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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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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淅淅沥沥地下,越下越大,走出破庙,是一片竹林荒野,烟雨间弥漫着野狼的嚎叫声。
鱼少薇被绑走时正巧穿着薄衫,现下已经全部湿透,紧紧地粘在身上,额间的头发也紧紧贴在脑门上。京都沿海,一片刺骨的冷。
“云歌,云歌。”朦胧雾气中的黑暗被飘摇的烛火撕破了。
“小荣!我在这!”
“云歌,你怎么样了,你有没有事?那群人对你做什么了吗?”小荣王爷闻声而喜,扔下伞跑过来把鱼少薇揽住,查看她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就是有点冷。”鱼少薇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战。
小荣王爷解下外衫披在她身上,将少薇揽得近了些。豆大的雨珠顺着小荣的头发,砸到少薇的眼睛上,外界的冰冷就闯入了她眼里的滚烫。鱼少薇的身子渐渐暖和了一点。
“少薇。”油纸伞下,烟雨中,不近不远处,立着一个紫衣男人,是蒋太傅。鱼少薇和他对视了一下,师父撑伞转身,没有停留的意思。
“小荣,放开我。”鱼少薇看到了蒋先生的波涛汹涌的眼神,心虚地挣脱小王爷的怀抱。
“师父!”
“既然你已经没事了,小王爷会带你回去的。”斩钉截铁,冰冰凉凉。
鱼少薇突然有点后悔方才为了那一点温暖任由小荣揽进怀里了。自己同师父没有男女之情,但是身为师父的未婚妻,蒋皓怎么能够任由她这般任性呢?
做戏要做全套,在众人眼里,面前就是堂堂蒋太傅的未婚妻在别人怀里取暖的事情。
此时此刻,皇城中正歌舞升平,刚过而立之年的皇帝围坐在一群穿金戴银的脂粉美人中央,在湖心听雨亭用膳。
在那群脂粉气浓郁却不甚俗气的女子中间坐着一位容貌姣好,粉衣淡妆,书香味气息的女子,此人正是皇上心尖上的宠妃,吴贵妃。
“皇上,臣妾听闻南疆太守鱼少薇因为和蒋太傅的婚事将近回了京,京城中人人都说南疆太守带回来什么南疆之宝,价值连城,还有江湖人士高价悬赏呢。听说还因此被人绑架了,今日蒋太傅在全城找她呢。”吴贵妃身边的妃子王昭仪聊起。
李家二小姐,李昭仪在旁边皱了皱眉头。
“哦?”皇上没有放下筷子,反倒是更加细致地品起了面前的菜。
“那蒋太傅不是被李家大小姐缠得头疼吗?怎么要娶鱼大人?”一旁妃子甲吃着瓜。
“鱼大人还是蒋太傅的弟子呢。”妃子乙热心补充。
“朕有印象!鱼少薇,哈哈哈,违反纲纪却有自己的道理,一个有个性的奇女子!”
