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生》柳散烟

2、第 2 章 这十年里，

　　次日上午，陈望和何熙悦回到局里。

　　他们本应昨天去找梁新叶的室友莫岚例行询问，但莫岚昨天恰巧去邻市参加一个专业大会，而这个会议她本回绝却又突然在案发当天上午同意参加。

　　江陵直觉有蹊跷，遂让陈望他们去邻市了解具体情况。

　　陈望一进门，便朝江陵竖起大拇指，“陵哥，你果然猜得没错，这个莫岚有问题。她昨天看到我们明显慌了，问话也支支吾吾的，全程一直在表示自己和梁新叶关系很好，不可能做对她有害的事。”

　　“但是我们之前有找过她们的同学”，何熙悦接过话头，“据她们描述，莫岚和梁新叶的关系并没有外人看起来那么亲密无间，常常会因为小事发生摩擦，好几天不说话的那种。而且莫岚之前有个男朋友，叫刘金民，曾经骚扰过梁新叶不止一次，为这事她们俩没少争辩。”

　　“刘金民？”江陵点了下鼠标，指着监控里的一个模糊的男人身影，顺着何熙悦的话往下说，“我们刚才顺着监控发现了这个人，案发当天晚上他出现在离受害人聚会地点两百米的地方，而且在一处持续徘徊，形色可疑，经过身份验证，他应该就是刘金民。刘金民不是南江大学的学生，中专毕业后，就到处打工。他有个姑姑，是南江大学研究生宿舍的宿管，刚好是梁新叶和莫岚的宿舍。”

　　适时，林溪出言，“陵队，我查了莫岚的通话记录，发现她在案发前一天与一个陌生号码频繁通话，案发当天早晨也有过通话记录，这个号码的户主就是刘金民。”

　　江陵了然，手指轻轻敲了敲桌子，看向李融寒，“你那边了解的情况怎么样？”

　　李融寒摇了摇头，颇为无奈地扫了一眼手中的记录本，“她配合描述了嫌疑人的外貌特征，但是非常模糊，在她口中，那个男人身形不定，而且她当时醉的太厉害，又被捂住了眼睛，几乎什么都不记得了。”

　　顿了一会，她又继续说，“不过她最后有提到嫌疑人说话含糊不清、好像有鼻音，而且我注意到她有轻微的咳嗽，可能嫌犯当时染了风寒，过了病气给她。医院那边说她今天平静了不少，我打算等会和小溪再过去问问。”

　　江陵在听到风寒时眉头几不可见地轻微一皱，话锋一转，“等会我去医院吧，你去检验那边看看有没有新进展，陈望和何熙悦，你们去查一下刘金民，注意观察他的身体状态，想办法提取他的DNA。林溪你继续查莫岚的通话记录。”

　　江陵再次来到梁新叶的病房前时，她正坐在窗前的沙发上，安静地看着窗外，身影淡的就像珍藏了多年的水墨画。

　　江陵问医护借了件白大褂披上，他知道白色会带给她温暖。他站在门口，浅笑，“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梁新叶听到这话一愣，转过头来，看他一眼又快速低下头去。

　　“我可以进来吗？”江陵继续试探着问。

　　看到女孩细微的点头幅度，江陵轻轻坐到床边，与她保持着安全的距离。

　　“别紧张，我只是来看看你恢复得怎么样了，可以和我聊聊吗？”几乎是他最轻缓的语调和最柔和的声音。

　　梁新叶这才抬起头来，也只是飞快的看他一眼，旋即又看向窗外。

　　沉默了很久，江陵也不恼，他知道她素来安静。

　　“你看，微风和熙，阳光明媚，还有蓝天白云，今天又是一个好天气，这样才好，不像那个晚上，太黑了，又冷，我不喜欢。”她兀自开口。

　　江陵立即反应过来，还没出声，就见她转过头来，盯着地面，仿佛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给自己心理安慰。

　　“我一直告诉自己，我只是做了个梦，只不过运气不好，刚好那天做了个噩梦。你说，我是不是很懦弱？”

　　江陵闻言心里猛地一抽，“大多数女生在遇到这样的情况时，会因羞耻而选择立马清洗掉自己身上的痕迹，麻痹自己崩溃的神经，逼迫自己若无其事地工作生活，反而可能会更痛苦，也恰恰增长了心有不正之人的侥幸心理，他们会变本加厉，肆无忌惮，”他轻声安慰，“法律从来都只会给侵犯别人的人定罪，永远不会说受到伤害的人喝醉或穿自己喜欢的衣服有罪。你很勇敢，你亲自给那些施暴者铐上了手铐。”

　　梁新叶笑了，这是她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因为在很久以前，有个人告诉过我，应该感到耻辱的永远是犯罪的人，受害者产生的所有对自己不对罪犯的负面情绪都可能会变成二次伤害和纵容犯罪。”

