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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置之死地而后生 白斥成了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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置之死地而后生
白斥想起那片暴风雪里,恶劣的天气和颓废的空城。记忆向前推进,是温暖如春的黑夜,纪笙就出现在那里,接着是破云而出的红月和带着酸性的毛毛细雨,以及那只盘踞在一楼的野兽。
白斥看向这个黑暗里模糊的人影,说道,“也许其他的天气里对他有限制,这点有待商榷。但我想知道的是,他为什么不直接虐杀你?”
柯星嗤的笑出声来,她的视力出奇的好,她在黑暗中站起身来,跨过白斥的身体,打开了教室的灯。
白炽灯的光芒一下子填满教室,白斥不适应的眯起了双眼。而柯星也没有说话,直到白斥适应灯光,看向她。
女孩儿的身上没有几处完好的皮肉,四肢具不完整,森森的白骨混杂着血肉暴露在空气中,她的部分头皮已经被撕扯脱落,血痂覆盖在上面,像涂满红色油漆的墙皮。她的脸,或者说,半张脸,她竟然只剩下了半颗头颅,且在这样的情况下,活动自如。白斥不可置信,一时竟是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柯星剩下的那半张脸抽了抽,缓慢的说道“你知道纪笙给我们设定的死亡方式吗?”
白斥与她对视,她的眼里平静如水,白斥猜到几分她的话外之音,说道“被怪物吃掉,而且是活生生的吃掉,对吗?”
柯星不再看她只是转身关掉了黑夜里唯一的光源,“没错,一口一口,吃掉。我之所以到现在还没完全死去,是因为纪笙他要我对他摇尾乞怜,一直阻止怪物吃掉我的头颅和心脏,但我绝对不会那么做的,死都不会。”这时她好像想到了什么,看向了窗外,她明显焦急起来“暴风雪要来了,你看窗外,它马上就要上来了。”
白斥听她的话看过去,发现教室里并没有刚进来的时候那么黑了,窗外的银白色月光潮水一般倾泻铺满校园,他看到教学楼不远处的旗杆,模糊的有一个东西插在上面。
雨停了。
白斥愕然她口中纪笙会阻止怪物吃掉要害部位,但这点抛开不提,什么东西要来了?“谁……要来了?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好吗?”白斥说道,他明明是在问柯星,但却莫名的让柯星觉得,都告诉他,他能想出办法。
“雨天是最安全的,我之前和你说过了,我曾经试图在雨天跑出教学楼但失败了。这个时间里,没有东西会主动找上门,包括纪笙,也包括楼下的怪物。雪天是最危险的,楼下的怪物会上来,纪笙也会出来,可纪笙在这个时间里并无危险性,他还阻止怪物吃掉我的头颅和心脏。温暖的天气就是纪笙的主场,他有一切杀死我们的能力。这样的循环往复我已经过了三天,而且中三种天气没有恒定时长,它们随意切换。也许今天就是尽头,我没剩多少肉了。”柯星闭上了眼,白斥感觉到了她语气中的失落,她说的没错,如果怪物真的会过来,也许真的会咬下她剩下的半颗头颅。
白斥想着他们此刻的处境,随意切换的天气是随谁的意?纪笙吗?不可能,如果是纪笙,他一定会把春天无限延长,而不是设定一种被怪物吃掉的死亡当式。当然不排出纪笙有这种变态的想法喜欢看兽类吃人肉,但这种想法也被白斥很快否定,纪笙明显不想让柯星死的太快,可纪笙用了阻止两个字。说明怪物是想吃掉她,这其中就有一种谁听从谁的矛盾。
把一切打乱,从头开始,天气这种限定,是谁在限制谁?还是根本就是纪笙口中的游戏,他乐于这样玩耍,让他们在恐惧与折磨中死去。
怪物守在一楼,能进不能出。
为什么不能出?
为什么怪物在的时候纪笙不能伤害柯星还会阻止怪物吃了柯星?
为什么只有春天纪笙能杀人?
为什么在白斥进来之前,纪笙不在那个春天杀了他?
