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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豆蔻芳华 水榭情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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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日辗转于第一楼的策划之事上,时间飞逝如电。仿佛只是一眨眼,便迎来了我十三岁的生辰。豆蔻之年,颇多感慨,想想这一年来发生的诸多事,竟觉得极富戏剧性。心中不免带着冲向社会的兴奋和恐慌,那感觉正如我当初只身从农村步入陌生的大城市一般。
今夜苑里几近无人,大家都在为第一楼的事忙得无暇他顾。由于早在前些年我就生辰一事就做了说明——年年兴师动众反而没了意思,以后视情况,想热闹就遇五、十小办一下,平时就罢了。所以现在只余我一人静静地坐在蕊香榭中,纪念这个身躯的十三年完整之日。这室内,一张桌、一架琴、一个人、一壶酒,书香混着淡淡的酒香飘荡在空气中,月光透窗而来,洒在桌上、墙上、我的身上,一片银白。偶有微风吹来,载着荷香,引得人飘飘欲仙……
我其实很喜欢这样静静地独处,就如此刻,白日曾嘻闹声声的水清别苑格外安静,地处莲池正中的蕊香榭更是静谧无声,连一个时辰前还此起彼伏的蛙声都消失无踪。时间仿佛又回到了现代的夏夜,也是这样安静的夜,疏朗的星儿伴着圆月,遥远得让人觉得不真实。
这样特别的日子、特别的心绪、特别的环境,让人不免怀念。只是怀念与我而言已经没有某个人,某件事,只剩那逝去的无痕岁月。琴弦轻动,轻启朱唇,一首《明月千里寄相思》飘然而出……
夜色茫茫罩四周
天边新月如钩
回忆往事恍如梦
重寻梦境何处求
人隔千里路悠悠
未曾遥问心已愁
请明月代问候
思念的人儿泪常流
月色朦朦夜未尽
周遭寂寞宁静
桌上寒灯光不明
伴我独坐苦孤零
人隔千里无音讯
欲待遥问终无凭
请明月代传信
寄我片纸儿慰离情
歌停琴未驻,反复弹着这首曲子独自缅怀。窗外一声轻叹将我拉回现实,没有师傅提醒,习武人的警觉越发被我丢在脑后,竟然未曾发觉此时此地已经非我一人。
停了琴等候窗外的人进来,映着月光,门口走进来一位身姿挺拔的男人,斜斜的月光打在他的身上,晕开一层清辉。即便没有灯光,也看得清那张终日冰冷富有棱角的脸;即便没有月光,也感受得到那双只有望向我时才包含温情的眼。面前这位不是我离别四个多月的墨竹师傅,又会是谁呢?
我从桌边缓缓站起,似乎是冥冥中便在等待般,没有不期而遇的惊讶;似乎是本就不曾分开般,没有久违再见的激动。我只是如此平静地绽开微笑,道声:“师傅,您来了。”
今天是她的生辰,似乎是企盼多时的日子,让我有借口说服自己正大光明地“见”她一面。早在她进蕊香榭后,我便隐在荷塘的一角,远远看着窗内那抹朦胧的身影。如若不是这满载思念的歌声,我依然会如以往,远远观望,然后走开。而今夜,我却无法转身,我自诩那是为我而歌。
一声“师傅,您来了”清晰地响在耳边,心中思念的人儿就立在身前。她平静如水般的脸庞那样真切,似水的双眸漾着一层喜悦,只静静地看过来,我的心便随之春暖花开。
我竟也能平静地说:“漪儿,生日快乐!”这是她曾无意说起,在为别人祝贺生辰的时候都要说的话,虽然我从未听过如此怪异的祝福,却劳记在心中。
分别的时间并不久,却胜过当初我苦练九天剑法时所感受到的漫长。我这一生,没尝过承欢膝下的幸福,没拥有情同手足的兄弟姊妹,没得遇琴瑟合鸣的红粉知己;我所有的只是陌生而又刻骨铭心的家族仇恨,相互利用达成目标的战线同盟,一群把婚姻与利欲标价交换不知自重之异性。等到我生着的使命完成,竟连这些也都成空了。直到遇到了这样一个纯净无瑕,玲珑剔透的小人儿,我才觉得,原来活在世上是可以很快乐的事。
她的身上有一种光,你看不见,却一遇到就会被融化;她的心里有一种苦,她从不说,却一蹙眉都让人神伤;她有一种美,无需修饰都难掩风华;她有一种才,无需宣扬即光芒万丈。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坚毅而不失温柔,成熟而不失纯真,她的身上有一种魔力将我俘获,叫我无法不爱,无法忘怀。她的美好就如阳光,驱散我心中的阴霾;她的笑容就如春风,搅乱我如镜的心湖。
我没有享受过家庭的温暖,亦不懂对女人甜言蜜语,曾经在江湖上叱咤风云的我,到得她的面前却一切都显笨拙。就如现在,我只是这样静静地坐在她的身旁,看皎洁的月光映在她的脸上,听她指尖下流淌出的如水琴声。这样的陪伴,于我已经足够。
才几个月不见,她已经脱了儿童的稚嫩,有了少女的风采,不施粉黛的脸上透着清纯,窈窕的身姿开始有了媚人的迹象,白皙的皮肤在月光下散发如玉光泽,清脆的歌声甜美而让人难忘。一抹顽皮的风儿从窗子溜进来,掀起一缕长发遮住了她的眼睛,我遂抬起手为她绕至耳后,她便停下琴,转头对着我淡淡笑,“喜欢这首曲子吗?”
