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鸿匆匆照影来》》陌上芊芊8

25、第二十五章： 碧落流沙，之死靡它

　　　“重叠泪痕缄锦字，人生只有情难死！春未绿，鬓先丝。
　　一曲一场叹，一生为一人。情难舍，心难留，花朝月夜，转眼便成指间沙……”
　　尘世如梦，年华似水。时光一点一滴的流逝着，朝朝复暮暮。
　　陆游近几年来因受派别排挤，凌云壮志一直未得实现。担任的是那尺板斗食的虚闲之职，只得念悠悠天地，独怆然涕下。
　　自唐琬去世后，陆游便时常写信给她。纵然知道是山盟虽在，锦书却难托。鸿雁传书，也寄不到那迢迢天国，收到回信是断不可能的。但他还是一如既往这样做了。跳完日月中，盛放书信的素色雕花樟木箱愈渐充实起来。与信纸一同的，还有那于封皮处缀着的颗颗红豆。只是红豆不堪看，唯余满眼相思泪……
　　绍兴二十九年，陆母唐氏病逝，享年六十八岁。
　　陆游遂返回山阴，与长兄们一同打理母亲的后事。营营逐逐的忙完了一切后，他并没有即刻离开陆府，不自觉得走向了早已无人居住的西厢内房。
　　只见房中黑漆一片，大小物件上都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灰尘。潮湿的空气，使之更显冷寂空旷，仿佛以前的美好与甜蜜都如烟飘散，被淡漠的人间遗忘了去。
　　因担心舟车跋涉，路途颠簸。陆游遂没有将唐琬钟爱的七弦琴携至临安。而如今他们二人已阴阳两隔，此时此景，怎会不怮心！
　　如梦似幻中，房内好似亮了许多，烛光摇曳，幽淡缠绵。
　　陆游忽闻有琴声袅袅传来，又见一女子正在抚琴拨弦，似有十七八岁模样，曼妙婀娜，顾盼神飞。她的温存，让自己只觉既熟悉又陌生。一细瞧，确是唐琬没错。
　　陆游就这样痴看了约半烛香功夫。唐琬忽不见了踪影，而床榻之上却多了两人。一男一女，好似是刚成亲不久的他们。由于天气过于闷热，女子遂失了食欲，静静的坐在床边，等待着用完午膳的丈夫归来。
　　少时，男子进了房门，手中拿着一碗莼菜羹。坐于唐琬身边，不一会儿，这羹便连吹带喂的下了肚。因其是唐琬平日里最喜爱的，所以她一见到后就添了胃口，竟是一连饮了三碗。
　　随后，唐琬一脸满足的对陆游打趣道：“汤肴再美味，也不能多饮。若是腻住了，你便失去了一种讨我欢喜的良方。”
　　“要不，我今日与琬儿打上一赌。我赌你在十日之日定又想念，唤我来做！”陆游言道，对她微微一笑，眼眸里闪烁着宠溺的光芒。
　　唐琬淡抿唇瓣，浅绽梨窝，说道：“好啊，我对自己的自控力可是很有信心的！你且说来赌注是什么？”
　　“赌注嘛”陆游思索着，对她挑了下眉，续言道：“我要你短时间内再不许烹食，因为夫人的厨艺，实在是，不可恭维。”只见他摇摇头，嗞笑着，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
　　刹那间，唐琬的眸光浮现出羞涩的恼怒，微蹙的眉头为她更添了一丝娇媚。对陆游诉道：“你，你嫌弃我！”说罢，便用手轻拍着他的胸口。
　　“哈哈，夫人如若不许，务观岂敢！”陆游一边躲着，一边嘻言应道。
　　两人推搡着，嬉闹着，最后又“噗嗤”一声相视一笑。
　　他还记得有一日唐琬于“双清堂”内读书。因看的太过痴迷，竟生生的忘却了时间，趴在书案上睡着了。陆游本想去唤她用膳，见她睡得正香甜，想趁着不注意用墨汁于她脸上涂抹几痕。可没曾想，聪明的唐琬早就发现了他的心思，这一捉弄，竟成了瓮中捉鳖。
　　两人一人跑，一人追，惊险把木架上摞满的书碰掉。
　　画面中的他们一帧帧变淡，直至完全消失。
　　这些平凡而又美好的回忆，怕是在梦中也再难遇到了。
　　陆游暗自想着，失神的眼眸里翻涌着无尽的悲哀。
　　回廊一寸相思地，落月成孤倚。恨悠悠，无绝期……
　　斗转星移间，已至隆兴元年。
　　近七年来，赵士程始终未续过弦。临安知州和扬州通判曾多次至赵府明言结亲之意，却被他拒绝的干净利落。后来，达官们见他心意已决，奉劝不得，便很少再谈及此事了。他遂又变回了那名山阴百姓口中不理红尘的清高郡王。