白斥的眼睛愈发闪亮起来,这也许并不是一条没有破绽的死路。他上前握住柯星枯败的手,他们不能再待在这里等死。
“你要去哪儿?”柯星疑惑的问道。
白斥推开门走进楼道,这里果然也被月光铺满,没有一丝黑暗的缝隙。冷气开始弥漫,白斥和柯星对视,他的眼里像盛放了月光。
“不是你告诉我的吗?把怪物当做一个守门人,我有一个想法,需要证实。”
“什么想法?又要如何证实?你知道我们即将面对的是什么吗?”
白斥没有回答,只是问她,“如果我缠住了怪物,纪笙能阻止你跑出去吗?”
柯星几乎被他这狂言震撼,愣在当场,“你想干什么?你以为那东西是你能缠住的?”
“别浪费时间了我自有办法,你只要告诉我,纪笙能不能拦住你?”
柯星偏开头看向楼道口的窗外,那里正扬起鹅毛大雪,暴风雪,忽然而至。
“纪笙不能拦我,可你要想缠住怪物要付出惨痛的代价……”
人面马身的怪物在风雪里睁开了眼睛,它的眼珠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红色,污浊的黑雾在它黏腻的皮肤上飞舞缠绕,大雪飞扬唯独不落于它身,它在风雪之中遗世独立。
它喜欢在风雪里进食,别样的美感。它回头,教学楼的大门早已敞开,靠近门的地方已经堆积了一层雪花,一道瘦削的人影就立在那里,不知站了多久,英招看到这只食物从身后摸出了一把小刀,真的是很小的一把刀,都没它的前蹄指甲大。
血腥味被风吹送过来,他脚下的白雪变成湿腻的赤红,他割破了自己的手掌。
它听见那个人类挑衅的言语,“畜生,来吃我啊。”
啊,是啊,它可是饿了一百年了,有食物送上门来,不能拒绝……
英招在寒风中呼出一口气,向着白斥迈出了步伐,它走过的地方,黑雾腐蚀了飞雪。
白斥饶是给自己做了很久的心理疏导,在直面这头巨兽时依旧无比的紧张与恐惧。在英招动的那一刻,他就开始后退了,他的腿在发颤,他想他真的要尿出来了。
他一直退到了距离大门最远的角落,再往后就是白色墙壁,退无可退。英招也在步步逼近,当它真的来到白斥面前时,浓烈的腐臭味足以让他晕厥过去,这种臭就像沉积多年的腐尸,还带着河水的潮湿味,还好手掌的疼痛把他拉了回来。
他用没有开放伤的右手握住小刀,对着怪物的眼睛。怪物有一张和人类一样的面孔,黑雾之下,白斥看不清它的脸。
但它的嘴已经明显的张开了,白斥猛的把刀转了方向,俯身从怪物右前蹄划过,同时他迅速下滑借着冲力从怪物身下蹿过,一滴黑色的血低落在他的左脸上,急速溃烂。
他从怪物身侧滚了出来,大喊,“就是现在。”
英招哪里肯放过他,白斥起身就要往远离大门的方向跑,英招四蹄并用快如闪电,右蹄上的伤简直是在挠痒痒,它直接把白斥踩倒在地上。
白斥只感觉自己的后背被压上了重如千斤的巨石,压的他五脏六腑都要爆炸。他痛苦的大叫了一声,而此刻,柯星已经用最快的速度冲出了大门。英招并没有去管的打算,它就像翻弄一只毛毛虫一样,把白斥翻了过来。
巨大的压力消失,白斥急速的喘息起来,闻到恶臭后他又不敢吸气了,臭到想把自己的嗅觉关了,现在怪物的头低了下来,白斥看到张得和他头一样大的嘴,尖厉的牙齿上面有细碎血肉,大概是柯星的吧,白斥这么想。
这张嘴直奔他的肩膀而去,好似被钢铁做的巨大夹子夹烂血肉,他感受到了剧烈的疼痛,然后是怪物疯狂的撕扯,它竟是要把白斥的肩膀活生生撕扯下来,白斥本能的挣扎推拒,但根本于事无补,那是他无法匹敌的野兽的力量。那样惨烈的哀嚎声连奔跑的柯星都听见了,她想起自己失去半颗头颅的时候,她连喊叫的能力都丧失了。
她更快的向前跑去,直到路灯的暖黄色光芒出现,进入学校之前紧闭的校门此刻完全敞开,门外是看不清的漆黑。
而此刻,教学楼前方的的旗杆上,倒插在上面的东西动了,他以一种扭曲的姿态将自己的身体从旗杆上抽离,那张惨白的脸朝向学校大门的方向,像是看到猎物的毒蛇,发出刺耳的笑声。
柯星向黑暗的门外迈出了一条腿,一瞬间,她真真切切感觉到了自己残破不堪的腿在急速复原,没有暴风雪,没有疼痛和危险,此刻她终于确定,这就是白斥口中的出路。暴风雪里的大门……
她回头看了一眼阴森的教学楼,又马上让自己回过头来不去看它,这就是出路,何必回头那?
