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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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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娘
九姑娘是在程宅里做工的厨娘。
自小没了爹,家里姊妹多于是娘将她卖给了程家做烧火丫头。
因为在家里生的时候有九斤,所以就叫九姑娘了。她在程家十二岁开始做丫头开始,十六岁因为程家的掌厨的柳厨师怜惜她天资聪慧,秉性善良,于是开始教她烹饪。
九姑娘好学,没几年就把师父的手艺尽收手中。程家的老太太平日里很疼爱九姑娘,于是在她十八岁的那年,将她许给了镇子里,鸾金斋的王管家的少爷做妾。这等身份的女孩子家,能给人做妾,已经是一种福分。
可是,九姑娘嫁过去之后,人们对于已经叫习惯了的九姑娘,这回干脆省了个姑字,就叫九娘了。她还是很喜欢在厨房里做事,平时里老爷太太和先生的饭食,她都一一过问,把个家里的伙食管理和调配的井井有条。
那时候的九娘,早把一头青丝绾成发髻,脑后一个纯银的发环绕的,整个人从后面看过去,干净利落却也温文娴熟,粉白的脸上是一抹淡淡的浅红,兴许是命里终于是要进贵人家,那双自小洗碗烧火,切菜的手,依旧是白白嫩嫩的。因为每到夜晚,九娘还是会将厨房里的蜂蜜或者是废弃的蛋壳里的蛋白,细细涂抹在脸上和双手,自此多年,依旧是那个见人浅浅嫣笑,手艺确是日臻成熟的美厨娘。
王福荣是九娘的夫君,对于父母安排的这婚事,似乎不浅不深,这个妾室本来也是家族里和程家的利益交换,况且他正室无子嗣,家里希望这个妾室能给他家里后续香火。可是这个妾室平时里不说话的,说什么事情给她都是应承着,他自己本身也忙碌着店里的生意,终日里奔走于省城,一年难得几回在家。这九娘晚上一人在那空空的房间里,却是点着微明的烛火,将自己的美食记录下来,她是不会写字的,但是她画画很好,于是,就每天画点,画点,这日积月累的,也有厚厚的一大箱子了,她很是喜欢这些个宝贝,收拾的好好的,嫁进王家很长时间里,还是没有害喜,这对于王家上下却是平添了更重的忧思。
这一年,王家的老厨师年事已高,于是来了一位新厨师漆二爷,这个大厨是外省人,据说是县城里的师爷给保荐的。听说在县城里的大酒楼做的呢,九娘自从漆二爷来后,就不太去厨房里了,因为原来老厨师在的时候,她是二少奶奶依着看老爷们的饭食也好,想自己做点小点之类的也好,本不碍事的可是如今这厨房里的漆二爷来了,九娘也就是在房间里,画画,做做针线,日子似乎没那么容易打发,可是少爷成天在省城不回家,老太爷和老太太也看见她就转身叹息一声就离开,那位正室看见她就和透明的似的,从来没说过个话,问个好啥的,九娘的日子变得沉闷了,因为不能在厨房里,活色生香的做那些她喜欢的菜式,于是,九娘叫上贴身丫头叶儿,这天她打算着出去走走,顺便去看看买些笔墨纸张,因为她的画菜谱,都快画的没有纸了。
九娘和叶儿走出宅子的后门,一般她是不从前门走的,毕竟出生低微似乎做什么事情也就低调很多,外面很热叶儿赶紧的把扇子递给她,她说不用,没那么精贵,整日里在厨房的高温下,这样的温度她觉得已经很舒服,于是二人前去就往街上前去了。走过菜市场的那些个小吃摊的时候,九娘随意一瞥看见一个卖鱼肉汤的摊子,那里有很多人在排队买鱼肉汤,还有一些人都不顾吃的斯文了,居然在街上站着吃,那些站的人看衣着也算体面,这吃相也就不体面了。九娘很是好奇,于是支叶儿前去问问,这小小生意如何很是兴旺?叶儿回来说,这摊主很是奇怪,不给人外带的,要吃就得在他摊子上吃,不然不卖,所以那么多人。
她听了心里已经明白七八分,敢情这是还是一个好厨师呢。因为师傅和自己说过,一个好的厨师啊,不是希望客人多点菜,多吃菜,而是吃的惬意,吃的舒坦,还想吃厨师的手艺,这就是厨师的追求。于是,九娘就支叶儿在那里排队,而自己前去买了几刀宣纸,两块墨块请店里的师傅把纸裁的尺寸合适,包好了,她就前去那小吃摊找叶儿去了,正好,也排到叶儿了。
叶儿机灵,早早给给了人二个铜板,占好了两个座位,到了一看,这师傅年纪不大,大概也就是十五六岁的样子,一脸稚嫩在那忙活着,热气腾腾的鱼汤锅里,九娘看见是翻滚着姜葱和鱼骨的汤底,而边上是一盘子打的粉浆的鱼泥,这小师傅手里就是一个竹片,迅速的将盘子里的鱼泥拨进鱼汤锅边上的一个开水锅里,那水泛出点点微黄,想必是放了点点料酒,那鱼泥进锅,不一会就翻滚上来,小师傅每次拨进去的鱼泥,不多刚好是两碗,难怪等的人多呢。用一个竹篦将鱼泥捞出,放在早已经放了青菜叶末的碗里,舀上一大勺早已煨好的白练练的鱼汤,放进两个汤勺,客人自己端走,小师傅又开始忙活下两碗鱼泥汤了。
二人在那小小的座位上,细细品尝那碗卖价要五文钱一碗的鱼泥汤,市井小吃能卖出这个价钱,若不依赖点真本事,那是不行的。汤色很白,因为是生滚的汤首先把菜叶的味道,汤出来很是清甜,鱼汤里葱姜的味道早已经将鱼腥味除去,混着盐的煮滚,汤是很鲜美的,而鱼泥,别人不知道,九娘知道为啥这小厨师不给人外卖了,因为这个鱼泥下锅就滚,出锅就加的滚汤,就在客人端着拿到座位,从第一口开始吃,鱼泥汤里鱼肉的韧性和嫩都在,如果是给客人装在土陶的罐子里,带回去的不过是一包柴泥,完全是没法子吃的。边吃,九娘边轻轻的点头,在心里她很赞赏这个小厨师的从艺之心,嘴里的那碗鱼泥汤,确实是很美味。
看来今日的出门,还是颇有收获的,毕竟,很多美味,对于好的厨人来说,自己做的希望别人欣赏和吃的舒心,那自己吃到别的厨子的手艺,不光是吃的满足,也必是抱着欣赏之心,赞赏同道中人。
九娘嘱咐叶儿走时候多给小师傅几文钱,她喜欢这个孩子的纯性,顺便问问这个孩子的名字,叶儿照办了,然后追上前行的九娘,告诉九娘,她没问小师傅,而是找旁人打听的,这小师傅叫吴为,不是本县里的人氏,这摊子也不过摆了半年不到,就住在南溪那边。据说,这吴为夜里打渔,白天就摆摊买鱼泥,家里说是还有一个老娘,二人相依为命。二人看看时间也是近晌午了,一路悠闲的走着回家,叶儿边走,边说九少奶奶,这鱼泥怎么那么好吃呢?我还从来没吃过那么好吃的鱼泥汤。“是吗?”依旧是九娘不紧不慢的应着。别人叫二少奶奶,叶儿这丫头矫情非得叫她九少奶奶,平时人多时候九娘只许她叫二少奶奶的,可是二人私下里主仆关系好,也就由的他去了。
这刚进家的后院,就听见一干人等在大声嚷嚷,说是给老爷昏了过去,已近七十的老人,这刚吃过午饭,不知怎么的,忽然觉得不舒服开始浑身是汗,脸色发白,晕了过去,九娘和叶儿三步并作两步,赶紧把东西交给另外的仆人带回九娘的西厢房。一阵小跑的进了老太爷的卧房,老太太在那里哭哭啼啼,正室脸色焦灼却是在催促着问道,大夫来了没?大夫来了没?九娘心里暗自自责,这段时间不去厨房盯候着,于是她几步就赶到了厨房,她前去询问漆二爷给老爷做了什么饭食?女人一向做事,不是特别依照男人的章法,往往依赖她们自己的直觉,这九娘第一个反应就是该去看看厨房,毕竟嫁过来那么长时间,这整个家里,老王厨师在的时候,就算是下人们的伙食也是没出过什么问题,虽说老太爷年事已高,这人吃五谷的事,和厨房又能有啥关系呢?