这是九年来他第一次与我这样对等地说话,没有喊我师傅,我很享受地点了点头。又听她说道:“这首曲子叫《明月千里寄相思》,这样的月色就要配上这样优美的曲子才完美,不知道十三年前的这一天是不是也有如此美丽的夜晚。”
说罢也并不要我的回答,一脸陶醉地望着夜空,靠向后面的椅背。看到桌上的酒,不免想到了她的杨梅酒,真是入口回味无穷,“这样的月色一个人饮酒岂不太闷?”
一句话仿佛提醒了她,她马上从椅背上弹回身子,一脸得意地说:“师傅尝尝这酒,这是我为庆祝生辰特别酿制的噢!”说着倒了一些在桌上的杯子里,却有些踌躇地对我说:“没给您准备杯子……”
那样扭捏的样子,让我有伸手在她脸上捏一把的冲动。“无妨,你的酒可是让人想念得紧。”我拿起杯子,仰头而尽,然后一脸苦相,“你这是什么酒啊,味道怪怪的?”
涟漪狡黠一笑,“说了是纪念生辰的嘛!我管她叫‘品味人生’!您别小看这酒噢,可是花了我不少时间呢!”
“噢,你倒说说这么怪异的酒你是怎么折腾出来的?”
她双眼神采奕奕,与刚才沉静如水的样子判若两人。“这酒是将年前的腊梅花带雪收在坛子里,倒入烈酒埋在地下,封存一年。再将春天的酸青梅,夏天的苦莲子,秋天的甜荔枝分别放进去,每次放好果子再封好埋回地下,这样再一年后才能成酒。”
我瞪大了双眼看着她,“那这酒不是要三年才成了,你哪这么多奇思怪想?这酒虽寓意不错,口味可不能算佳品。不过被你这么一说,倒也觉得值得回味,闻着清香,入口微辣,继而苦涩,最后又带着一点酸甜,也难得你花了这么多心思。”
她听后满心雀跃,“这便是我要的效果呢!”然后信誓旦旦地说道:“我希望自己从此每年喝一次,提醒自己人生就如此酒,酸甜苦辣俱在,没什么不能承受。”
她说得自然洒脱,却在我心中掀起一层波澜。是啊,人生酸甜苦辣,有什么是不能过去的呢?想至此我对面前这小女孩不禁生出敬意,想必很多人活完一生,也未必能体会内中真意吧?我自在这沉思,旁边的涟漪却又起了新意,“师傅,这酒您喝着不过瘾,还是给您换杨梅酒吧?不过这水榭里可没备杨梅酒,不如我们比赛去地窖偷酒,看谁最先回来如何?”
我被她说得兴起,自然乐得答应,“如此甚好!怎么个比法?”
“我们就从这一起出发,谁先提酒回来谁赢,输了的人要受罚!嗯……吟诗作画、喝酒弹琴由赢者任指一样!”说着拉我走至水榭门外的回栏处。
“好!就按你说的办!”
“听我喊‘出发’噢!一……二……三,出发!”
随着“出发”的口令喊出,我与师傅一白一青两道身影飞跃而出。地窖在荷塘对面杂物间的后院,从这里过去,取直线走就是跨跃荷塘的水域,我与师傅不约而同都选择了相同的路线。
就见师傅先是双脚在栏上一点,再借助荷塘的荷叶、莲舟,最后几步竟是踏在水上了,身姿灵动,飘然若仙,转瞬已经到了对岸。我也不甘落后,几乎与师傅同时落岸。
师傅扭头向我投来赞许的眼神,两人便奔向杂物间后院。到了地窖口,却遇到了难题,窖口只容一人之身,我与师傅用起九天剑法拆了几个回合不分上下,谁都不肯让对方先入窖。突然我灵机一动,顾意卖了个破绽让师傅抢了先,跟在他身后下了窖。看他拿起一坛酒欲转身之际,趁其不备,抢过来就向窖外奔出。
“你!……”师傅未料到我会抢酒,一时虽然无奈,也只好回身再取,本就没有我离窖口近,以然失了先机,再拖延便是落后了。
我跳出窖口,自然不会乖乖等他,早已经提气向回奔。师傅见我耍滑,他在后面也不甘示弱,连连向我掷飞行物,我一边要保护酒坛不受破坏,一边还要保持身体平衡左右躲闪,渐渐已经被师傅追上。就在师傅将要超出我去的时刻,我就着他的投掷物,故意装作被击中,“唉呀!”一声喊,身体跟着就向前倾倒。师傅见我要倒,下意识就过来拉我,我顺势以手做支点,在师傅身上一撑,以一大步的优势踏在荷叶上,借力一点,就站上了蕊香榭的回栏,稳稳落在地上。
回头对着师傅坏笑,师傅一把抢过我的酒双手一送,两坛酒便飘飞出去,稳稳落在室内桌上。“你这丫头敢对师傅使诈,看我今天怎么教训你。”话音未落一招“九天探月”已经向我袭来。我以一招“玉女飞天”轻轻避过,我们师徒两个便绕着蕊香榭腾、挪、飞、跃较量起来,一时间青白两影,上下翻飞。最终以我告饶结束,“师傅我们不要打了吧,是漪儿错了,我们停下来,我陪您喝酒好不好?”
