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岚五十铃的本格推理事件簿》寒祭離

3、3、质询线索也是侦探的必修功课 听闻命案还

　　就算落到如此地步也是可想而知了——
　　五十铃抱着难以言状的心情享受着同班同学的簇拥，机械地依次回答着他们如同连珠炮般抛出的问题，于心底里又是叹了一口气。
　　她一分一秒地数着缓缓流淌的时间。十分钟的课间这时忽然显得无比漫长。下一节又是自习课……她似乎已经无法逃离被不断盘问的命运了……
　　将她团团围住的人们所在意的无非是那具无头尸的身份，以及，包含了那具无头尸与三位发现人在内的四人之间究竟有着怎样的联系。不过至少有一点是在场全员甚至是整所八王子高校都心照不宣的——那便是五十铃与笠原典子之间无需多言的亲密关系。
　　——比起朋友与朋友，更像是皇帝与宠妃间的亲密关系。
　　笠原典子——她就是如同女王般君临于这所高校的交际名人。
　　以闪亮的微笑、善于交际的能力以及无人可比拟的办事效率而在短时间内迅速风靡全校的交际花，兼学生会干部及本校文学社社长的她，尽管只是和五十铃一样新入学的高一年级新生，二者地位却是天差地别——一个是被所有人敬而远之的怪人，「八王子高校的御手洗洁」，另一个却是被全人类所爱的交际花，「八王子高校的女王大人」。
　　不过除了金发红眼、孤僻的个性与对推理小说不同于常人的巨大阅读量以外几乎可说是毫无个性的五十岚五十铃，只有两点是最为笠原典子所看中的——即对于推理超乎常人的理解，与对笠原典子这两面三刀的女人——对她不为人知的另一面的深入了解。
　　而笠原典子的另一面？——自然就是她对推理，不，对猎奇作品与那邪恶幻想的异常执着。
　　笠原典子其实恰如那逼仄书斋中哀叹人生浅薄无聊的浮士德博士。虽然外表依然是光鲜亮丽又受人爱戴的学术权威，潜滋暗长于她灵魂深处的却是日后将引发那一连串悲剧的阴暗本能。正因如此，在五十铃看来她或许如同从内而外都腐烂透顶的黑死馆，又宛如一朵奇形怪状的蕈菇。当然，上述每一项都只不过是出于臆测的幻视，但可以确定的是，其中确实有股莫名的不安浮动，似乎随时要戳破神秘的协调，引发难以预料的自我毁灭作用，使五十铃逐渐感到浓厚的恐惧。
　　然而，一反五十铃本人的预测，笠原典子这女人表面上平静如常，这沼气表面连一丁点气泡都没冒出来，可能是那瘴气般的空气尚未到达饱和点吧？不，不对，那时尽管水面上平静如常，水面下却已经形成倾泻至黑暗地下水流的巨大飞瀑了。而在那段时间的郁积，早已在某一刻突然化为凄厉呼啸的暴风雨，企图遏制每一位涉足此案之人的血流。
　　而且这桩案件还有令人瞠目的深奥神秘，因此五十岚五十铃除了面对狡狯的犯人，还必须迎战已不在人世的人们。
　　——当然，这些都已是后话了。而现今的五十岚五十铃自然也绝不会想到，这荒谬无稽的雨后清晨，竟会将她拖入那恶魔梅菲斯特所住的罪恶深渊。

　　“好了，各位，向我询问这些我本人都并不了解的东西——还是最好给我适可而止一点吧。”
　　原本还在不胜其烦地回答着问题的五十铃忽然话锋一转，血红双眸中似有光芒隐隐跃动。
　　“究竟是想要继续从我这里得到模棱两可的无用讯息，还是转而告诉我与案情有着密切关联的线索，让我得以对本案进一步推理从而得出更为有用的思路呢——各位想必能够做出最为明智的选择吧。”
　　“线索……吗？”
　　人群中有位短发女生略一思索，便掏出手机翻出张图片，交给了拖着下巴沉思的五十铃。五十铃道了声谢谢后接过手机，待看清图片内容后霎时倒吸了一口凉气，本就显得苍白的白皙脸庞更是面无血色。
　　这是一张手机拍摄的照片，拍的似乎正是教学楼后那块从来无人问津的告示板。尽管从构图来看拍摄者的技术似乎实在是有些令人不敢恭维，但那其中蕴含的信息一目了然——那显然不同于往常地围在告示板前的人群，与那告示板上以哥特体写就的，简洁而鲜明的血字——
　　“Let the axe fall where sins lie!”
　　翻译为中文则是——
　　“让巨斧落在罪愆的所在吧！”