可是九娘和叶儿到了厨房的时候,厨房里居然没有人,这可是太出乎人意料了,平日里他们也该准备晚上的膳食了啊,叫了几声没有人应,于是九娘就差叶儿出去找人。这她一个人在厨房里,转悠着,打开盐罐,油缸,看看闻闻,都没啥异味啊,可是到最后一个罐子的时候,她发现冰糖罐子没有里没有冰糖了一点不剩,是没有了?还是给人倒了?她留心的把罐子里的粉末用手指沾沾放进嘴里,却是依旧是甘甜的啊,这是冰糖啊,她疑心四起。
这时候叶儿和后厨的小段师傅来了,九娘问到,今天中午老太爷吃的啥啊?回二少奶奶,老爷早上的还是白粥,馒头,中午吃了些香葱肉末蛋羹和汆丸子,白灼青菜和米饭,午后吃的是冰糖炖雪梨,还是我给送去的。都吃完了?嗯。忽然九娘想起个事情来,问到,漆二爷呢?他在大厅呢,老太太和大夫在问都吃啥了?叶儿说,小段也是我给从那里给拉回来的。这下子心里基本有数了,她叮嘱叶儿和小段师傅赶紧的准备几样东西。而自己却是急急的往前厅赶去。
这漆二爷在王家也就做了几个月,出了这样的事情,总厨是脱不了干系的,但是他一筹莫展不知究竟是自己做的食物出了问题呢,还是老太爷身体欠安,豆大的汗珠顺着额头滑下来,那条在手里的白毛巾都要拧出水来了,这老太太一脸的不满,那正室满脸怒容,九娘进去了,给老太太请了安后,她低声凑在老太太耳边说了几句话,老太太看看她,满脸狐疑但是还是点点了头,抬起眼来,厉声叫漆二爷和九娘去看老太爷,大夫还在卧房那边厢诊脉呢。
“漆二爷,借一步说话?”
九娘于是和漆二爷出来了前厅,在长廊那里,九娘问道,漆师傅,今天的冰糖炖雪梨,想来不是您老经手的吧?漆二爷心里一惊,这二少奶奶怎么知道?
“那是谁经手的啊?”这个。。。这个。。漆二爷吱唔着,九娘一看,于是正色说道,老太爷吃的不是冰糖炖雪梨,而是蜂蜜炖雪梨,你身为厨师,不可能不知道,蜂蜜加上老爷中午吃的香葱是什么的吧?漆二爷心里一震,天啊,那个可是断肠药啊。一定是二厨子何耀祖不知仔细看今日的菜式配搭出了此等大事。二少奶奶,这是我的失职,你罚我的工钱吧?想来这个漆二爷也算仗义,何二厨是他由省城带过来的徒弟。他很羞愧九娘一看这样子,也没说啥,心里知道个大概了,她说,走吧,因为叶儿和小段师傅已经将预备好的那几样东西带着往他们这里急匆匆的赶来了。
叶儿的手里是一碗浓浓的红糖水,上面飘着一层猪油,小段师傅手里是煮开放凉的一壶甘草水,漆二爷一看都是解毒的。赶紧的跟了进去,九娘礼貌的问了大夫,说老爷就是恶心想吐,刚才给施了针见好一些,脉象上看没啥大病。九娘赶紧的请大夫出去了,可是自己额头上却是冒着一层虚汗,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啊,说出来吧,漆二爷一定要丢饭碗,这事可大可小的。不说吧,万一老太爷有个三长两短,她一个妾室能担待吗?想到这里,她打了一个寒碜。
接过叶儿递过来的银勺子,这样的家伙什王家不缺,别说银的,金的物件什都有的,毕竟是做首饰的大户人家。她请漆二爷把老爷扶起来,低声告诉老爷,要押住老爷的小舌,帮老爷吐出来,说是吐出来就舒服了,这银勺刚进去,老爷就呕吐了一大堆秽物出来,叶儿来不及拿痰盂,弄得一地都是,叶儿赶紧的收拾去了,九娘接过小段手里的温水,先给老爷漱了漱口,然后将那碗红糖猪油水,赶紧的叫老爷喝了下去,老爷没一会,又是一通狂吐,最后漱口过后,九娘问他舒服些没?老爷说舒服多了,肚子没那么痛了,身体感觉暖和一些了。于是,九娘吩咐小段喂了半碗甘草水之后,去请大夫进来,开几付养胃理气的药给老爷调理调理脾胃。而自己浑身疲惫,退出了老爷那卧室,和叶儿回到自己的西厢房,换了衣服叶儿伺候着洗澡之后,她累得就去睡了,这个时候时间已近黄昏,她叮嘱叶儿去老爷那里等着,有啥事情赶紧回来告诉她,漆二爷也在大夫进来把脉后,惴惴不安的回去准备这一大家子人的饭食去了,老爷子的食物他断是不让别人碰的了,自己小心拿来沙窝给老爷子煨稀粥。
月儿初上枝头时,漆二爷望着炉子上,扑突扑突轻轻低鸣的绿豆粥,这绿豆解毒去心火,为明天早晨的老爷子准备的早餐。老爷子晚上吃的是他自己熬制的白粥,很稀薄米汤为主,老爷总算是缓过劲来了。点点的微光映照着那张胖胖的脸,自古啊,做饭做的好,要饭要到老,此话不假。今天险些又去要饭了。
漆二爷打心眼里感激二少奶奶,虽说是师爷保荐过来王家,可是事情的真相是他不愿意依照店家的意思,缺少配料,降低食材档次,幸得师爷是个好的食客,也很欣赏他的做人原则,于是得此机会,可是这个小小的院宅除了红白喜事,偶尔的客人招待,让他觉得自己英雄无用武之地,王家的人,据说,除了二少奶奶是个会吃,爱吃,会做的人之外,其他的人也不过如此。自己究竟该何去何从,是为了这几文工钱,还是做一个师傅希望的,自己期望的名扬天下的厨师?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可是这状元也得有赶考才得以机会的啊。粥已经煨好,他心里想着,应该感谢二少奶奶一下,送东西不太合适,说几句话,似乎太不庄重,于是他想到做点点心,聊表寸心,想到此,将沙窝挪开在灶台上凉着。
