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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第二天起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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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起来的时候头疼欲裂。
头一天晚上喝了半打啤酒,又在深夜想起往事哭成一条傻狗,哭得俩眼珠子跟灯泡似的。车昨晚扔KTV门口了,今晚上得想着去开。
我把这几个字打进备忘录里,悍不畏死地莽进了早高峰的地铁站。进去的时候还人模狗样,出来就只剩个囫囵个,连买了预备当早饭吃的包子都少了一个。所幸到了公司发现大家都这死出,林亦远那个倒霉催的连人形都没了。
据说可怜的林亦远同志昨晚做完笔录回家路上又出了车祸,筋骨皮肉都没怎么伤着,就是没系安全带,脑袋磕在前座靠背上了。也不知道怎么点就那么寸,直接干出了脑震荡。据其本人阐述,他脑震荡特别轻微,症状表现为当场只昏迷了五分钟不到,目前医生只建议他居家静养,不需要手术也不需要留院观察。于是他一早发来了消息向我请假,我当场就批了。
我是他的组长,请假这种小事我就能批,何况他身为一个关系户,我觉得这并不算什么大事。于是我理所应当地忘了把这事跟老纪提一嘴,自己去棚里跟摄影师沟通了。
老纪是我们当时的上司,时隔太久,我已经忘了他老人家的全名,只记得他那时候四十岁上下,属实是个还算漂亮的中年男子,只是衣服总穿得特别刻板,有几个扣就系几个扣,常年显得很严肃,一万年都是棺材脸。我记得当年听说他居然接受了权色交易的时候特别震惊,因为他在我眼里就是那种无趣又严苛的形象,我都以为他会是那种女人在他脸上换衣服他都不会抬眼皮的老古董,结果人家和原来坐我旁边的女同事勾搭到了一起,还不惜动用私权给她强行升职加薪。
老纪之上的大小领导就和我们不沾边了,我们公司各部门之间合作并不紧密,基本上都是员工自己的私交。老板叫陶治——不是陶冶,我当年叫错了少说二十回——是个在视觉艺术这个领域上颇有门脸的鉴赏家。他手残,不论是什么绘画啊雕塑都能做出非常具备冲击力的效果,只有摄影可勉强维持他的自信心,所以他经常去我们那晃。
那天好巧,林亦远请假,我不在办公室,老陶前来视察了。
那一天我们才知道,林亦远是老陶花了重金拼了老脸抢来的大神,说是国内排得上号的大师,履历上绽放着金色的光芒。老纪踩了他一脚,等于抡圆了给了老陶一个大嘴巴子。
我从摄影棚回来的时候正碰见老陶一脸惨痛地带着老纪参观林亦远办公区遗址。
老纪在公司刻板了半辈子,四十多岁办了这么大个错事,老陶的脸一下子就放下来了。听我说林亦远只是请假还没离职,他脸上终于有了点人色,警告老纪赶快把这堆烂事收拾好,不然就卷铺盖走人吧。
老陶一走,老纪就过来恐吓我了。
“对自己有点数。”老纪这么跟我说的,“你们组这个季度工作很差。”
这玩意差不差的还不就是他一句话的事。
我其实特别看不上老纪欺软怕硬道貌岸然的嘴脸,但有时候官大一级压死人,尤其是他能对我的未来起到如此关键的作用。我特别谦卑地应下了这个差事,回头在心里骂他的祖宗十八辈。
然后第二天就理所当然地请了个假,拎着水果营养品等看望病人应该具备的礼品上门了。
我的计划特别简单,上午看完林亦远,下午就是我自己的。毕竟林亦远一个病人,实在是不适宜劳动太久,还要静养的。买礼品的时候我也完全不含糊,反正这笔账合情合理得是公司来出。
我美滋滋地敲开了林亦远的家门,准备走一个面子里子都给到位的过场,然后回家里昏天黑地睡一下午。只是还不等我用假笑带出来那句并不怎么真挚的祝福,林亦远就一把给我拽了进去。
我的肌肉记忆下意识就想就地给他来一套过肩十八摔,然而林亦远似乎也有那么两把刷子。他很迅速地止住了我掰他胳膊肘的动作,然后把我的脸掰向客厅正中央:“你看他是谁?”