“哼,看在今儿是你生辰的份儿上,先饶了你这小妮子!”师傅佯装生气地说。
于是我们安安静静地坐下来喝酒,没有杯子,师傅干脆就抱着坛子喝,一脸满足。我则是发誓再也不喝杨梅酒,只是拿了杯子倒上我的“品味人生”相陪。
“漪儿,你的功力大有增益,看你没有荒废武学,我心里特别欣慰。”
“漪儿当然不敢懈怠,师傅都不要漪儿了,漪儿怎么也要把武学留着当念想儿不是?”
我半开玩笑的话,师傅听了动作一顿,似要解释,又转瞬放弃。话一出口,我也觉得这话说起来未免太尴尬,我与师傅间实在难说清是谁不要谁,于是想找话差过去,“师傅最近在忙什么?”
“想你……”师傅不假思索地回道,猛然醒悟又一脸懊悔,想收回已然不能。
两人一时又陷入沉默。“师傅……”“漪儿……”过了一会儿两人不约而同开口,场面更加尴尬。师傅示意我先说,我便故作轻松地说:“刚才比试师傅输了,漪儿要罚师傅写一幅字。”
师傅一挑眉,“你还好意思说,比赛使诈赢了也能作数?”
我也不甘示弱,厚着脸皮回道:“我只说提了酒最先到达者为胜,可没说不能用计。”
师傅一脸无奈,“你这是赖皮!……罢罢罢!我不和你这小孩子计较,写就写。”转到里间的书桌上,我亲自研好墨,师傅提笔便写下了当日离别时我曾唱过的《水调歌头》。没想到师傅记忆力如此好,当日我只唱了一遍,难为他句句都默在心里。这么多年与师傅相伴,还从未见过他提笔,师傅的字出人意料地雄劲豪迈,与他平日的低调行事一点不同,倒是把他的冷酷到底发挥得淋漓尽致。看来我对师傅的了解终是太少。
我看着师傅的字沉思,师傅写罢也思绪飘远。过了一会儿,听师傅悠悠地说道:“漪儿,这首歌我非常喜欢,你再唱一遍给我听好吗?”
“这有何难,师傅可愿再与我同奏?”
“好,拿箫来!”
提起箫,才想到箫并不在这里,师傅得知,闪过一丝痛苦,“那箫……你平日不带在身边的?”
我知他是误会了,忙解释道:“漪儿知道了那箫的意义,恐随便带在身上丢失破损,便把它珍藏起来了。”
师傅听了我的话,双眼掩不住的喜悦,“你说的当真?”竟现出小孩子般的天真。
“漪儿何时骗过师傅?只是漪儿不曾想师傅曾有如此坎坷的经历……”想到师傅所受的苦,我一脸痛惜地望着师傅。
“都是过去的事了,我早已经放下,漪儿不用担心。不说这些也罢,既然无箫,就由我来弹琴吧!”
噢?原来师傅也是会琴的,当下与师傅换了座位。师傅琴风激越,倒颇有东坡居士的豪迈风格,我的嗓音清越,两厢相映倒未显得不伦不类,反而很是和谐。
这样与师傅把酒言欢,不觉着,东方已经泛起鱼肚白。师傅望望天色,虽作沉吟,我也知道他要离开了。“要走了吗?”
师傅看着我,点了点头。然后伸手从胸前拿出一个小方盒和一本书递给我,“这是我一直想要给你的生辰礼物,我知你一直心心念念要找一件适合自己的武器,且看看这本书的记载。此物是我派祖师爷传承下来的镇山之宝,除了祖师爷曾发挥出它的妙处,此后再无人能企及。我派弟子代代单传,到了你这代,希望它的灵力能再现江湖。这书上记录着用法,你闲时看看。此物能运用娴熟,非一日之功,要有耐心。”说罢真的就起身准备离开。
想着师傅一直对我用心至深,心中充满感动与惭愧,我可是把精力都放在了对将来的计划上,只是偶尔才关注一下他。我不能这样不明不白地让他为情所苦,想至此,我犹豫着说道:“师傅……漪儿看得懂您的心,却不明白自己的心,我……”
“我知道。”师傅打断我的话,拿了桌上剩下的一坛酒,“这酒我便带走了。”
说罢也不等我回答,便飘然地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