　　这一年，在金世宗完颜雍稳定内部后，金军乘势又复占了十六州，随后便向宋廷索取海、泗、唐、邓、商诸州及岁币，遭宋孝宗赵眘断然拒绝，宗孝宗遂并命主战派代表—张浚督师北伐。
　　赵士程听闻后决定奔赴战场，上阵杀敌。身为皇室宗亲的他，国家逢难，保卫自己的国家乃情理之中，纵是为国战死，又何妨？
　　而另一个重要的原因，却只因他着实太过寂寞。正是如此，死亡对他来说，早已不再可怕，而真正令他恐怵的，是于人世间孤单的逗留。
　　凡此种种，只因他的人生中曾遇见一位女子，像拂过江南的风，亦若匆匆一瞥的惊鸿。他痴爱着她，如蝴恋花，似鱼醉水，不可避免，无路可退。
　　可惜，他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但又如何？毕竟这世间，最先动情的人，本当剥去利刃，沦为人臣。
　　如此痴儿，留他一人孑然于世间，自然会万分寂寞。
　　于是，赵士程自愿请战隆兴北伐。宋孝宗得知后大喜，遂命他兼任同知枢密院事一职，携同枢密使张浚，右相史浩，左相陈康伯等，参与本次战事。
　　在临出征前，赵士程将一双刚至幼学之岁的儿女托付给伯兄安王赵士輵照看。从安王府离去时，他留下了凄恻而遗憾的泪。自此一走，生死难料，他不知自己要多久才能归来，再听那孩子们唤他的一声爹爹。
　　此年四月，宋孝宗向张浚及诸将下达了北伐的诏令，南宋方面不宣而战，隆兴北伐正式开始。
　　张浚在接到北伐诏令之后，号称拥二十万大军，一路由李显忠率领取灵璧，另一路由邵宏渊指挥攻取虹县。灵璧顺利攻克，虹县却并未。李显忠又独自攻克宿州，随后因与邵宏渊在宿州府库赏赐的问题上产生纠纷，宋军两路分道扬镳，不战自溃。
　　金军率十万主力乘虚攻城，赵士程见状，遂向李显忠请愿出战，亲率冲锋战士一万余，奋力苦战。只可惜，两将离心，宋方军心立时涣散，无复斗志。以至于酿至全线崩溃，军资器械丧失殆尽的惨壮结局—“符离之溃”。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刺眼的黄沙夹杂着一抹惊心的绯红。
　　雾散，梦醒。
　　满天角声里。刀剑喑哑，战马嘶鸣，半城烟沙，兵临池下。此时的寂静显得无比狰狞，整个世界仿佛在颤抖。
　　风悲日曛。蓬断草枯，凛若霜晨。金军的狼牙棒重重的落至赵士程的胸口，霎那间，满目的鲜血，染红了整个大地。而他，也终获得了属于自己的片刻宁静。
　　回顾一生，往烟如烟，岁月如歌，赵士程合上了那双温情脉脉的眸，便再没有力气挣开，只得暗自追忆着那如梭的往事，及那长久思念的人：
　　蕙仙，曾记否？那年夕颜若沐，我眼眸盈盈如秋水，卿眉心淡淡若春山。而如今，繁华落尽，物是人非。倾我一生一世念，来如飞花散似烟。回头皆幻影，却不见君。
　　其实，从始至终，我都明白：你从不是我的花儿，而我只是恰好途经了你的绽放。
　　只是嗟叹：见君一眼，慕卿一生，伤吾一心。
　　我贪恋的人间烟火，不偏不倚的全部是你。若这烟火散去了，留得我一人顾影自怜，难免有些残忍。
　　所幸，七年后，我终于闭上了双眼，再不会体味过尽千帆的寂寞了。
　　我这条思故的池鱼，终能跨越万里蓬山，伴着三足青鸟，去那忘川彼岸寻你了。我们一起喝下孟婆汤，下辈子，入个好轮回……
　　既已得尔，云胡不喜？今尔匿迹，云胡不怏？
　　来世换你渡我，可愿？
　　思量罢，赵士程便彻底失去了意识，唯余嘴角还挂着一抹的谦柔的笑意。
　　隆兴元年.皋月
　　南宋宗恭孝仪王之子，永嘉郡王—赵士程捐躯报国。终年四十七岁，赠少师，谥号“恭惠”。其与唐琬所生之子赵不熄后过继于安王赵士輵，继承嗣濮王位。
　　故有言曰：为遇一人入红尘，念兹成疾药无医。只影嗟余千万绪，无处话凄凉。人去我亦去，此身不留尘！
　　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追寻。合欢不远，半响当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