林亦远住的高级公寓,家里的色调也是特别简约大气的黑白灰,黑色的玻璃茶几下边压着圆形的灰色地毯,旁边放了个深灰色的沙发。沙发上躺着一个头发有一点点长的瘦弱男人,穿着和沙发一个颜色的宽松毛衣,睡眼惺忪地冲我打招呼:“嗨。”
我定睛一看,瞬间就愣在了原地。
“林林林林林林林萧???”
瘦弱的男人冲我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微笑。
“真是林萧?”我不可置信地捂着自己的胸口,“你……不是,为什么林萧会在这里啊?”
林亦远在家里少见地戴上了眼镜,显得有些禁欲。他矜持地点了个头,然后缓缓地说道:“因为他是我弟。”
我清晰地听见天边传来的一声惊雷,轰隆一声,把我目瞪口呆地定在了原地。
我在两个小时之后艰难地生成了对“大明星坐在我身边”这件事的抗体。
娱乐圈里有头有脸的明星大抵就那么几个出头的法子,要不然作品够硬,要不然粉丝够疯,要不然年头够久,要不然大腿够粗。
然而林萧很不巧地属于最招人讨厌的那一款,粉丝够疯。
他的成名和别的明星不一样,属于养成系。当年互联网刚刚兴起之时他就建了自己的博客,在上面弹弹琴唱唱歌。互联网快车搭起来是真的快,他弹唱的水平算不上特别突出,但是年少时就可初见端倪的美貌很大程度地帮了他的忙。那时候非主流文化正是年轻人里边的主流,他一个重组家庭的少年就是分外的惹人眼球。
再后来他签了公司,公司为他安排了几部电视剧,一阵营销之后他又成为了大浪淘剩下的幸运儿,收获了不少粉丝,就此正式开始在娱乐圈里发展起来了。
我们那个小破公司也接广告和一些不怎么红的艺人网红的片,对于当红明星令人咋舌的报价也多少知道一点。林萧粉丝购买力极强,而且是非常可靠的数据刷手,故而他的报价近年来一直水涨船高。有人做过他的分析,分析完后也不由得感叹:“这个男人每一分钟都值几十万。”
而我居然有幸和这个男人在一个沙发上坐了两个小时,相当于我白赚了几千万。
林萧是林亦远父亲二婚的妻子带来的儿子。他自幼丧父,他母亲自己一个挑起了家里的大梁,靠着经济迅速发展的快车成立了一家公司,婚后不久就上市了。林亦远能去学艺术很大程度就是他这个继母的鼎力支持。不过林萧就一直觉得自己和这个家没什么特别大的关系,从他能靠自己的流量赚钱那天开始再没回过家,只有过生日的时候允许母亲一个人来给他送个蛋糕。也没送几年,他红了以后生日当天要办生日会,就再也不让家里人去了。
要不是林亦远后来学了摄影,阴差阳错之下接到了林萧的单子,他俩恐怕都想不起来自己还有这么个异父异母的兄弟。
“他最近写歌压力大,来我这躲躲。”林亦远从冰箱里拎出来一瓶水,“我叫了外卖,吃完再走。”
林萧懒懒地在沙发上伸懒腰,翻了个身继续睡。
我战战兢兢地接过水,非常委婉地说:“可是公司里……”
“我突然觉得头疼,可能两三年没法再工作了。”林亦远痛苦地捂着脑袋,“也可能不止两年,别是伤到了骨头吧。”
我:“……”
于是我美好的一下午就被毁掉了。
后来我问过林亦远为什么要把我留下,林亦远说其实我来之前他正在和林萧吵架,我一走,他们俩也没法心平气和地再待一个地方。林萧性格特别独,他好像觉得自己干点什么都是给别人添麻烦,但又不知道道歉,最常见的处理方法就是躲起来,等到他觉得别人把这事忘了。我说这不就是鸵鸟吗,林亦远很无奈地给我点了个头:“他中学就不在家里住了,很多事没有人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