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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2、香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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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云邀请苏瑶和蓉蓉去他的工作室。靠墙摆几张桌子,桌上摆着标本柜,标本盒,及做蝴蝶标本用的三级台、展翅板、干燥器之类。另外一个外出用的背囊,里面有捕蝶网、三角袋、三角盒和毒瓶这些东西。
他笑道:“我在这里已经采到了200多种蝴蝶,其中有11种是我在台湾从未见过的。”
指给她们看标本盒中自己的成果。蓉蓉问:“育蝶人,采这么多标本做啥?”
“研究哇,各地区蝴蝶的种类、分布、数量,还有习性,目的也就是要保护它们。”
他带苏瑶和蓉蓉在一条清水溪边做慰灵祭。
从包里拿出了一束香、几个小碟子,摆在地上,再往碟子里放上花蜜、盐和苹果。
笑了笑说:“每年的七月是鬼月,台湾的养蝶人,在七月都要做一次慰灵祭。七月我恐怕不在这里了,提前来做。”
苏瑶、蓉蓉一边帮他点燃了香,插进泥土。
他继续道:“台湾的习俗,鬼月里,这些鬼呀灵魂,是它们放假的日子,它们会到阳间来逛一逛。于是阳间就要准备好酒食和钱,让它们来这边玩的时候可以享用,还要带些钱回去。”
从包里取出酒和酒杯,斟上酒,虔敬地双手献上去。
蓉蓉笑着说:“你的这几件祭品,都是蝴蝶的美味。花蜜就不用说了。盐,因为你的蝴蝶喜欢饮带咸味的水。还有这两个苹果,是烂的。”
她把碟子里两个苹果烂的一面都向上翻起来,“烂了的水果正是蝴蝶的美食!嘻,我从小喜欢臭豆腐、臭盐蛋。”
说着就飞来几只蝴蝶,有白色的粉蝶,还有一只翠灰蝶,秀云很虔敬地望着它们。
苏瑶若有所思地说:“蝴蝶虽然漂亮,但寿命都很短,是不是?都说人间红颜薄命,连蝴蝶也是!
“就连那些用蝴蝶取名的也是,像古剧蝴蝶梦、梁祝化蝶呀、庄子梦蝴蝶呀、红楼梦的宝钗扑蝶呀,最终的意义都是冷,还有空。”
秀云却道:“不是吧?是因为古往今来对美的又很脆弱的生命,大家都很怜爱。呃,现在蝴蝶正在热热闹闹用餐呢,我讲个‘山女怨’,的故事给你们听。”
在他讲故事时,飞来的蝴蝶越来越多,后来瞬间又都不见了。
两个姑娘都很感动,道:“呃,蝴蝶有好多凄楚的故事,连这些蝴蝶自己都不知道,都来听呢!”
“故事归故事,故事实际上都不是为蝴蝶说话,而是用蝴蝶去象征美丽而悲苦的人生。现在我们才终于清醒过来了,才终于抛弃了人类的自私。台湾曾经靠蝴蝶加工赚取外汇,发展了经济,可是经济发展却造成了蝴蝶栖地的破坏。
“蝴蝶能够想方设法躲过天敌的伤害,却无力抗衡人类的捕捉、使用农药和砍伐森林。在台湾,育蝶人祭慰蝴蝶,只因为那些加工蝴蝶标本的手工作坊,和成千上万彩蝶纷飞的景象一起,和台湾的青山绿水一起,都要成为史话了。
“祭慰蝴蝶的灵魂,这是看不见的,要紧的是用它去延续天空的美丽,人间的美丽……”
苏瑶眼里闪烁着泪光说:“我听蓉蓉说你是个育蝶人,还觉得好笑,现在,如果评选最光荣的职业的话,我和蓉蓉都要投你一票——蓉蓉,是不是?”
“当然是!”蓉蓉笑着点头。
蝴蝶接二连三飞来。
蓉蓉说:“还有绿蝴蝶呀,好乖!”
秀云指着说:“这只是腋红粉蝶,这只是丝网蛱蝶,这只是虎斑蝶,都不是等闲之辈,赏光了!还有你们,都赏光了!谢谢了!”
遂取出一枚硬币说:“现在我们来问蝴蝶是否用好餐了,问它吃好了没有,吃饱了没有。抛下硬币,如果正面,就表示用好了,反面表示还在用。”
两个姑娘笑道:“这个办法好呀,你只要连问两三次,蝴蝶肯定要说它用好了,不会拖到天黑了都说还在用。”
秀云笑着一抛,硬币在大理石上很清脆地跳两跳,正面,大家高兴地拍手。
苏瑶说:“咦,我怎么觉得眼前花花绿绿的?”
秀云和蓉蓉听了都一惊。她察觉出二人的神色,忙笑着说:“啊,你们别担心,我的头并不晕。”
秀云道:“那你一定是看见蝴蝶的灵魂了,蝴蝶灵魂很满意这顿酒宴呢!”
