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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星离雨散,独坐愁城(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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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种种,似水无痕。灯火星星,人声杳杳,歌不尽乱世烽火。
明夕何夕,君已陌路。乌云蔽月,人迹踪绝,说不明如斯寂寞。”
绍兴二十二年.仲冬初
因仪王赵仲湜与蕲王韩世忠是故交,他们的儿辈之间也常有往来。相差十有五岁的赵士程与韩彦直便结为了忘年且莫逆之世交。赵士程本就为人温和敦厚,待这好友更是如若胞弟。
近年来,虽说父辈们接连驾鹤西去,两人也皆安家立业,但他们的情意却未有乏减分毫。
这不,于“细雨生寒未有霜,庭前木叶半青黄”的立冬前后。恰逢韩园重修,飞虹桥扩建,韩彦直便邀请赵氏夫妇至自家游园品蟹,赏览初冬之佳景。
至韩园时,已是霞光万道,暮色苍茫。由于赶了一整日的路途,主人韩彦直遂请赵氏夫妇于暂住于东厢上客堂,歇息一晚次日再进行参宴游玩。
翌日辰时,慵懒的初旭刚刚划过天际。
只见亭立山岭,高旷轩敞,石柱飞檐,古雅壮丽。结构精巧的韩园被硕叶半落泛黄的乔木环列着。将“竹亭”翠玲珑、“木犀亭”清香馆、“瑶华境界”梅之亭以及由张安国书匾之“飞虹桥”漫览而尽,只觉意犹为尽,叹为观止!
“今日一瞧,果真如苏子美名士所言,这韩园—近水远山皆有情!”唐琬眸光一闪,不由自主得赞叹道。
韩彦直随即应道:“嫂嫂好生柳絮才高,连弟这小园颂言竟也知晓。”他顿了下,向这对夫妇续言道:“时至晌午,想必兄长嫂嫂觉感饥辘,午膳下人们已备好上桌,还请随我至膳厅饮食。”
说罢,三人及其随从便移步膳厅。只见做法不一,形态各异的螃蟹菜肴于桌上置得安详。清蒸、烹炸、糖腌、爆炒、盐卤制法应有尽有。除此之外,另有些蟹粉小笼,甜汤团,小馄饨,金玉羹……仅是浅观便使人垂涎。
韩彦直述道:“世人尽言这蟹之鲜而肥,甘而腻,白似玉而黄似金,已造色香味三者至极,更无一物可以上之。这桌上之蟹,都是今早儿刚从平江府新进的,应须感念今年蟹之时令比往年晚了半月,供得兄嫂品尝,岂不恰好!”
遂唤下人端上澡豆水服侍其净手,随后便入了席。
桌上这蟹八件、姜醋、黄酒可谓之齐全。因食蟹应须得自食其力才更有滋味,三人便各自吃着。用具熟练的赵士程很快就启好一只,见唐琬盘中之蟹还未半启,便将剔好的蟹黄用细长竹箸挑出,搁至她的餐盘里。
柔声道:“都言—十万蟹螯,不抵一壳蟹黄。入口沙糯醇厚整,鲜香馥郁。瞧夫人竟在这食蟹功夫上显些拙笨,快趁热吃,若是喜爱,回府后天天教你熟习。”
唐琬刚即这剥好的蟹黄放置口中,伴着这腥香蟹气,忽觉干呕晕眩,连忙用手帕掩着口鼻。
赵士程见状立刻起身,轻抚着她的背,问道:“蕙仙,可有感到哪里不适?”
“不知怎的,这蟹肉入口觉得有些恶心反胃,莫不是方才游园时胃中进了冷气。”唐琬应道,神情稍稍孱弱,显然还没缓和过来。
赵士程便将她的手从袖口掏出,切脉查之。只见他眉头微蹙,半眯着的双眸中先是露出惶态,转即又是舒展喜悦,呆怔了良久也未见言语。在进行反复切诊了多遍后,才终于意识到自己刚刚的失态,又开怀着笑了一瞬,对唐琬言道:“真不愧是我的好娘子!偷偷告诉你一事,你要作母亲了!”