　　“这……还真有杀人预告的感觉啊。”
　　五十岚做了个深呼吸平复下激动不已的心绪后才缓缓说道。
　　“但这指代未免也太不明确了……字体虽然做了血迹的特效处理但无疑是印刷体，无论是分析字迹还是血迹，大概都找不到什么明确的线索吧。”
　　“不仅如此，五十岚同学。”
　　递出手机的那名女生颇感遗憾地摇了摇头。
　　“这或许并不是什么杀人预告……因为早在它被我们发现的前一天，也就是上个星期天的上午，布上秋奈同学和藤野武同学，那两个人……就已经被残忍杀害了。”
　　“这么说来警方已经进行尸检了啊……”
　　五十铃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语道。
　　“但是有没有这种可能呢……？昨天和前天都是休息日，如果这预告从前天开始就贴在这里——没被大家发现应该也不稀奇。”
　　“不。”短发女生又摇摇头，“星期天上午有几个学生到教学楼旁的图书室自习了。从图书室出来走到校门口的那一段路中必然会经过告示板。我们也问过那天的几位同学了……他们都说没有看见那种东西。”
　　“……那几个人都有不在场证明吗？”
　　“那是当然的啊！”突然义愤填膺地大喊了一声的却是个男生，“再说当时在场的我们也根本就没什么动机吧？！”
　　“我知道我知道。”五十铃颇感头痛地叹了口气，“图书室门口有个监控录像。这样一来你们的不在场证明就是成立的……但那后面不是还有个小门吗？”
　　“那个小门的锁早就坏了！……无论是从里面还是从外面都根本打不开！”
　　尽管依旧是最初那种振振有词的语调，那名男生的音量却不由自主地小了几分，似乎已经渐渐有些动摇了。
　　“在那两人遇害的时候有人出去过吗？”五十铃依然冷静地继续追问了下去。
　　“有的……不过只出去了两三分钟就回来了，这点时间根本不够到达案发现场的。”这时说话的人又换成了一位稍胖的长发女生，“好像是一个外校的女生吧……当时警察盘问我的时候好像给我看过照片。据那帮人所说，似乎是一个个子不高却很瘦，脸有点黑的家伙……”
　　“外校的女生？……有明确的杀人动机吗？”
　　“应该有吧。”答话的又变成了最初递手机的那位短发女生，“听说警察这几天一直在追查她，不过好像一直没有找到人。大概是已经畏罪潜逃了吧——毕竟目前就是她的嫌疑最大嘛。听说在尸体上还发现了她的毛发呢。”
　　“但她不是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吗？”五十铃越听越感兴趣，不自觉地边问边用指关节轻轻叩击着桌面——这是她进行推理时的习惯。“现场有没有什么橡皮筋之类的机关呢？还有我刚刚似乎一直没有听到哦——关于案发现场的实际地点与两位被害者遇害的原因？”
　　“是啊……那个外校女生什么的我不知道，但藤野武那家伙，本来就是什么时候被杀了都不奇怪的一个……彻彻底底的恶棍啊。”
　　这时的说话人又变成了一个白白净净的瘦高男生。
　　“啊，不过还请千万不要误会了，我和那种人可没什么关系……只是听说过有关他的一些传闻。听说那家伙好像是个挺恶心的施虐狂吧？在读初中时还闹了件大事出来呢。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反正不会是什么好事……那个布上秋奈啊，那个女生，听说也不是什么好人……不过具体情况也就只有天知道了。”
　　说到这里时白净男生还一脸厌恶地耸了耸肩。
　　“案发地点是在距离图书室有一段距离的第二教学楼——也就是我们后面那栋的四楼。那里基本上都是空教室，摄像头也没有启用，虽然两到三分钟是不够走到那里，但如果走到了那边……在那种没有监控录像的地方无论做什么、怎么做都是很难被发现的吧。不过有一点很奇怪——我听说那两人好像都是被正面刺死的，布上秋奈的死相似乎格外凄惨，但除此之外似乎并没有什么设置机关的余地哦。“
　　“也就是说……凶手在两三分钟就走完了常人需要十分钟才能走完的路程，还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杀死莫名其妙出现在了不怎么启用的第二教学楼内的被害人，甚至还能在处理好现场后又回到图书室？如果凶手不是那名外校女生也很奇怪——为什么尸体上只留下了那名女生的毛发呢？“
　　五十铃仍旧不依不饶地追问着。
　　“是啊是啊……以现今警方的技术来说没有发现有关另一个嫌疑人的线索确实是太奇怪了。“
　　“话说嫁祸给一个偶然来到学校里的外校女生也很奇怪啊……“
　　“布上秋奈和藤野武为什么会到了那种地方……就算是被搬到了那里，以一个女生的力气来说也有点太……“
　　将五十铃团团围住的人群又开始骚动起来。
　　“但是唯一出入口的大门并没有摄像头，当天是休息日，门口处的警卫也没有上班。……这时无论是谁都能轻而易举地混进来吧？“
　　人群中突然传出某位女生洪亮的质疑声。
　　“虽然那位外校女生有着几乎是确定性的嫌疑，但也不能就此排除嫁祸以及共犯的可能性啊！……说起来那天在校内却不在图书室里的人不是也有吗？！“
　　“有……什么？”五十铃眼中陡然亮起兴奋的光彩，“没有不在场证明的人是吗？！“
　　刚刚那位声音洪亮的女生自信满满地对五十铃点了点头，便继续以那样惊人的音量说道：“虽然找遍了整栋第二教学楼都没有那人的痕迹，但是当天监控显示还有两位没有不在场证明的人存在！——就是当天上午来学校书库取教科书的若叶同学和笠原同学！不过笠原同学没有动机，在测定案发的时间也在书库内，但若叶同学可就不一样了——校内的监控录像记录下了她在案发前徘徊于校园内的身影，并且当时在书库整理书籍的管理员老师也可以证明她是在案发将近一小时后才进入书库的！“
　　“若叶舫吗……但她似乎是这学期才转入这所高校的，要说她在这偌大的校园里迷了路也完全能说得过去。“五十铃思索道。“说到底，若叶舫犯案的决定性证据目前还全无踪影，如果硬要说她是共犯，现在也还根本不知道她是以何种方式协助凶手的。并且你们之中应该有人看到了早上的她跪在那具无头尸旁哭泣的场景吧——如果警方真的找到了她作案或是协助作案的证据，自然是绝无可能放她来上学的。“
　　“是……是啊！”一位似乎总沉默不语的娇小少女这时也怯生生地开口了，“我和若叶同学是曾就读于同一初中的。要我相信那样一位体弱多病的少女在一上午之内残忍杀害了一男一女两人……当然是绝对没可能的啊！““若叶舫认识此案的被害人或是那位犯罪嫌疑人吗？“
　　即便是听了这样一番激愤的辩护，五十铃询问时仍是那样一副不温不火的淡然语调。
　　那名娇小女生顿时坚定地摇了摇头，“不，别说被杀的那两人，就连那位外校女生……和若叶同学都从未有过任何交集。“
　　先前那位白白净净的男生此时也不禁叹了口气，似是极其不忍般缓缓说道，“所以果然只能是那个女生做的……虽然这样说还是太残忍了。不过据说那人在初中时参加过网球社，臂力想必是相当不错吧。”
　　“等一下，那位若叶同学她……”五十铃忽然一蹙眉，“初中时有转过学吗？”
　　她话音还未落上课铃声便已响起。不知不觉间这些人竟已用完了包括自习课在内的一个小时，意犹未尽的众人也只好纷纷作鸟兽散。那名娇小女生却在踏出一步之时如同下了极大决心一般转过头对五十铃如此说道：
　　“是的。若叶同学在初一下半年才转入我所在的初中。不过那位藤野武同学出事转学却是远在若叶同学转学后的一年多了。因此这二者之间没有直接关系。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五十岚同学？不——八王子高中的御手洗洁君？“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五十铃听罢只是微微一笑。
　　“谢谢——托各位的福，我可是得到了相当重要的线索呢。”