见皇上对鱼大人如此赏识,众人连忙溜须拍马附和。
“是啊,那鱼大人被贬到南疆却把那般荒凉之地治理得百废俱兴。”
“鱼大人真贤德。”
“鱼大人和蒋太傅果真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吴贵妃一语不发,静静替皇上布菜。芊芊玉手拈花一般拿着筷子,轻盈地在皇上的菜碟中放下一块吴地特有的鹅掌和一块苦笋,皇上见了,和她相视一笑,把她搂在怀里,“哈哈哈,唯有佳儿最得朕心。”
旁边的妃子们不再溜须拍马,都暗自纳闷为什么自己说了那么多好话,都不及吴贵妃的这一个小小动作,于是向她投来了羡慕嫉妒恨的目光。
雨疏风骤,少薇被小荣送回来,喂了姜汤就睡着了,完全没有意识到昨夜西风中飘落的星星点点的血腥味。
只是当晚总是梦见一个白衣折扇,珠光宝气的温良贵公子,突然掏出一块带血的玉玺,他一掏出来,整个人慢慢染上了血,鱼少薇不敢去接,忙问他怎么了。他不回答。
“这是皇上要我交给你的,快拿着,我要走了。”
“拿着啊,拿着啊,我要走了。”那人的声音很奇怪,很长很长,有气无力。掏出了这个印,他的眼眶逐渐深深凹下了,白衣成了血衣。
鱼少薇只能接过,只见那玉玺上赫然写着“丞相之印”四个大字,血迹斑斑,伤痕累累。抬头再看那公子,却不见了身影,唯有地上留下一滩血迹。她的双手,也都被染上了星星点点的赤色。
她突然惊醒,心惊犹存,忙问家仆到了几时,家仆回答,“正是丑时。”又昏昏沉沉睡去,一夜不安。
第二天清晨,一睁眼,满目都是洋洋洒洒的白色。倒春寒,对刚刚萌芽生长,欣欣向荣的万物来说,更是肃杀残忍。
宫里传来王丞相贪污受贿,垄断粮食市场,哄抬物价,以权谋私。如今已经被大理寺少卿查办抄家。与此同时,皇上竟然传她入宫。
鱼少薇便由人领着,入了皇城。经过午门时,她突然生出了一些愁绪。历年来除了皇上和登科状元,没有人可以从午门进皇城。她抬头来看,这时的午门,竟然没有自己记忆里的那样高了。
那一年,她眼睁睁看着李尚书踏在了自己最想跨过的午门下,想起那样的执着,竟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登科状元又怎样呢,当年的王丞相不也是个状元吗?
官场是个怎么样的地方,容不下那些文人雅士的清丽风流,更实现不了爱国赤子的一腔报国之情,只会把昔日纯白的赤子之心染得漆黑,烧得褴褛。命运无常,黑白颠倒,这才是常态,她什么都不要想,只管往前走。
“鱼太守,你回来了。”一卷诗书一卷香,皇上果真是天资聪颖,七窍玲珑心,一窍同吴贵妃闲敲棋子,一窍读着茶香肆意的诗书,剩下五窍都在盘算。
棋盘的两端,一个是天生白发,皮肤雪白的吴贵妃,连瞳仁都有些掉了色,气质清丽。另一端是风雅而不失稳健的天子,今日没有一身朝服,只是简简单单一身素色龙袍,很随和的样子。这两人不消多言,情谊就流转在一来一回的指尖,突然有些像寻常官家小夫妻。
“卑职叩见圣上。给娘娘请安。”
“平身吧。”他在落子之余,转过头来稍微看了她一眼,又迅速转回去,看他的书。
“你可知王丞相贪污落马?”
“微臣方才得知。”
“朕的朝堂都快被世家的米虫啃烂了,这些个人有了依仗,肆无忌惮。”
“不然,世家更有清官,寒门也出叛逆,陛下不应该一概而论。”世人皆顺承他,她偏不。吴贵妃挪来了目光,有些认同和钦佩。
“好一个寒门也出叛逆!哈哈哈,少薇,你可是叛逆?”
“微臣不敢。”鱼少薇没有多么害怕,而是走个流程一般跪下,眼中满满的不卑不亢。
“你四年前走得不光彩,蒋太傅竟为了让你回京,一心求娶你,真是师徒情深。”她暗自撇撇嘴,有些不屑。
“眼下有个机会,让你功将补过,光耀师门,你可愿意?”
“臣洗耳恭听。”
“大罄朝现下缺个丞相,朕希望此丞相出自寒门。这个机会怎么样啊?”