从包里取出打火机和两个纸的金锭,望空道:“哎,别忙呀,请带点钱走!”
临走,秀云将酒杯里的酒泼在草地上。两个姑娘笑道:“电视里见过打醉拳,这一来呀,蝴蝶恐怕要跳醉舞了!”
苏瑶这是病假期间。此后没几天,便不知哪儿去了。
她给母校长留个字条说自己出去旅游,散散心,也没有说去哪里。已经半月了,音讯全无。
子羽去她家里,蓉蓉开门进去。小桌上,在柔和的灯光里,一簇翠绿的蓬莱松针上绽放着几朵月季、玉兰和孔雀花。中央伸出几条银白色的乾枝,像火焰,像缎带,又像手指,飘飘袅袅指向空中。
别在上面的字条写的“送你”。蓉蓉说:“不知送哪个,你拿去吧!”
“你已经说了不知送哪个。”
他走至摆放古筝的小桌前,看瓶中的插花。瓶中只插了一朵玫瑰干花,琥珀色的花,被紫褐色的叶簇拥着。拿起嗅了嗅,有股绵长的类似远古传来的香味儿。
“你喜欢就拿去。”蓉蓉又在帮姐姐做主张。
“好,搁几天,她回来了拿来还。”
“那她更不要你还。”
滨江路上卖茶和咖啡的香雪坊。
主管此店的年轻女子自己说叫香雪。
大家在此相聚,是约了来说苏瑶的事。子羽、秀云都说要去找她。
蓉蓉对子羽说:“美髯公,你可以当行脚道士,游方化缘。秀云一路,同时考察蝴蝶。我趁还没有上班,也跟你们一道去。”
子羽道:“你何时见过道士像和尚那样化缘?道士走江湖的话要会画符算命、奇门遁甲、风水勘舆,才饿不死。”
“这些你不会?不会当上了本市最有名道观的住持!”
只见香雪坐在不远,对着个本子在写写画画。
她不坐吧台跑来坐在这里。
香雪坊饮客进进出出,但子羽他们来了在哪里坐下哪里就很清静。
人头攒动就在附近,稍加凝视之后人头还会变成风景。正因为如此他们并不觉得奇怪,这只是我的想象而已。这一区域雅静得只有他们几个,想象中的而已。
蓉蓉起疑心去吧台看一眼回来说:“香雪在那边,这个只怕是姐妹。”
这个香雪抬头一笑。蓉蓉问:“你在画什么呀?”走去看她的本子。
她捂着本子:“我在备课。”
“啊,你备什么课?”
“我在边区支教。”手拿开,本子上五颜六色,又有画又有字。
三个男的交换着眼色。沈崇实问:“香雪你不卖茶了?你去支教?”
“我支教呀,卖茶。”不懂她说的意思,也许她跟吧台坐着的那个是双胞胎,事情可以难解到叫人疑神疑鬼,也可以简单到如此地步。
子羽语含讽刺:“变来变去,恐怕是个仙子?”
香雪打个抿笑:“秀骨清相,须髯飘飘。以为上仙看错人,才没有呢!”
秀云翻出麦秆菊,这个既沉重又轻松的话题。麦秆菊又叫腊菊,花瓣有金属光泽,干了不仅不落瓣,花色还经久不变,是干花插花的良材,但本市花市并无它的踪影。
他问子羽:“你怎么买到的麦秆菊?”
“是花市迎面一个卖花女递给我的,她说——”
“拿去,麦秆菊!”
接腔的是香雪,走来就坐在他们旁边。
香雪对子羽笑道:“以为你是蝴蝶迷,你其实不是。他才是。”
子羽头上冒汗,竭力镇静下来,低语秀云:“别是个妖精!”
香雪收起备课本子:“刚才听你们说找人的事。我这里有个胶卷,拿去冲,看是不是她。”
沈崇实、秀云腿都像安了弹簧一样跳起来,去接胶卷。沈崇实抢先一步拿在手里。
很快兴冲冲回来说就是她,把洗出的照片给大家看。问香雪:“是什么地方?你照的?”
“是金达湖,她在那里帮我代课。”
这几个互相望着笑,惊讶地张嘴和递眼色。既对苏瑶有了下落感到高兴,又在想这个香雪太神奇了!
沈崇实又专门拿出一张照片问香雪:“这张照片,你怎么拍的?”
大家都凑过去看,见照片上的苏瑶站在湖边,背上长出两只蝴蝶翅膀,这只能解释为她背后有只硕大的彩蝶。
香雪看一眼说:“不知道呀,我也用不来特技。”
秀云说:“要是真的不是特技,那就是灵异,她的前身是只蝴蝶。”
灵异、轮回、鬼魂都是沈崇实感兴趣的话题,他眉飞色舞道:“原来如此!这样一切都迎刃而解了!”