唐琬同样是一脸错愕,一时间竟忘了欲言些什么。过了许久,才半信半疑的对赵士程说道:“要不要再请郎中医师们好生瞧瞧,我,我怕你是寻我开心才……”
赵士程打断了正在说话的唐琬,把她的手搭于自己掌心,嘴角勾起了一抹狡猾的笑意,一字一顿的轻声言道:“那我且自私些,就当作在寻自己开心。”
第二日隅中,赵氏夫妇便向韩彦直告了辞返回山阴,一脸不情愿的韩公子郁郁寡欢的送他们出了府,本抱着带客人玩尽兴的心却只能作罢。无论如何,看到自己的赵兄现今这般幸福,他是真心诚意的欢喜。
至山阴后,赵府便接连请来了几位老郎中,唐琬得喜一事显然成了确凿之事实,现且已有小一月之久。
原来先前的不孕,竟只是犯了“著花迟”之症。再加之近年日日饮这八珍汤药,怀孕便自然而然水道渠成。
唐琬听闻后依旧舌挢不下,不知应喜还是应惊,用手轻轻抚着自己仍旧平坦的小腹,自言自语的喃喃道:“这世间甚妙,谁能想到有个小家伙乖乖的待于此呢?〞
“可惜,府上刚刚送来些肥美鲜蟹,蕙仙今年怕是不能与德父一同享用了。余后这九月,可是要辛苦夫人了。〞赵士程半带轻笑的说着,眼神中似流露出一丝心疼。
唐琬遂着回眸,杏眼浅垂,问道:“德父是否也同天下男子般更偏爱男孩?”
“这个嘛,不好说。毕竟,偏爱与否的关键在于谁是孩子的母亲。”赵士程言道。趁唐琬不注意,便俯下身轻吻她的额头。
这一刻,仿佛凝聚着世间所有的温柔;这一天,郡王府也似聚拢着世间一切的欢喜。
星霜荏苒,居诸不息。转眼间,年节、元夜、清明、端阳已悄然度过。
时至绍兴二十三年.兰秋。
自打唐琬有喜来,只要不是处理公事,赵士程便无时不伴她左右,将她照顾得细致入微。
天气愈渐回暖起来。因孕妇多动有助于生产,他遂时常一番好哄的带上身怀六甲的唐琬至花园散步。若见她行得慢,赵士程也绝不催促,只是暗自缩小了步伐伴她一路。
于这岁月静好的惬意时光中,唐琬只觉心头泛起阵阵暖意。仿佛自己还是那个多年前天真无邪的少女,世上没有什么愁思可以烦扰到她。盼望着能与身旁的这个男人,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只是嗟叹,那个她曾全心依恋着的男人,如今却已萧郎陌路,连他的温存也愈渐模糊起来。
有些人,念或不念,情依旧在那里,不增不减……
大概又过了一旬,唐琬忽觉下腹坠胀,阵阵缩痛。由于没到生产日子,府上还未将稳婆请来。赵士程见状,索性此月便不再去永嘉,又请来三四位经验丰富的稳婆于府中住下。一切只待婴儿降生之日。
奈何天不遂人愿,这生产之路甚为坎坷。
由于是一胎双生,尚未足月,产妇的身体本就虚弱。胎儿卡于盆腔之中,迟迟也不见露头。唐琬的体力眼见着难以维持,硬是生生扛了两天两夜。
赵士程见稳婆们进进出出,自己却无处帮忙,紧张得冒出了一头的汗,只能径自踱步徘徊着。
忽然,瞧一稳婆神色慌张的朝自己跑来,颤声说道:“郡王,夫人这边,只怕,怕是情况不大好。郡王想保大,还是保小?”只闻她的声音愈渐变小。
听闻此言,守在房口处,正有些瞌睡的锦浩、沐心及欢怡猝然清醒了,焦急的等待着赵士程的答复。
“保母亲”
赵士程眸光骤暗,三个字不假思索的从他口中道出。那两天两夜未曾合眼的憔悴面容上浮起了一层凄怆的冰霜,令人生畏。
当是时,所有在场的人都盼望着时间能逝去的快些,再快一些。而漫长的黑夜,似乎永远也望不到尽头。
终于,几声响亮的婴儿啼哭声划破长空。伴着卯时的朝霞,展现于人世之间。
降生的为一对龙凤双生子。男婴大些,女婴小些,但皆唇红齿白,灵动可爱,着实讨喜。
赵士程将新生的婴儿揽入自己怀中,只是少顷,便把孩子交回稳婆手上,大步快走着推开了房门,恳切含情的对榻上的唐琬诉道:
“蕙仙,受苦了!你是我赵家的恩人,是我一双儿女的嫡母。”他顿了一下,又续说道:“孩子们长得很似你,都是这世间难得的佳人。方才在屋外,我替他们想好了名字。男孩儿唤作不熄,愿他健康长生,大宋昌盛不衰;女孩则唤为芷瑶,盼她娟好静秀,若她母亲一般,蕙质兰心。你看如何?”
唐琬虽已亏虚的道不出话,但仍旧点头微笑着以示应许。被于旁立着的稳娘抱拥着的一双婴儿也恰时转啼为笑。向并不熟识的人世探出了自己圆润的小手,似乎在表达着赞同之意。
“水阔鱼沉何处问?渐行渐远渐无书。”
人间至味是清欢,愿盼阳和启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