师傅交他做过那些精致的小点,那款合适呢?他心里思惆着。想起师傅教他的那道精美的点心,可巧这厨房里还有些大个的绿葡萄,心里一亮,就是它了。找来葡萄,白芝麻,还有两个早上放的干干的馒头,他用手先把馒头切成片,揉成粗粉,然后将葡萄,一颗一颗的剥去皮,放在碗里,备好面粉,两个鸡蛋。先把剥皮的葡萄放进白芝麻里,滚上芝麻,然后拿一个小小的筛子,一手将葡萄放在里面,一手抓起面粉,撒在里面,边撒边晃动着,只葡萄上,白朴扑的裹上了面粉。小心的将每一颗葡萄放在白盘子里,他开始给灶台上的锅里下了油,打开火门,让火力再猛点。敲了两个鸡蛋,一双筷子在手里,噼噼啪啪的打开泡沫来,然后他将那些裹了面粉的葡萄,倒进蛋液里,沾满蛋液时候,锅里的油温也热了,将葡萄捞出,放在那个装满了馒头屑的盘子里,一晃,轻轻的用手一一放进入油锅里,滋啦一声,开炸了,这就是师傅独创的精美点心---金珠葡萄,炸的时候啊,不能用筷子翻拨,只能凭着手里的腕力晃动,然后一见金黄出脆,就得赶紧的出锅,装盘。趁热吃的,忙碌着的,将这葡萄装在那盘子里,然后放进食龛里,他放进一双筷子,里面还放了点点用白糖,他怕二少奶奶嫌酸备着的。这漆二爷,也算是一个细心的人,将灶台上的火封小,油锅放好。他提着食龛,疾步的向着九娘的西厢房前去,这夏天里的院落里飘逸着各种花儿的香味,池塘里的沉迷的水味弥漫在鼻子周围。
叶儿抬着一盆子水,遇见了前来的漆二爷,漆二爷赶紧的说道,叶儿姑娘,我是来谢谢二少奶奶的,做了点小点心,不成敬意,今儿个多谢她的救命之恩了,边说边把食龛放在了门前,边退后,一个转身就跑了。叶儿双手抬着盆子,也没法去拿那食龛,于是先把水抬进去,告诉二少奶奶,“九少奶奶,刚才漆二爷提了一个食盒来,放在门口,说是给您做的点心,说感谢您的救命之恩”。九娘在椅子上斜靠着,绣着花呢。一听这话,放下手里的活,问道“是吗?人呢?”“跑了,放了食盒就跑了。哼!”叶儿忿忿的出去提了食盒进来。
九娘和叶儿打开食盒一看,是油炸的果子,金黄金黄的,但是透露着奇美的果香,九娘好奇,拿起筷子,夹了一个果子往嘴里一咬,浓浓的葡萄汁合并着酥脆的蛋液和面粉的脆香在嘴里散开来,葡萄多汁甜美,外壳酥脆甚是好吃。忍不住又吃了一个,然后她招呼着叶儿,你也来尝尝,这个果子做的很好吃,不知叫什么名字啊?看来我们今天是口福不浅啊,中午吃的鱼泥汤,这晚上的宵夜居然吃上这么好吃的果子,不过,油炸的晚上吃,腻味生积,叶儿你喜欢就多吃点,记得吃完喝点清茶啊。九娘洗完脸脚,这一天总算是过去了,今儿个累,于是很快睡去。
这事之后,何二厨在某天被九娘找了一个合理的理由辞退了,但是给了一笔不少的钱,那个在街边摆鱼泥摊的吴为却被她找了一个很合适的机会,请进了王家的厨房里做了二厨。漆二爷内心是矛盾的,但是也是欢喜的,这位少年比起何二厨来说,细心好学,尊敬人,很像自己年轻时候。没有人知道,九娘心里在想什么?她总是浅浅的回应着别人的话语,可是心思里却好似很深很深的,自那件救助老太爷之后,二老对她有些许刮目相看,尤其是老太太,整天就差人来叫九娘去她房里坐坐,而九娘也就开始恢复了进厨房,去给二老做些饭食,王少爷还是没几天在家,那位正室和她之间依然是陌生人一般的,她依旧每次见到的时候,浅浅微笑,对方依旧是冷漠如霜。连叶儿都觉得九娘真是大度。
转眼之间,到了秋天了,丰实的人家最中意的螃蟹上市了,王家也不例外,王家最值得炫耀的就是祖上留存的绝妙手艺,打造那吃螃蟹的工具,而且之所以今日今时还有这地位,是因为宫里的蟹八件,都是交给王家打造的。这吃螃蟹啊,分文吃和武吃。这大户人家也就是比个高雅,蟹八件包括小方桌、腰圆锤、长柄斧、长柄叉、圆头剪、镊子、钎子、小匙,分别有垫、敲、劈、叉、剪、夹、剔、盛等多种功能,这上等的八件,不是用纯金打造的,因为纯金太软,大多是纯银打造的,每年入秋宴请宾客,必是重头菜式。高手们依照这些工具,吃完螃蟹之后啊,还可以将螃蟹壳复原,不似市井人家,满桌子的碎屑。
而漆二爷和吴为在相处一段时日里,甚是投缘,于是吴为正式拜了漆二爷为师,做了漆二爷的关门弟子。吴为的老娘也被九娘接到了王家边上的一个小宅里和她本家的一个婶婶住一块,这吴为于是更加卖命的干活学艺了。
九娘是有自己的打算的,这给人做妾的日子,总归是低人一头的,家里亲娘那里是不时接济着,这些断是不给王家知道的。所以,每一步,都要走的小小心心。自从再次开始去厨房开始,九娘就负责了整个王府的采买,她没有中饱私囊,只是担心自己年老无依无靠的时候,有口饭吃。这王少爷当自己不过是个烧火丫头,其他人,又何曾看得起她九娘,所以,她喜欢叶儿,喜欢漆二爷,喜欢柳师傅。她得到认可和尊重。
所以,她需要在合适的时候,开自己的生意,给人做小妾是没得选的,可是给自己做老板娘,那是有的选的,况且开始无需自己出面。可是谁是这个生意的开头人呢?自己明显是不可以的,总得找个信得过的人去做这些事情。但是她需要找一个合适的机会,把漆二爷推出这个王家的大门,她看得出漆二爷是个想做大事情的人,这人啊,最累不过,名利富贵,谁都会为以后的安生日子,找合理的理由做一些道义上模糊的事情,九娘在大宅里生活的太久了,虽说以前做丫头,可是看得多,见得多了,于是自己养成了心里做事的习惯,虽然秉性善良,可是在这样的环境里,人会慢慢的改变的。可是,怎么能让漆二爷能自立门户,打点生意呢,她很是犯愁,明着说吧,不太合适,这毕竟主仆二人,况且这次她打算自己开一家饭庄,准备面上是漆二爷的店,私底下是自己的庄家,她是预备了些股份给漆二爷的,这管家里的采买,也是慢慢和那些个商家混的个脸熟,私底下积攒了很长时间的私房钱,她算算买个店面是可以的,就是紧巴些,不过可以先赊货,只要开始好了,就没问题,本家那边她已经找好了几个伙计,这些都是很私下的做的。
