿醒了。
钟离旭看着季暄放在一边没动过,现在已经凉透的午膳,没作声,把文章卷起来揣着便走了。
晚间亲自送了碗粥羹来,还偷偷摸摸的,躲在营帐外托守卫叫景纾茵出来,活像是细作接头。
“喂,你拿去,端给季暄。”钟离旭别别扭扭把托盘塞给景纾茵,看景纾茵打量的眼神还微恼了三分,“放心,没毒!”
“要不是看他连午饭都没吃的份上,本太子才不会——”钟离旭顿了顿,
“还有,不许告诉他是我送的!”
“你就说,是军营伙房给做的,听见没?”
行了行了,还婆婆妈妈的。
景纾茵腹诽道,面上笑意融融,原来这位太子殿下,还是个口是心非的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