　　天台四周不足半人高的水泥围墙挡不住扑面而来的阵阵清风。
　　氤氲在风中的微醺气息，是独属于雨后的浪漫。
　　天台下方那巨大的樱花树此时开得正盛，那粉嫩花瓣上晶莹圆润的一粒粒水珠如含羞少女般鲜美可人，也使凭栏而望的五十铃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梶井基次郎那唯美得近乎梦幻的文风。
　　——樱花树下埋着尸体！
　　——我需要悲剧。有了这种平衡，我心中的风景才能变得清晰。我的内心像一只恶鬼，渴望着忧郁。我的内心只有在形成忧郁的时候才会感到平和。
　　五十铃趴在摸来手感粗糙的矮墙上一动不动地注视着那绚烂轻盈如云的樱花，仿佛她自身能感受到的全部血肉都在渐渐腐烂，溶入充塞四虚的空气这庞然巨物之中，随那来去无踪的阵阵清风翩然而逝。
　　——但死亡绝不是受人欢迎的客人。
　　这点她向来十分清楚。书斋中的博士不曾将棕色玉液一饮而尽，平平无奇的她终归也只能如此。听闻同学死讯那一刻灵魂深处猛然悸动的情愫，最终也只是本能操纵的恐惧之感。
　　身后轻轻响起的一阵脚步声终于将她拉回了现实。
　　五十铃猛然回过头，两道人影便浮现在眼前——留着齐耳短发的瘦弱少女与长发飘飘面色红润的少女正并肩站在她身后。
　　“典子和叶子。”五十铃默默地点了下头便转过身来，“你们稍微有些慢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