自打想好这个计划后,她就不再画画菜谱了,而是开始学习写字和珠算。想必日后用得上这些个本事的了。
九娘给自己打算的另起炉灶之谋划,就这样的等了很长时间,,期间她也慢慢的交待叶儿,给漆二爷很多好处,私下里她采买的帐单,她也会自己看,自己算了,管家那里慢慢的也就不过问很多,毕竟是少奶奶,怎么出身低贱,也是登了龙门的不是。王福荣依旧在省城是不回来的,偶尔回来的时日里,九娘是见不到几眼的,这夫妻二人陌生却是相敬也如宾,但是王福荣最近这些时日里每次回来,会开始过问九娘的开支和花销,当然多数时候是给她一些银票,金银首饰之类的,反正自己店里的东西,也没啥大花销。可是这些东西,都让九娘紧紧的收藏好了,这些东西只有她自己要做啥用。谋划于人来说,是心之所念,而成事完全是在于筹谋之人的运气,九娘应该是运气好的人,为啥这样说呢?这年腊月一过之后,春节了,这光景是,过了节啊家家户户的工人该换的换,该走走的走,回家探亲的,小个十天半月的,也回来了。漆二爷在大年初三忙完王家人的宴席之后,也该回省城去过元宵了,俗称小年。他去给老太爷,老爷,老太太和大少奶奶告别和领了今年的红包之后,顺便也去给九娘告个别,因为过不了半月,还得回来,今年工钱也涨了,拿到手里的那个红包,也是沉甸甸的,老太爷和老爷不亏待他的,而这一切,如果没有九娘的那次仗义相救,自己还不定在哪里混饭呢?
来到九娘的西厢房,九娘和叶儿正在捆扎着些东西,他小心的说“二少奶奶,我来给你道个别,我今儿就会省城看家里人去了,过了元宵就回来,这厨房里的事情,都交代给了小为了”“来了啊,正好,这都是给你备的年货,你回家用得上。”。那是二匹上好的绸缎,还有些吃食。说罢,九娘转身拿出来一个很大的红包递给他,感觉很轻,很薄。“小小心意,不成敬意。“然后说,“漆二爷,我和叶儿反正没事,就送送你吧。”。“这,,别。。”“走吧。。。”九娘和叶儿就送漆二爷出了院门,九娘说,反正今天没啥事,就送送您吧。小段师傅提着那些回家的东西,叶儿帮九娘提着那些礼盒,漆二爷心里直打鼓,心里想,是不是二少奶奶要让辞退自己。走着走着,便是主人在前,师傅稍后,而后面的那两个年轻人自然提着东西,稍稍落后。
九娘轻轻一转头:“漆二爷,您老入勤行,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口饭啊,吃年轻可以,这人上年纪恐怕就是想吃这晚饭都吃不上的了,是吧?”,“是,是您说的是。。”漆二爷不知这主人葫芦里买的什么药,不敢太多搭话,“您老不想自己开一家饭庄子啊。。”说着这话,九娘在一个路边的摊子上,站住,那个摊子是卖些个字画,她拿起一把扇子,轻轻一抹,然后又放下,漆二爷不敢说话,心里直打鼓,这究竟是干啥呢这平时里笑眯眯的二少奶奶。“得,您老就过完节,慢慢的回来吧,如果您老回去这段时日想好啥的,请人来给我捎个信。行不?”然后转身,意味深长的交代漆二爷。她看着漆二爷什么也没回答自己,但是她知道,漆二爷应该是不会再继续在王家做大厨了,就得赶紧的找人,吴为也应该升大厨了马上就二十的人,来王家也做了小三年了。时间是过得真快啊,漆二爷提着那些物件什,上了那辆马车,往省城省亲去了,其余三人,慢慢折返王家的宅子。漆二爷将手里的东西在马车里放好,这才想起九娘给自己的红包,他轻轻的撕开,里面拉出来的那两张纸,让漆二爷心里复杂而且不知所措,里面却伴着一种唏嘘。
那是一张银票,数目不菲,另外一张上面,只写了几句话“做饭做得好,要饭要到老。离否?“字体很生硬,应该是九娘自己写的。于是,在短短的半个月的假期里,漆二爷用这笔钱,安顿好了家室,请人去给王家捎了个口信,他继续做了,请王家另外请人。而这些消息,却是吴为丝丝不漏的告诉了九娘,九娘依旧是浅浅而笑,心里知道,自己的饭庄子马上就的起了,元宵节过完后的某天夜里,漆二爷已经和九娘在饭庄子里喝着茶,签好分红的契约。九娘占六,漆二爷空手占四,这在行业里实属是不错的分配。
这领工钱和给人发工钱,真是两回事,饭庄开在城南,王家在城东北,城南过往客人多,打尖住店的地方不少,这开张三个月饭庄子进出平平,没亏本自己的铺子,本家的伙计,加上进货的价格低和赊账的便利,饭庄子似乎还不错,可是勤行吃饭,饭吃勤行。漆二爷设计的菜谱花样是真不错,每天客流源源。打半年后,饭庄子开始盈利了.生意是不上轨难,上了轨一顺,钱财自然来。这天店里来了几个人,二话不是,提着棍子就是一通乱砸,在店里的客人,雅间里的吓的面无人色,因为在楼上,听着吓人。在大厅里的,瞬间做了鸟兽状散去,为首的光着个头,手里拿着一个紫砂茶壶,闲不时还吸酌上一口。待漆二爷从后厨赶紧赶出来时候,之间满地狼藉,红的,黑的,白的,散了一地。他一边用腰上的围裙擦手,一边微微哈着腰,问,这位爷,是哪里招待不周吗?话音未落,便是一顿拳打脚踢。脑后崩的一声,漆二爷啥也不知道了。等到他醒来时候,发现自己被五花大绑的在一间破屋子里,那个光头,在一张太师椅上闭目养神呢。之间一个喽罗过去在耳边低声嘀咕了几句,光头一下子睁开眼睛。
“漆明泰,漆二爷是吧?”漆二爷心想,他们没找错人啊,于是嘴里应承了一句。
“是,这位爷,我与您素不相识,您老该不会是认错人了吧。?”“没错,找的就是您老了。”那人似乎有些无奈其合。“这明白人不做暗事,今儿是收了别人的钱财,这个事就非得帮别人办好不是?”漆二爷心里直打鼓,自己没得罪过谁,也没做过啥缺德事,怎么就祸从平地起了呢?“二爷,您那饭庄子,不是您老开的吧?”