“微臣需要时间思考,三日后入宫给陛下答复。”
“哈哈,好,真不愧是鱼少薇。”
她有些自豪嘚瑟,原来自己就算那么多年不在京城,自己的官运还是没有断。
回府的路上,她听闻王丞相已经做实了罪名,贬官,抄家,问斩,接踵而至。百年大族王家,大厦将倾。反刍起昨日的那个梦,背后发凉,若有所思。
她其实是不乐意碰这浑水的,丞相之位,高处不胜寒。王丞相就是世家大族和寒门之争的炮灰。她啊,只想过好自己的小日子,照顾爹娘,和朋友喝喝小酒,陪陪师父。那些和李家大族的情感羁绊,纷纷扰扰,她不愿再管。三日后入宫,再拒绝皇上就好了。
去看看寒烟吧,今日回京已经三天了,还没有见过她。
好不容易京城的赤瓦朱墙中落下了一片黛瓦白墙的雪花,竟然被践踏得脏兮兮,再无纯洁的颜色。
鱼少薇去寻柳寒烟,却不想看到这副光景。
炕上的美人散乱地合着单薄的鹅黄色薄衫,却渗着点点片片的血色,烟一般轻盈的长发和着汗液和血泪,结成了团粘在一起,糊在脸上,脏乱不堪。她身上哪里都有血的痕迹,却唯独那两瓣唇惨淡得如同白纸一般。她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寒风中偶尔抽动一下,让人知道她还活着。整个房间里散发着难以忍受的恶臭。
她这样爱干净的人,沦落到这般地步应该生不如死了吧。
“寒烟!”鱼少薇的眼泪霎时夺眶而出,她不敢想,她一直以为她不在的日子里,柳含烟也过得不错,前些日子她还在想这丫头有没有如愿以偿地当上司乐。
“少薇……少薇,是,是你吗?你回来了啊……”榻上的人,艰难地起身,朝着鱼少薇伸出手,两行热泪涌出。
少薇什么都没有想,连忙上前去,两脚不听使唤,她瘫坐在寒烟榻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却不敢握住她那千疮百孔、纤细惨白的手。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只会趴在床前哭。
“不哭啊,不哭,少薇,”寒烟艰难地提起嘴角,伸出了手,颤颤巍巍地摸了摸少薇的头。
她的手背上生了很多疮,有冻疮还有花柳病导致的疮,还有长长短短的鞭痕。那是仙女一般的柳含烟啊,这些东西怎么可以爬在她身上呢?
“等我死后,把我送回江南好不好?”
“瞎说什么啊?你怎么会死?我去求医术最好的王太医。你坚持住,好不好?”鱼少薇拼命摇着头,可是内心深处也认为她活不成了,一想到这眼泪流得更凶了。
“乖呀,下辈子我们就做亲姐妹吧,一起在江南等烟雨,去漠北看雪,去南疆赶海。”她的眼里又浮现出璀璨的光芒,只是一闪而过后被疲惫吞噬。
“不,不,我不要,”少薇噙着泪反复摇着头,抓住她的手不愿意放开。
“你答应我吧,我脏了,此生已经羞于为人了。我死之后就和我的爹娘说我殉了职吧,我不想被他们嫌弃。你也不必去找李家麻烦,是我自己太傻。”
“是李天元害的你吗?你告诉我!”
“少薇,听话,答应我。让我安心地去吧。”柳含烟没有否认,也没有应承,闭着眼睛,任由泪水滚落。
“好,我……答应你……”鱼少薇终于松了口。
“少薇,这屋子里炭火太旺了,烤得我有些热,你且替我熄灭了那炭火,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吧。”
人死之前大概是会出现幻觉的吧,还有听老人们说过快要冻死的人临死前会感受到炎热。
一想到这些,少薇泣不成声,目光扫到冰冷得仿佛要飘雪的屋子的每个角落,背过身蹲下来,装作熄灭火盆的样子。
……
鱼少薇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迈出柳寒烟家院门的,她只记得,那天大雪方止,风一吹过,树上的积雪飘落,就像又下了一场雪,惊动了树上哇哇叫着的乌鸦。以前格外喜欢的这间黛瓦白墙的院落如今变得脏兮兮的,很暗淡的样子。房间里的恶臭味在自己鼻翼间难以弥散,鱼少薇逃似的离开那里,扶着墙干呕着。一边干呕,一边啜泣,都不知道应该如何呼吸。
她心好痛啊。
那里面的寒烟,那样要好的知交,明明应该是最后一面了,她却不敢回头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