　　她说这话时抬头与江陵对视，几乎是一字一句看着他说完的，眼神是异常的坚定、锐利又深邃。

　　江陵有片刻的恍惚，眸色微动。这是这几天来他第一次完完全全地看清她的脸。

　　她留着披肩的长发，脸小得一只手能覆盖，脸上缀着随意的几缕刘海，嵌着一双水灵的大眼睛，深褐色的眸子里目光清澈，却又藏匿着一丝冷淡，长长的睫毛温顺地附在她的眼眸，坚挺的鼻子又透露出倔强的个性。此刻在光影映衬下，显得她更加白皙。她从来都不是张扬的美，却总是能每时每刻牵引人心，不自主被吸引。

　　良久，他点点头，嘴角露出上扬弧度，“看来恢复得不错，那你先好好休息。开窗的时间不要太长，小心风寒加重，我先不打扰了。”

　　他刚刚注意到她有间歇的几次咳嗽，果然是染了风寒。

　　该死的刘金民。江陵心里恨不得马上把他缉拿归案。

　　“江陵，谢谢。”

　　正起身时，身后的女孩突然叫住他，他怎么也迈不动即将离开的步伐了。短短一句“谢谢”，就可以让他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又泛起波涛。

　　他回过头，她在斑驳的光影里仰头朝他微笑，用她略显沙哑的声音叙述着属于他们的秘密。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身上落下光斑，她的神色又恢复了稀疏平常，仿佛刚才的活泼生气只是自己的错觉。

　　江陵感觉到喉结在上下起伏，却发现说不出一个字。

　　窗外蝉鸣依旧，一如那个聒噪的盛夏。

　　他突然很想上前抱抱她，轻轻拍拍她的后背。

　　可是他只是伫立着，眼神直直地看着她，她的双眸有此前的眼泪都无法诠释的汹涌澎湃，却依然笼罩着一层平淡的温和。

　　半晌，江陵听到自己轻声对她说，“小叶，一切都在变好，都会过去的！”

　　刚回到办公室，陈望便送来消息，刘金民的DNA结果和梁新叶体内的一致，再加上之前的监控和证词，足以实施逮捕。

　　在确凿的证据面前，刘金民对自己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

　　他是在一次来找莫岚时碰到梁新叶的，当时就起了邪念，但是一直没找到机会。后来他开始跟踪梁新叶，在路上堵人，有时候去他姑姑那里也会偷偷观察着进宿舍的梁新叶。次数多了，莫岚也知道了，她对刘金民的感情很深，下意识地把他们之间感情不和的缘由都归结到梁新叶身上，后来分手私以为是梁新叶的错，两人吵过不少架。聚会那天，刘金民因为提前知道消息，便决定在那天下手。他知道梁新叶向来独来独往，平日最不喜欢这些活动，多半是不会参加的，便以复合为由，用花言巧语连哄带骗让莫岚想办法把梁新叶带出来。莫岚禁不住诱惑，一时鬼迷心窍，以朋友间求和的态度使梁新叶勉强答应了参加。于是当天晚上，刘金民趁聚会结束，支开莫岚，趁梁新叶不注意，从背后将其打晕，实施□□行为。

　　经过审讯，莫岚也承认了自己的帮凶行为。

　　从审讯室出来，陈望长舒一口气，感叹案件结束。江陵却依旧眉头紧锁。

　　如果她知道这一切都和她最亲近的朋友有关，她会怎么想？

　　“陵哥，怎么了？”陈望拍拍他的手臂，关切地问，“你从这个案子一开始就不对劲，怎么回事？”

　　江陵敷衍着搪塞了几句，留陈望一个人在原地不解。

　　傍晚，李融寒破天荒的找到江陵出去散心。

　　“现在案子结束了，我看你还是心神不宁的样子，方便和我说说吗，你和那位梁小姐，不只是同学那么简单吧？”

　　“师姐就是师姐，我在您面前根本藏不住事”，江陵笑着揶揄了几句，随即又恢复淡淡的神情，寥寥几句解释了，“我以前干了件错事，对她造成了很大的伤害。”

　　见江陵不想多说，李融寒也不再多言，只嘱咐一句，“赶紧调整好心态，你也不是小孩了，我们这一行，可不能太情绪化。”

　　江陵笑着称是，嘴上道着谨遵师姐教诲，目送李融寒离开。

　　想得太多，江陵驱车来到江边。他问过医院，明天小叶就能出院了，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去看看她。毕竟，除去警察和受害者这一层身份之后，他没有任何理由出现在她面前。

　　困扰到把自己的头发快挠成了一个鸡窝后，江陵打开车里一个上了锁的暗格，从里面拿出一条叶子形状的项链，手指在上面反复磨蹭许久，暗格里还有一张他手写的信纸，纸张已经泛黄，可以推断出有些年头了，但是依稀可见开头的“致：小叶”，末尾写着“江陵”，“2012年6月25日”。

　　江陵看着信纸上的“小叶”这两个字，久久不能移开目光，像在看记忆深处的珍宝，嘴里轻声嘟囔着，“都十年了......”

　　这十年里，他的生活里没有她，却又处处都是她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