漆二爷一下子豁然开来,这空穴来风,并非不是没缘由的啊。可是这件事情,怎么的都不能说啊,当时九娘就千叮万嘱,按说,这事只有他和九娘还有九娘的师傅知道。叶儿?吴为?还是王家宅子的人,知道了些许蛛丝马迹想干啥呢?这个也没必要绑着自己啊,他一想,于是横下心,说“是啊,这个饭庄子是我自己节衣缩食开的啊。要是没有招待好您,这么着,您先把我放开。”“漆二爷啊,这我和你是无怨无仇,今儿个的事情啊,不是您和我的恩怨。咱先把话给你说明白了。”“要钱的话,您老也得让我回去给你去啊。。”
漆二爷依然在装傻,那个光头似乎还是挺稳健的听着漆二爷的辩解和搭话,双眼看着地上,手里那个紫砂茶壶慢慢的送到嘴边,“哧溜~~的吸酌一口,又放下了。轻轻叹了一口气,他说“漆二爷,这照道上的规矩,今儿您老是遇到坎了,我也不瞒您说,有人出钱买你的命呢。。。”话罢,抬着眼,斜斜的看着早已经面无人色的漆二爷。
漆二爷早已捆绑麻木的手脚,这时候却好似冰冷冰冷的,他咽咽口水,小声问道“这位爷,冤有头,债有主。你就算要我死,也得让我做个明白鬼不是?”嘴里这样说,但是心里却是暗自叫苦。光头说,这事吧,老实话也不太和规矩,告诉您了,你死个明白,也是应该的。(旧时,江湖杀手,收人钱财之后,这杀人之时,也惧怕报应,于是都要和被杀的人,说清楚缘由,免得日后人索命),这个事情,是王家大少奶奶让我们办的,就是想让你死个清楚明白。”说完,眼睛斜斜的看着漆二爷,“为啥啊?我没得罪她呀~!”这边着急的问道,说着还边挣扎了几下被绑的手臂。“那这餐馆是您的,还是二少奶奶的啊?”漆二爷蒙了,不知这个光头想做什么?
而这边,九娘接到饭庄子里的人没命的跑回来叫上她,一起奔回那一片狼藉的地方时候,只有一帮围观的人在看着,议论着。叶儿跑的上气不接下气的,那边厨房里的吴为也气喘吁吁的赶来了。
九娘自己先深吸一口气,她叫伙计把地上开始打扫干净,然后小声在叶儿耳边嘱咐了几句什么,叶儿飞快的跑开去了。她把吴为叫过来,吩咐着赶紧的写上“东主有事,停业三天”。于是,大门一关,这饭庄子的门给阖上了。
那些个伙计你一言我一句的讲述着下午发生的事情,九娘静静的听着,心里盘算细细,这事在她看来。当务之急是赶紧的找到漆二爷,这人被他们带走了,去了哪里?出啥事情了?完全的不知道。她还是交代了两个伙计前去报官。等这些七七八八的杂事处理完后,也是日落西山之时了。她交代了吴为先回大宅那边准备晚饭,而自己就在饭庄子等叶儿回来。华灯初上,伙计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厨没在,往常这个时候,都已经要开晚市了啊。九娘想着大家今天都受了惊吓,于是自己先定定神,挽起袖子,来到灶间给伙计们炒饭,看看只有几个未被砸烂的鸡蛋,些许青葱,甑子里一大笼冷饭。她喊来一个伙计帮她生火,其他人要来帮忙,她挡住了。每每她想事情的时候,总是喜欢自己做着事情,然后慢慢清理。今天这个是事情,自己刚听到的时候,还以为是漆二爷和客人打起来了,到了才知道漆二爷被人光天化日下的給绑去了。这大白天的绑人,想必不会要了他的命,可是究竟是所为何事呢她不得要领。伙计们帮着把九娘做的蛋炒饭端了出去,一帮人等才惊觉一下午水米未进,狼吞虎咽开来。桌子上,摆着一盆清清的翠绿的白菜汤,有些许的油花在上面。
一个伙计饭毕之后,舀了一碗喝下,大呼好喝。于转身问九娘“咦?二少奶奶,为啥你做的这个菜汤那么好喝呢?没有菜的那种泥味?”九娘正坐在桌子想事情,在出神,旁边的一个伙计赶紧使了一个眼色给那个问话的伙计,伙计于是不吱声了。九娘听得忽然没了声音,才回过神来。正在这个时候,叶儿满脸是汗,发丝有几丝粘在通红的脸上,从后院跑回来了,因为前门给关上了,一进来,上气不接下气的,一个伙计看着,赶紧的递上去一碗凉茶,叶儿几口咕嘟咕嘟的喝完,才坐下,一边用手在面前扇着,看样子是累的够呛。九娘看看叶儿,叶儿也给九娘递了一个眼色。于是,九娘心里大致明白一些。所以,她叫叶儿歇息了,先把饭吃了。她自己叫上伙计,点上灯笼。送她先回王府。顺便的她低声告诉店里的伙计,今晚值更的人些许嘱咐,她先回家了。
令大家意外的事情发生了,这二更天的时候,漆二爷面脸血污,一步一踉跄的敲响了后院的门。值更的伙计更是吓死了,不过,事前二少奶奶似乎知道什么似的,赶紧的一边叫人去请大夫,一边把漆二爷搀扶了进去。
九娘回到家里一会,叶儿也回来了,她告诉九娘,今天下午她请她哥哥去问了,混码头的那些人,说知道那个光头,平时里帮人收收旧账啊之类的,气焰平时是挺嚣张的,不过都是混混,应该不会把漆二爷怎么样的。九娘听到这里,大气松了半口。她告诉叶儿,去告诉老管家,给王福荣稍个话。让他回家来一趟。这还是九娘第一次给他稍话呢。老管家也觉得挺诧异的,二少奶奶一向内敛,该不是出什么大事了吧,但是这做下人的,怎能多话呢?
夜深时刻,她隐约的感到一种不安,这种不安来自哪里,她不知道,但是很惶惶。叶儿今天跑了一天了很累,早在外间的轻轻的打起来呼噜。她自己盘算了一下,大半年的时间里,店里的成本拿回来六成,如果不开,那是白白亏了四成,而且漆二爷现在生死未卜,她现在才知道,做一个好厨师和做一个好的生意人,那是完全不同的。一直以来师傅总是说,自己有厨子的天分,可是,这如今的境地,却让人焦心。
天蒙蒙亮,叶儿就听见吴为在敲西厢房的门,叶儿一个翻身起来,吴为低声耳语几句,放下给九娘的早餐食盒,走了。叶儿快步进得里间,“九少奶,漆二爷昨儿夜里回到店上了。。。”九娘一听,说道,起来了,得,咱们俩今儿进饭庄子里看看去吧。二人起来吃过吴为送来的稀粥薄饼。叶儿提着空盒子,和九娘一起,去灶间还了。
还是老规矩,从后门出去,可不巧的是,平时里起的很晚的大少奶奶却不知道何事,九娘他们要出门之前,她居然从外面才回来,还走的是后门。九娘差异的看着她,而这会这个平时看自己透明的大少奶奶却是,迅速的看了一眼,双眼一翻走了。她没有多想,就和叶儿顾自走了。这大户人家啊,儿子成家立业,各房各有各的心事,王福荣常年在省城,难不成还留恋着家里的人?