接下来他态度严肃,声音放轻:“她是个精灵,精灵能到人间一游,就满足了,所以对生病,她不恐惧悲伤。另外,她之所以匆忙给自己寻找墓地,是有了归宿,才好转世。
“国外有灵异研究会,要数英国的最悠久,我把这张照片加洗寄给他们。”
“后天我走。你们找她,可以跟我一起去。”香雪说。
子羽、秀云和蓉蓉跟香雪去往金达湖。在一县城下长途汽车后,香雪租了几匹骡子,说要骑两天。
一路茫茫山地和草原戈壁,并经过了几处少数民族聚居的区域。香雪有时话很多,扯东方盖西方,有时又离群独行。大家眼中她骑小白骡子的身影望之在前,忽焉在后。
他们进入一片珍稀动植物保护区。在这片不算大的保护区范围内,集中了从亚热带的干热河谷到高山寒温带森林的多种生态类型,这些森林呈带状有规律地分布在不同的海拔高度上,各展英姿,蔚为奇观。
由于雪山的积雪融化,沿途随时会冒出来一些小溪和湖泊,远观像珠练和翡翠,近了水声叮咚,一圈圈清冽甘甜的涟漪在人的眼底和心窝荡漾。
沿途山花烂漫,针阔叶林涛声阵阵。香雪骑小白骡子领先跑向一块林木茂密,开放着金露花、马缨丹和扶桑花的谷地,并沿溪而上。
洒满阳光的山谷里,蝴蝶越飞越多,香雪笑道:“你们看,前面有条蝶道!哎呀,两条,两条蝶道!”
此时子羽和蓉蓉不懂蝶道,还没来得及问,就已经看见了,就不需要问了。
谷中一条彩色的溪流,稍上去又有一条,一群群蝴蝶飞出树林飞到这两条溪流上,并顺着流水向下游飞。
这些蝴蝶小分队都一只紧接一只,形成一条条白的黄的蝶带。众多蝶带有平直前进的,有曲线前进的,有滑翔飞行的,甚至还有用舞姿飞行的。
它们尽管是往下游飞行,视线中却好像沿溪面而上,如带如烟飘飘洒洒直上山颠。观蝶人从骡子上下来,陶醉得就像自己都化成了蝴蝶,飞上山巅去了一样!
蓉蓉拍手道:“好美的蝶道,像两条活的彩虹,比彩虹还要生动,比彩虹还要彩虹呀!”
却见蝴蝶小分队纷纷降落在溪边吸水,或降落在咸豐草、馬櫻丹等蜜源植物上訪花吸蜜,或往两侧山崖树林中散开了,新的小分队又依次出现。
眼里多是轻捷小巧的粉蝶和斑蝶,飞得热烈欢快。见或也有大型美丽的凤蝶,如青带凤蝶和大红纹凤蝶,它们缓慢、优雅地飞着,像绅士和公主一样。
他们看完了蝴蝶吸水,又看半空中一团蝴蝶,像被向心力吸住了,正层层紧逼着、绕着圈儿飞舞,纠缠争斗,难解难分。
这只彩球上升到高空,突然有只蝴蝶敛翅下落,跌向地面。空中那一团儿,顿时像丢了魂,变得松松垮垮,零乱不堪,很快便烟消云散了。
香雪问蓉蓉:“怎么回事呀,你说?”
“逃婚,是不是?”
秀云站在一棵橡树前一动不动。蓉蓉走来站在他旁边。树干上有两只美丽的蝴蝶,正在较量,不是求偶,而是斗殴!
跟着两只一前一后都飞起来了,在半空搏击几下,落下又继续纠缠。
蓉蓉道:“好有趣,树干伤口上浸出的树汁,他们在争呢!”
二蝶在人前似觉不好意思,不再缠斗了。它俩平分秋色,双双趴在树干上吸吮着汁液……
子羽因蝴蝶仙子的原因,对蝴蝶头疼,远远站着。
一张黄叶掉下来,却是只枯叶蛱蝶,在地上打个旋儿站起。
一头蓬松的棕色短发,穿的黄色带虎纹无袖上衣,露着圆圆的小肚脐,下面是齐腿根的白色超短裤,现一双美腿,怎么有点像……
“香雪!”他脱口道。
她哼一声,原来不是!
枯叶蛱蝶变化的美女正要跳起,子羽一把拉住她:“蝴蝶仙子,你玩什么花样?”
手背被指甲掐几下,好疼!定睛看时,抓住了香雪的手腕,蓉蓉侧着身子笑得浑身发抖。
香雪皱眉将手抽出:“该死,你好大手劲!”
将手腕甩了又甩,又用另一只手按摩。
蓉蓉忙止住笑,过来看她的手,果然红红的,像有点肿,帮她又是吹又是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