津城是一座典型的内陆城市,这里的春天还带着一丝料峭寒意。柯星就是在这样的季节转学到这里的。
津城中学,一所升学率并不乐观甚至很差劲的学校,能被冠上“第一”这两个字,完全是因为津城有名的企业家纪建群用雄厚的资产砸出来的。
柯星来这里属实意外,她的表哥要留学回来了,要来津城实习一年,表哥作为柯家有名的高材生,柯父柯母一致决定让柯星暂时转过来和表哥住一起,让高考成绩闪爆全家的表哥为他进行一对一的专业地狱式辅导。
纪笙其人,恶劣难束,好色风流,学校里的漂亮姑娘没几个没和他好过的,凭他纪少爷的相貌和手段,明面上都用的正当手段追求,暗地里这些女孩儿和他做过什么,无人可知。
但纪笙的风流情史从没出过事,也没有任何一个女生会闹出事儿来,早孕这种事更是一点风吹草动都没有。
渐渐的,没人去管没人敢管。
直到纪笙在开学典礼上大张旗鼓的对柯星告白,气球几乎炸到校长扭曲的老脸上,喷出的丝带落在整个大会厅,每一名同学都真切感觉到了金钱和权力的力量,敢怒不敢言。
柯星就在这样本该威严整洁的场合下怒斥纪笙的幼稚可笑,并直言纪笙能搞出这样的事儿来简直是荒诞无稽,无耻可笑,自己一辈子都不会看这种人一眼。
一时间众人哗然。
而当时纪笙依旧保持着笑容,看着柯星那张美丽张扬的脸。
那时候白斥就觉得,纪笙的样子很像是想把这张脸撕下来。
这事儿闹得轰轰烈烈,校方表面上对纪笙的行为进行了全校批评,但所有人都知道,校方给他的惩罚,最多也只是听课回家玩去。
停课两周。
第一天,白斥就在那条巷子里见到了纪笙,纪笙当时正在虐杀一直纯白色的野猫,是他经常碰到的那一只。他的表情兴奋的有些过头,白斥一瞬间就知道,这条很少人知道的路,不再是他的领地了,纪笙自然发现了他,但他只是笑着看白斥,说这条路以后别走了,夜里有鬼。
那个夜晚太普通了,班里的同学过生日,白斥不好拂了他的意。带着礼物就去了,自然而然的喝了几杯白酒。那酒热烈滚烫,宛如一石激起千层浪。
他婉拒了好友送他回家的想法,不知为何就走去了那条路。
白斥先是捡到了一个被严重破坏的手机,已经不能使用了,这个时候换做平常的白斥一定是会回头赶紧跑,绝不惹事。
但今晚的白斥他不一样,他是喝醉的白斥。
也许少年行事不经大脑,在听到那声熟悉的惨叫之后,白斥用他最快的速度跑了过去。
柯星的上衣已经被扯了大半,她的胸部已经暴露在空气中,看到白斥出现她便安静了,那双眼睛就那么盯着白斥,没有悲伤和害怕,就只是看他。
白斥动了,他随便拿了一块石头跑过去,用他最大的力气砸了下去。
纪笙从女孩儿的身上起来,摸了摸自己头上鲜血,他又笑了,那种令白斥恶心的笑声,出现在这张更令人作呕的脸上,白斥当即就要再砸下去。
纪笙却突然捉住了他的手腕,巨大的力气几乎要扭断他的手腕,他手上的石头砰的一声落地,纪笙狠狠的踹了一脚白斥的肚子,一脚把他踹飞几米远,这个时候白斥终于清醒了。
胃里的酒开始灼烧,这一脚差点让他吐出来,他听见纪笙玩味的说道,“我认得你,白斥同学,你完了。”
这句话就像是给白斥下了死亡通牒,任何一个人嘴里说出来白斥都不信也不怕,只有这个人,他真的能让白斥完蛋,他说到做到。
白斥忍着痛抬眼看他,他不会求饶,他甚至想激怒这个男人。
“好像现在处于下风的,是你吧,纪笙同学。你想我怎么完那?”