来到饭庄子,伙计们有的还在睡,毕竟关门休业三天,她没有惊动他们,而是轻手轻脚的到了前厅,没想到的是,左手吊着蓝色布带的漆二爷却是一个人,在将明的空无一人的前厅,背对着自己,听见有人进来的声音,他回转一看,是九娘,他赶紧起身,估计是很痛,嘴角抽搐了一下,九娘说“漆二爷,别打别动。。。坐着吧”.叶儿已经和早起的小段师傅在灶间做起早饭来了,吴为今天因为没事,特别的起早去看老娘去了。
“说说吧,漆二爷,昨儿个您老出了啥事?”语气里九娘对漆二爷有着隐约的责怪,但是又有着主仆的关爱之语。“这个~~也没个啥,就是他们~~唉~~”漆二爷不知道该怎么和九娘说。九娘说,是不是有人为难您啊?漆二爷说,二少奶奶那些人是大少奶奶的人,他们非得逼我说出咱们这个饭庄子的股东的名字,不然要取我命啊。九娘一听,那为啥放你回来了啊?说着这话时候,她不禁的感觉一身寒意,开个饭庄子,差点开出人命来?!“就这些?”也不是了,他们说了,要是在这条街上再看见我,就把我往死里打。我~~想辞工~”说完,漆二爷羞愧的底下了头。九娘什么都没说,大概的事情明白了。她看看漆二爷,深深吸了一口气。没有说什么,起身给自己和漆二爷倒了一杯茶,然后慢慢的将茶放在漆二爷面前,漆二爷心里是矛盾的,纠结的,但是他有一家子人要养,万一有个三长两短,这也不是一座金山银山,这个手艺在哪里都是糊口,九娘说“您老先养伤吧。这几天不开门,好好歇歇…”说完起身,往灶间去了,叶儿和小段师傅低声说着什么,她没听清,也不想听清,她心里很乱,于是,她挽起袖子,看看灶间的案板的东西。她给伙计们做饭呢,东主亲自下厨,这对伙计是很尊重的,九娘想着,做啥好呢。
看看歇业的厨房里什么也没有,就剩下几颗白菜,面缸里还有点面粉,罢了,九娘把白菜洗净,细细切了细丝,放在那些面粉了加了水,调成了浆糊一样的,锅里倒上油,给大家做了些菜饼,然后把酱料一一抹上,伙计们都说好吃,九娘用最后的一点浆糊加了很多水,给漆二爷做了一个菜糊涂,嘱咐伙计端了上去。而她自己静静在灶台那里坐下,看着灶台了红红微明的火星,感觉脸上是温热的火光,她想,这次应该是留不住漆二爷的了,不过,半月之后是王家的老太太的寿宴了。她原本还想到时候,和吴为,漆二爷好好商量怎么办寿宴呢。无奈节外生枝,她想,既然人要走,也就不强留了,毕竟人各有志,不过这个餐馆拼死也要开,王福荣今明就应该回来了,她知道怎么说。既然主意一定,起身,叫来了小段师傅,这个厨师虽然天赋不如漆二爷但是基本功扎实,无论刀功,炒锅,水台,都是一把好手,不过,九娘看得出漆二爷的心有不甘,但是如今却又是踌躇满志,缺乏那种壮士断臂的勇气,也罢,小段进来了,九娘这次没给小段说啥,就说,给他的工钱加到了大厨的那个价钱,小段一听,眼睛都直了不信的看着九娘。九娘抬抬手低着头,深吸一口气,说:“好了,小段,帮着漆师傅收拾一下,店里出一个人。护送他回家吧,后天走,明天备些东西,还有疗伤的药,”说着起身,微微闭眼,而后睁开“得,我先回去了,你准备后天开市的事情吧,找人来去去晦气。“说罢,走了。她一个人疲惫的打开后门,叶儿赶紧的从里间跑了出来,小段去告诉她九娘要走了,这丫头才呼啦的跑来。搀扶着九娘,叶儿和九娘回去了。
而漆二爷刚好抬着吃完了的碗,想借进来的时候和九娘说几句话却听见了九娘交代小段师傅的讲话,他完全没有料到,虽然自己想走,但是却是那么快,反而他的心里一下子,感觉空荡荡的了。我们常说,人们对于在手中的东西,总是不珍惜的,而真正失去的时候,有时候也是茫然的,无语的。小段师傅和进来的漆二爷碰了一个正着,他毕竟年轻,还是礼貌的说了句,“二爷早~~“然后低头就过去了。剩下漆二爷,怅然的站在那狭长的通廊里。
九娘到家了,王福荣这天晚上回来了,她坦承的告诉了他饭庄子是她做股东,钱都是王福荣给的私房钱,不过她解释说,小本生意是自己闲着在家里无聊,也想做些事情,王福荣做惯了大生意,自然是一笑而过,反而觉得九娘让自己有些刮目相看,于是便默认了她以后可以多花些心思在上面。这让九娘大出意外,原本还以为会受到责骂呢,于是乎,关于漆二爷的那些事情,她就没说出真相,只是解释漆二爷得罪了客人,再者想回省城的家了,所以让小段师傅做主厨,这回得令了,九娘感觉到一种动力,她希望自己能做出样子来,不然可真是对不起自己的师傅和王福荣的了。
于是顺水推舟的说,那你看下月咱妈的寿宴,要不我来设计一个寿宴?王福荣是个孝子,于是说,好啊。你看着办吧。。转身,去了大少奶奶房里去了,九娘很是落寞,不过转瞬之间宁静了。不知道大少奶奶那边,会出什么风浪?
