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路之上》胖坨坨小陈

2、劝慰

　　烈酒一杯接着一杯，经过口腔直达胃底，一路烧心灼肺，严弈却似一丝感觉都没有，继续重复着灌酒的动作，直到醉倒在桌边。
　　祁佑臣斜着身子坐在严弈对面，一脸嫌弃地用扇子捂住了自己的口鼻，小声问冯伯：“他这个鬼样子多久了？”“从消息传来那一天开始，二公子就粒米未进，一直在喝酒，您倒是劝劝他啊。”“劝？我怎么劝？要是我，指不定都熬不过去了。”祁佑臣摆摆手，站起身往外走，腰间的玉佩随着他的步子发出有节奏的碰撞声，直听得人心烦意乱。
　　这话没错。严弈自打6岁那年来到王府，就一直是陆王府的二公子，虽说是养子，但整个王城都知道，王爷王妃将其视如己出。听说他的父母和陆群是在江南游历时结识的，因为兴趣使然便成了至交密友，在双方孩子都未出世的那几年，四人一起可算是走遍了庆国的大江南北，好不快活。后来陆离青和严弈相继出生，游历的队伍便扩大到了六人。直到那一年途径霭村时，严父严母因探查突然发生的疫病而感染离世，留下了严弈一人，由此便被带回王府。
　　刚刚失去双亲的严弈内心悲痛且相当叛逆，任何人的话都听不进去，想方设法地自杀，今天跳入后院池塘被救，明天就会从假山上摔下来，小小年纪，总想着和父母一起离开，一了百了。
　　那时候的他，浑身上下都长满了尖利的刺，不辨是非，不分黑白，见人就扎。往往等他一缓过来，继续下一场自杀戏码之前，陆群就会提着他的领子把他从屋内甩出来，留他一人在院子里站着，让他仔细想想为什么自己还活着。
　　从炎炎夏日甩到了数九寒天，严弈在蝉鸣和落叶的交替中，终于接受父母故去的事实，他越发理解当年父母在村口和自己分别时留下的话——先走的人并不是真的离开了，他们只是远远地看着自己所爱的人，陪他度过这漫长的余生，同时他也下定决心，要带着他们的期许继续成长。
　　在这一过程中，林寒月从不干涉陆群对他的教导，却总会在严弈回到房内时给他递上一碗冰凉的百合莲子羹或者一碗温热的姜汤，叮嘱他小心风寒，或者是在他深夜因噩梦惊醒时守在他床边，轻轻地拉着他的手，用最轻柔的声音讲述他们一起看过的风景，直到严弈再一次沉沉地睡去。
　　而陆离青……这人着实算不得上是位合格的兄长。从小就喜欢逗弄严弈，仗着个子高大总爱拿了他的东西就跑，每每都要把人气得眼泪巴巴地往下掉才算完，被陆群打过多少次了依旧不改。
　　生活在一个屋檐下后，严弈更是在他变本加厉不懈努力的调教下生生练出了一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皮相，当然，这只对出陆离青之外的人有效果，他哥，算了吧。
　　想到这里，严弈趴在桌子上的肩膀微不可见地有了一丝松动，他猛地抓住祁佑臣的衣角，青筋暴起的手在蜡烛的照耀下显得尤其地白，指尖仿佛要滴出血来。“你告诉我，我该怎么熬？嗯？”他的头埋在另一只手臂里，说出来的话经过层层阻隔，不知道有几个字能够清楚地传进别人的耳朵。正好，他也并不想听到别人的答案。
　　他仿佛又回到了6岁那年的夏天，亲人离世的孤独把他整个人包裹在内，不留一丝缝隙。上一次有陆群，这一次，还有人能来救赎他吗？大概，是没有了吧。他自嘲地一笑，松开了手。
　　祁佑臣捞起自己的衣角，把被捏皱的衣角抻平，继续往外走，在跨出门槛时，留下了一句轻飘飘的话：“我听说，当时南夷军队已经递交了投降文书……”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投降……文书？”严弈慢慢抬起了头，脸上出现刹那的空白，随即整个人都颤抖起来。“递交了投降文书就不可能再继续战斗了，这是国家之间的君子协定，那为什么收到的消息是敌人偷袭致使全军覆没呢？难道……”他猛得停住了呢喃，慌忙地站起身，企图去抓住祁佑臣，问他哪里得来的消息，求他告诉自己整场战事细节末节的走向……
　　他跌跌撞撞往前地走了几步。八月的天就算已经到了晚间也还是燥得很，一声接一声的蝉鸣仿佛在控诉着这灼人的温度，就连吹过的风都带起了一丝丝的急促，祁佑臣那讨人厌的玉佩声就在这风里慢慢消散了。
　　严弈一身白衫站在门口，深深的无力感从他心里蔓延开来，这一刻，他才突然发现，十九岁的自己，离开了王府的庇护，竟身无所长，一事无成，这样的他，有什么资格知道线索，又有什么能力去追求真相呢？
　　独自在院中站了半晌，他缓缓转过身来，往茶室走去，腰间的小木雕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摇动着。他低着头，用手揉了揉眉间这几天长出的纹路，嘴角扯出一丝苦笑：“真废物啊……”随即关上了茶室的们，留下冯伯一个人在原地思考，祁家少爷这到底是劝好了呢，还是没劝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