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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水中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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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回国那天,落地天气晴朗。
阔别多年未归,常年在临近海岸线的国外城市,习惯了湿润的气候与阴雨连绵的季节,突兀的与过分炽热的日光对视,周然只觉得自己快要被融化。
“不太适应吧,看来你真是在外边呆的太久了…”
林远一边调侃,一边很默契的接过她手中的行李。东西不多,她在国外居住的城市跟家乡气候差距太大,略略收拾了一点必需品,其他的只待回来安置。
两人几年不见,却并不觉得生分,简单的聊着彼此最近几年的情况,一路向停车场走去。
上车之后,她迫不及待的打开冷气,汗津津的毛孔受到刺激,浑身上下都感受到冰凉的触感,时安顿时觉得满足无比,舒服的窝在副驾上。
“你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贪凉,真是小孩子脾性。”林远失笑,她闻言侧过头去,将近五年未见,林远还是一副温润细致的模样。金丝眼睛稳稳的架在鼻梁上,那张和林阿姨有七分相似的五官上此时此刻布满了笑意,显得干净又熨贴。
“实在是怪家里太热了…”时安漫不经心的回答着,转过头去掏出手机,点开了微信。
林远没有再说下去。
车里的气氛安静下来,只有偶尔的手机敲击屏幕的声音。
他偏头看了时安一眼,后者正在专心致志的回复信息,棕色的卷发随意的披散开,遮挡住小半张侧脸,显的慵懒而散漫,太阳凛凛的透过玻璃窗射进来,整个人都在白的发光。
几年不见,她比从前平添了几分成熟女子的风情。
林远收回视线,目光看向前方,专心开起车来
一路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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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安回到家时,已是傍晚七点。
回林家看过林阿姨之后,又买了些基本的日常用品,她疲惫的根本不想动弹,一头扑进软绵的沙发,呆呆的看着天花板。
她在这里有住处,父母车祸之后留下了这处房子,她却一直没有再回来住过。
出事时她年纪尚小,无法吞咽悲伤,压制不住的痛苦和绝望,独自坐在灵堂里嚎啕大哭。那是她稚嫩的生命中第一次感受到死亡。
那一天,亲戚朋友一个一个的前来吊唁。
他们穿着沉重压抑的黑色,裹挟着冬日里重重的寒气,路过她不作停留,却带起刺骨的风,直勾勾地的扑在她心里,割破了皮肤,鲜血淋漓。
他们站在遗像前哭泣,他们怜悯的抚摸着她的脸,像在看着一条湖滩上搁浅将要濒死的鱼。
周然从早上坐到晚上,看着人群由多变少。渐渐的止住了哭泣。她哭累了,昏昏沉沉的睡过去,等到醒过来的时候,发现一个陌生的女人正心疼的看着她流泪。
林远的妈妈叫林英姬,是一名舞蹈演员。他的父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因病过世。这个饱经了命运磨砺的可怜女人独自带着年幼的儿子,坚强的在这落俗的人世间努力的生活着。
林老师收留了她。
自己的母亲和林老师是多年的好朋友,当年林远父亲去世,周家帮衬了林家多年。
这个年轻时美丽温柔的女人,从那一天起,成为了两个孩子的母亲。她踽踽独行,本该美丽发光的人生却因为命运的纠缠而改变了轨道。时光的磨砺下,她不再如当年一般动人,美好的容颜逐渐老去,身体在时光中愈发佝偻。
她陪伴着年幼的周然,埋葬了失去双亲的痛苦与悲伤,那些落灰的情绪此时此刻被她吞进舌腔中不停的咀嚼,咬破了伤口,泛甜的腥味荡漾开来,显得有些模糊。
林远之前应该来收拾过房子,摆设装饰都换了新的,窗台上放上了好看的山菊,白色的花瓣聚集在一块儿,中心一抹活力的黄,灯光迷离,很是好看。
坐起身来,接了一杯凉水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管缓缓向下,她放下水杯,又重新懒散的堆进沙发里。
她从小就贪凉,偏爱凉物,这么多年丝毫未曾改变。但却并没有太多的人知道她的习惯。记忆中,除了林远和林阿姨,也只剩下那个人知道。
当时生理期喝冰水,那个人发了好大的火,足足有一周没有跟她说过话…
周然思维混乱,回忆嚣张的攀爬上眉骨,化为一抹抚不平的郁色。手机“叮”的一声把她拉回现实,谢宁发来信息:
“怎么样啊~baby 今天累不累呀”
“还好,不算太累。”
“你在林远家吗?(狗头)”
“没有,在我自己家呢”
“有没有空虚寂寞冷,要不要我这个大美女去陪你啊(色色色)”
周然回复了个无语的表情包,谢宁这厮早就跟她约好了明天见面。林远的工作室开张,谢宁非要去看看她的工作环境,美其名曰“家属检查劳工合同”
早已习惯她风风火火的性格,她们两个是幼儿园就在一起捣乱的革命情谊,一路成长起来,谢宁见证了她的所有,两人彼此分享了青春期最隐秘美好的心事,好友之上,更似亲人。
那头谢宁回复了一个委屈的狗狗表情包,再无下文。
关掉对话框,起身洗漱。
半个小时后她擦干头发回到卧室,点好香薰,懒懒的支起枕头,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的拨弄着娱乐版面,突然就在主页刷到一个用户的图文分享,
标题:爱上一片海
几张临海城市的海岸图片。略微调暗的色素下,远
方朦朦胧胧的大海幽深平静,几只白色的海鸥盘旋其中,羽翼舒展。浓厚的一片蓝,醒目又安神。
她很快就认出来是她在国外生活的城市,同样是那片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海。
略感惊讶。她惊叹大数据时代的信息技术,难道现在都能这么精准推送了吗……
她忍不住点进了那人的主页,干干净净的页面,没有乱七八糟的点赞。除了分享的几张图片,再往下划就是一些快转的国内外最新的医疗讯息。
看了许久,时安确定,这人的职业大概率是个医生。
真是好缘分,周然仔细的看了看那人的id。一个简短的x便再无其他。
时安点开头像,
画面中,视线尽头处的礁石上停留着几只不知名的林鸟,阴天灰色的云雾模糊了遥远的穹顶,深沉渺然的海洋寂静无波,一个男人站在海的面前,背影瘦削挺拔。
他穿着驼色大衣,裁剪合身垂顺,很好的勾勒出身型,不难看出品味很好。有些萧条的阴天,那样绵延的雨季,他的背影看上去孤寂又凛然。
跟记忆深处的一个身影渐渐的重合起来,也是一样的阴天,单薄的少年静默的站立,从来戾气横生的眉目却显得有些孤寂。
他着她一步一步的离去,很久很久没有说话,也不曾离开。
天地之间,似乎只有他们的身影。
后来,只剩下他一个人。
周然觉得悲伤。
她就在这一刻,因为一个陌生人若有若无相似的背影,突然就明白了长久以来,那种说不清的阴郁和悲哀究竟因何而起。
以为负身远行,
以为离开和沉默,
就能忘却和喘息。
以为留给了他最后的背面,就可以不用告别,心安理得的不再回头。
周然从来不敢去想,他也许在潮湿的风中,在皎洁的月光下,在那座沉睡的红塔上,等了她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