纪笙听到他这样说,竟是有些不敢置信,白斥这个班里的透明人,居然有这样的胆量,“哦?是吗?”
他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把锋利的刀来,刀身通透,上有血槽。纪笙随身带这种东西,白斥不敢妄动,看着纪笙把刀刺过来,他正思考着躲避的路线。那刀却在他胸前堪堪停了下来。
同时,一块石头被重重击在纪笙的后脑勺上,是柯星,纪笙似乎也有些震惊。
他缓缓回头,看向柯星的大腿,那里正涌出大量的血液。这样的情况下,她还能站起来出手。
白斥看着纪笙倒在地上,他们两个人的血液混合在一起,几乎要把这条狭窄的巷子染红。
“他没死透,我力气不够。”
“不送医院吗?”
“为什么要送?”
女孩儿的眼神还是那样平静,白斥想她可能真的想杀了他。
这时,一双手忽的握住了白斥的脚踝,他听见纪笙虚弱的声音,“你他妈的……敢动我,我要……让你……你们全家陪葬!”
白斥闭上眼睛,月光下,不知是对这个人厌恶此刻达到了顶峰,还是酒精太过猛烈,他捡起了落地的刺刀,扎穿了纪笙的心脏。
尸体投河,绑了无数巨石。血液用泥沙覆盖,两人告别离去。
后来的一个月,出了同学的议论,没人提起这个名字。警察没有,校方没有。
又下起毛毛细雨,纪笙的声音遥远的像从天际而来,“欢迎回来,我的柯星小姐,你猜,白斥的头还在不在?或者已经被咬碎了?哇喔,一定很好看。”
柯星没有迈出那一步,她再次回头了。她错过了唯一的一次机会,因为下一个春天,他们一定会在纪笙手上。
柯星只当看不见他,她不顾酸雨带来的腐蚀和灼烧,全力跑向了红月之下的教学楼,或许她刚才确实能活下来,但那之后的每一个夜晚,她都会沦陷在深深地愧疚和恐惧里,与其苟且偷生,不如回去拼一把把白斥救出来。
眼前的一幕看的柯星几乎要吐出来,她甚至控制不住自己在干呕。这个地方是没有昏迷这种选项的,每一种疼痛都会放大百倍真实的呈现。她经历的白斥也经历了,甚至更加可怖。怪此刻物餍足的闭目养神,它的黑气浓郁的几乎要淹没它自己。
而柯星眼前的东西不知道还能不能算作一个人,白斥的头颅还很完整,他的眼睛还睁着,像一潭死水,其余的地方,连一块完好的肉甚至肉沫都没有,这几乎就是一副骨架了。柯星仅剩的一只眼落下泪来,颤抖着走了过去,红月之下她看不见地上的血液,只觉得每一步都是湿的。
“死了?英招,我说过把他们留给我的,你把他的心脏吃了?”纪笙不知何时跟了过来,站在门口质问名为英招的怪物。
英招低头休憩,听到纪笙的质问它才睁开眼睛,黑雾从它眼睛上散去,里面藏着野兽的杀意,“你在用什么身份和我说话?”
纪笙被他一噎,心下也有些恐惧。干脆去看一边的柯星,现在是雨天,是他的主场。
另一边,柯星猛的跪在白斥身侧,哽咽道,“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这样的道歉像白纸一样毫无用处,柯星看了一眼白斥斑驳的面容,像是做了什么决定一样,她飞快的捡起了白斥掉落的刀,而后回身扑向了纪笙。
生死之际她的动作出奇的干脆利落,但很可惜,用刀去伤一个死人,简直是贻笑大方。
雨声渐停,柯星的眼里失去了最后一丝光辉,纪笙的手握住了柯星的半颗头颅。
黑夜突然变得安静了,柯星听不见自己心跳和呼吸,甚至连怪物英招一直持续的叫声也停了下来。
红色的月光如同烟雾一般驱散,银白色月光倾泄而下,有人在夜里吹笛,一首,鹧鸪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