漆二爷在第三天清晨,在收拾好包袱之后,准备回去了。九娘依然是备下很多礼物,不过这次她没有前去送行,想必漆二爷也是无颜见着她的。她让叶儿带去一个信封,里面依然是一张银票,数目超出了漆二爷所应得的红利,当然,本金本来就是九娘的,不过,这个数字是不亏待漆二爷的。叶儿回来时候,给九娘带来了一个蓝布抱着的包,说是漆二爷给的。九娘一阵好奇,打开一看,原来是一本手札。
翻开手札,图文并茂,些许字九娘看不全的,不过很多图,她是知道的,心里一阵高兴。想不到,这还真有人和自己的想法一样,把那些美食佳肴的样子给画下来,但是这本手札里的,有图看,有些字写在边上,可是这本手札的纸张不是很规则,字迹也不一样,有的甚至还有些油渍。看来是漆二爷多年厨艺的积累。九娘拿着那本手札,感概漆二爷的仁厚,这个可是别人的传家宝啊,依照规矩,也是给自己的徒弟或者儿子的。
可是漆二爷给了自己,想来漆二爷还是知道九娘是真想开一家独一无二的饭庄子的。在这手札的最后,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字迹工整,九娘试着看了看,好像是一些菜式的秘方,想必是记录的,看来漆二爷平日里是那种爱积累的人,冰冻三尺真的不是一日之寒啊。她差叶儿去把吴为找来,将手札交给了他,他是识字的这吴为如果不是因为家道中落,也断不会走上厨子之路,造化弄人啊。她让吴为照抄一本,几日后返还给她。
正在交代着这些事情的时候,只听见门砰的一声就撞开了,九娘一看,原来是大少奶奶怒气汹汹的,双手抱着胸前,妖妖的进来了。吴为于是赶紧的收好手札出去了,叶儿一看,赶紧的也去沏茶。九娘依然是浅浅的微笑,“姐姐可是我这里的稀客。。来坐。。来坐”“不必了。今儿早上大爷我和大爷说了,你在外面有私产的事情了。。。”“哦,是吗?”大爷一会就叫我远方本家表哥来问话,我这里就是提前来告诉你一声的”,叶儿在那里端茶的时候,脸上已经是愤愤的,无奈下人不得无礼的。九娘说“那可好,什么时候啊?”“你等着吧,有你好看的~!”这妇人一旦失了德行是,那是各种各样的坏的,大少奶奶属于那种非良善之辈的女人。不然也不会王福荣整日在省城生意,九娘在没嫁过来之前,程家老太太对这位正室有着些许的微词,说她没有礼数。九娘收起那种浅笑,面上一层寒霜,双眼犀利的看着她,只让她晃动着身子,转身走了。
九娘在西厢房里静静的坐着等管家来叫自己过去问话。可以都晌午了,都没有一个人影,倒是叶儿在那里骂骂咧咧的,九娘说她急躁,然后继续开始绣自己的花。这时候,老管家来叫人了不过,不是去问话,而是叫九娘过去和老太太一起吃饭。老太太平时里是吃素的,九娘为了老太太,曾经花了很多心思给老太太做素席。于是她放下手里的活,和叶儿过去了。到了老太太的那小花厅,王福荣也在,老太太一看她来,就招呼她坐下,这让九娘有些惶恐,老太太说“原来以为啊,你就只会做做饭,今天阿荣才和我说,你能干啊,体恤下人,对我们孝顺,这么大的事情,以后多和福荣商量啊。。指不定还可以做他的一个半个帮手。。。”这做母亲的终归是最疼爱自己的孩子的,尤其是婆婆,最喜欢儿媳妇啊,是哪种听话贤淑的,还可以帮儿子分担些事情的人,自然老太太欢喜。九娘反而不自在了,开始自己也是有着私心去做这个事情的,没想到老太太和王福荣不但没有怪罪,反而支持并赞许自己。心里有丝丝的过意不去。后来王福荣才说,早先漆二爷忽然要提出走人,他就觉得奇怪因为王家并没有开罪于他。后来,打听了一下,说是自己开店了,想必他一个人是没那么大本事的了。。。后面的事情,王福荣即便是人在省城,那也是逃不过他的法眼的了。九娘看着王福荣,一声不吭了,在老生意人面前,她真的只是一个厨子,老太太招呼着吃饭,就没接着说了。他安慰她说,漆二爷受伤了不是,回去养伤也好啊,这不还有吴为和小段呢嘛。。。这饭吃得让人觉得,仿佛身在天外一样。九娘抬着饭碗的手,都会不自觉的局促起来。
大少奶奶没想到事情是,她本家表哥来了之后,被王福荣一顿臭骂。“你胆子真大啊?我的厨师你都敢光天化日下绑票?!你还把我放眼里啊?”那地痞一看,吓死了。大少奶奶一看,原来王福荣知道所有的事情啊,这下不依不饶了。昏天黑地的哀嚎起来,王福荣告诉她,王家的事情,他说了算,转身走了。上老太太那里去吃饭去了。想来王福荣天天不回来,在省城,一半是生意真忙,二来也是这位平时里持宠生骄,这男人啊,最烦的就是悍妇,不知书达理,还胡搅蛮缠。整天惹事生非。
九娘和大少奶奶的梁子啊,算是明里暗里都结下了。
这事似乎也就过去,几天之后,吴为来和九娘商议老太太寿宴的事情,老太太常年吃素,这寿宴老太太的希望主宾那桌啊,都是素菜的,往年都是去外面的寺庙里,或者斋菜馆预订或者是请师傅来做,过去漆二爷的素菜,老太太是甚为喜欢的,还一直念念不忘,后来就都是吴为在给老太太做素菜了。
吴为一边把漆二爷的那本饮食手札还给九娘,一边说,:“二少奶奶,字我都抄写了,可是画我画的不好。”九娘就说“那你是一页页的抄的吗?”“是啊”“没事,我来画。画好后给你啊”。
这随后的日子啊,九娘真是满心欢喜雀跃一般的高兴。这天她在画菜谱的图样的时候,发现了一道用鲜花做菜的菜谱,做的花形可好看了。不一会还看到那些摆盘和雕刻的什么冬瓜盅啊,那可真是一本不可以多得的烹饪手札。
九娘记得柳师傅曾经说过,中国饮食,南甜北咸,东酸西辣。要将色香味意形都在一道菜里表才算是菜之上品,而百姓一般人家,着重个色香味,已经是花心思了,一般人就是果腹。而上等人,吃个排场,却将五味的真谛尽然遗忘。而一个好的厨子,是不能把所有的菜式都学会的,但是可以学到厨艺的真谛,就是追求最高境界的大羹不和。
柳师傅曾经讲过一个故事,那是他的师傅辈们之间的一个故事,当年两个师祖比赛,一个师祖习惯是用最简单的材料,做出最出色的味道,一般不选用任何高级的食材,而另一个师祖一向爱那些稀罕的食材,最后他们的师傅临终之前就说了一句,你们啊,都没有领会到调和之最高境界,于是就仙逝了。九娘听完柳师傅讲的故事之后,一直在想,究竟什么是调和之最高境界呢?百思还不得其所。
转眼之间,老太太的寿宴来了,今年很稀奇,是从九娘的饭庄子里和家里的厨房一起来办,家里的厨房,专门做素席,而饭庄子那边,就负责所有的人的荤席的材料采买和制作。毕竟是大户人家,这样的喜事,一来是还个人情,二来亲戚走动,叙旧,再者达官贵人等的宴请也就显得尤为重要些的了。
九娘在王家的厨房里准备着老太太的素席,而吴为和小段师傅,那边的荤席准备也是忙的不亦乐乎。这回还考人呢,因为饭庄子在一边,开席在另外一处,这材料的准备,运输,都是把吴为和小段师傅,着实的练了一会。
整个王府里,喜庆的很,这寿宴不比别的宴席,老人做寿,寿桃和寿面那是不可少的了。整个素宴了,就只有一围是素的。老太太平时里的那些笃信佛祖的老辈子,都坐那席。而王福荣等男人,却是在另外的地方开的荤席。
且先来看看。九娘给老太太专门做的素宴席的菜吧,先是四个开胃小碟,因为那座人都牙口不好了,因此菜式上的设计,九娘花了很多心思。
那是,五香鱼松可是老太太的最喜欢的,可不是真的鱼哦,那是九娘先用腐竹丝泡软,用手撕成细细的,沥干水气,然后放入香油里轻轻的翻炒,白糖炒出糖色,酱油,最后加入细丝翻炸至干香,撒上熟芝麻,那个成色一看,酥香,咸甜好吃,不伤牙口。再来一盘,胭脂萝卜,将胭脂萝卜洗净,去皮,切成小方丁,到上些许果子酒,白糖和醋,头天晚上就腌制好,放在小瓦缸里,盖上盖子,再放进地窖里,因为地窖里凉,等装盘的时候,切少许萝卜绿缨子,装饰,一看,红红绿绿的,颜色真是好看的不行的。
这回的素席里,九娘自己创了一道菜,就是“齐天福寿”,她用豆腐,和剁得细细的荠菜,放盐捏出水分,做成小小的方块,先把豆腐用刀背压的碎碎的,然后打入淀粉,细盐,然后团成圆子,里面一压,塞进去一团绿绿的荠菜,然后封好。整盘汤里,圆子漂在轻盈的汤里,白白的,但是一鼻子的荠菜香味哦,那些老太太们,好奇问道,这哪里来的荠菜香味呢?结果,用汤匙一舀圆子,牙齿刚咬开,却是满嘴的清香。高朋满座处,皆是欢声笑语。
人常事,乐极生悲,无常事,祸福旦夕。
宴席散尽之时,已是初更十分,这天夜里,谁也没想到的事情发生了。大少奶奶点燃了自己的房子,一边点燃,一边骂着,“我叫你能干,叫你贤惠!狂!叫你得意”。
火势一如吹风一样,将那木制的窗棂和木门,在火苗里一一化为了灰烬,九娘的西厢房也未能幸免,因为就挨着大大房,偏偏这夜,大家很累,折腾了几天的寿宴,终于办好了,一干下人还等着明天早上打赏呢,在火焰里,人们慌乱的,提水的提水,敲锣的敲锣。
叶儿是第一个醒过来的,一看外面火光熊熊,“啊~~”“九少奶,着火了,快快起来,。。。话都不清楚。”一拉开门,呼啦的一下,火苗就舔舐进来,两人只得退了回来到处是乱哄哄的,外面有人在叫他们,九娘想出去,可以说没办法房间已经着火了,那大梁上,点点的缓缓移过来,她想起那只妆龛,于是冲到床下去拿,叶儿拖着她,赶紧走这边啊,别拿了!!外面的人,不停的在往房子里浇水,火被扑灭了些,到处是浓烟。黑夜里的那些点点火星看得是,亦暗亦明。都走到半路,要出门了,九娘想起还有那些自己的菜谱,推开叶儿,把那妆龛塞给叶儿,她回到房间里,床边上那个大柜子去拿,她忘记了,那个铜扣的弯把是烫手的,一把拉过去哧啦,手上的皮掉了打开,一声尖叫,左手捏着右手,她疼死了。于是找衣服,在地上翻起一块烂布来,抓着弯把打开了柜子门,而这个时候,大梁快烧断了,她不知道,刚把那些菜谱拿出来,哗啦一声,大梁垮了,正好,九娘就在下面。外面的叶儿,哭得天昏地暗,这天夜里,王家在一夜之间,人祸,天灾齐齐的来到了门前。
天将明时候,到处冒着烟和那焦糊的味道。等到叶儿和外面的吴为边哭边喊的将那大梁移开来的时候,九娘被烧的,黑乎乎的,混着血水,那大梁当时就打在她的背上,但是她正在弯着背拿菜谱。叶儿放声大哭,王福荣一脸是黑烟的被下人扶着过来了。他被烟呛的嗓子都是哑的,看着躺着的九娘,他没说什么,就说了一句,赶紧的,找大夫去。他的娘,他的爹,都在那烟火里没了,寿宴变身成了王家的丧礼,他的那种心情,无人知晓。
九娘伤的很重,虽然命暂时保住了,但是人的整个背脊给烧的稀烂,那个大梁将她的背脊打的残了,只能弯曲着走路,佝偻着个腰。还是要人扶着。面容也毁了一边。叶儿不敢给她镜子,但是她心里是知道的。
后来发生的事情,九娘是不知道的,老太爷和老太太死了,大少奶奶在自己的房子里,烧成了灰烬。半数的家产毁于大火,死了好几个救火的下人。
极端的性格,总是要有极端的命运才相匹配。
王福荣认为,是九娘的起因在前,使家和失调,因此才双亲尽失。彻底搬去了省城。修葺过的王宅,下人走了很多。吴为去了那个餐馆帮忙,叶儿留在老宅子照顾九娘。连走路都很吃力的九娘,心里更多的是对自己的忏悔,人常说,人有小九九,天有大算盘。她的精明,终究没有让她脱离一个命字,她相信那句娘常说的老话了,一个人啊,得知道惜福,吃饭啊,有的吃,就好了,穿衣,有的穿就好了。
豆芽啊长齐天高,不过小菜一碟啊。
叶儿来问她,想吃什么?
她摇摇头。叶儿叹息了一声,出去了。
九娘拿出那个她抢出来的妆龛,里面打开是什么呢?是初初嫁进来那年,第一次在王家吃全蟹宴,是一套纯金的小巧的蟹八件,王家讲排场,给了每个媳妇一套,当把玩的摆设,或者是炫富的形式也好。彻底的改变了九娘,初初在程家,平常女儿的那颗心,天资聪慧的人,总是在命运的双刃剑上,艰难的行走着。
叶儿抬了一碗粥,清粥,什么都没放,那青花瓷的镂空釉色里,在阳光的照射下,露出些许的余光来到桌面上。
叶儿拿起汤匙,舀出一口,在嘴边吹凉了。喂给九娘,九娘依靠着在竹椅子里,侧着身子,她不能将整个背脊放平了,那是一种奢望了。一口清粥,温温的,软糯但是不粘口。她心里悠然异动点点,或者师傅说的饮食的最高境界,就是顺其自然。手边是什么,就做什么,就吃什么。无谓刻意追求。想到这里,她闭上眼睛,明白了许多,嘴里的粥,在心里散发着淡淡的回甜的味道。
她告诉叶儿,晚上和吴为过来一下。
叶儿拿着碗出去了。夕阳西下时分,九娘交代他们,那个餐馆送给他们,希望他们两早日结成连理,两人平时的好好的时候,九娘都是看在眼里,一来感激叶儿多年的伺候之恩和重伤之后的不离不弃,二来,她说,吴为,您是一个可造之才,如果不是家道中落,也是伟丈夫一个。这个餐馆啊,以后就改个名字吧,叫福照楼。来者惜福,福照来者。
然后将手里的妆龛和地契和那些自己画的菜谱,包括漆二爷送给她的手札,一并当作礼物,送给了二人,二人听完,惶惶然不知如何,最后双双给九娘哭着跪了下去。
最后九娘只要求了一件事,就是让叶儿和吴为搬来,陪着她住在那个大宅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