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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章一 飘摇旅者 飘摇·昧一 ...

  •   一 人生如寄,绝情谁书
      数声连环惊爆后,烟云秀美的二十四桥景致不复,一片残垣断壁,倒翻的土地掀起灰尘弥天。任武功盖世,也难逃生天。

      无论是绝情书,还是瘫痪在轮椅上的“梅饮雪”,抑或甫现面的刀者。

      梅饮雪从藏身的树后走出,面对以昔日恩爱妻子性命为饵的杀局,扬长大笑。心灵早已被妒恨扭曲,他抛妻弃子也要杀的人终于死在他手上,如此痛快。
      一眼也吝啬留给尸骨无存的绝情书,化身侠肠无医的梅饮雪毫无留恋地转身离去。

      残阳如泣,爆炸声惊飞的鸟群仓皇远离,一切恍若尘埃落定。就在梅饮雪离开后,一尾轻舟自芦苇深处荡开鱼肚翻白的狼藉水面,缓缓停泊在昔日二十四桥桥头。

      “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
      斜躺船头的人随手拨弄两下怀中黑玉琵琶,不成调的音符应和不成调的曲,落在不再期待的人耳中,却也叫紧闭的眼下渗出晶莹的泪水。

      不为自己,只为她死去的女儿。

      来人看在眼里,伸手拭去绝情书的眼泪:
      “睡吧。”
      纵有再多心寒不甘或怨恨,容颜美艳的女子仍在睡穴被点后陷入不安的梦境。

      轻舟狭隘,平日里只得船主一人倒还勉强,此时四人在船,压得船舷几乎要与水面齐平。死不瞑目的鱼尸有的残缺,半面狰狞的鱼骨沉浮,有的尸骨无存,只留鱼鳞飘荡水面,与船舷厮磨,折射夕阳余晖。

      船头倚着船主,绝情书枕在船主腿上,身下垫着船主的灰白兔裘,昏睡中秀眉紧蹙。船身靠后的船篷里靠坐着瘫痪的“梅饮雪”,在他对面薄履冰垂首昏迷,两人旁边,几坛酒挨挤在一块儿。十数盆植物局促在船尾,土壤干裂,植株拼尽全力生长。

      船主随手化去琵琶,从绝情书发髻上取下梳篦,有一搭没一搭梳理着膝上人略显凌乱的青丝,像在给宠物顺毛。船上仅剩的另一个清醒的人迟缓地转动眼珠——他全身上下能动的也只有眼珠。

      “莫急,”
      船主的声音倦散,自带两分沙哑,
      “你体内的炸药已经取出,怨姬稍后就到,有她出手,你的身体半年内便可完全恢复。”
      “你已经等了那么久,再多等一会儿也无妨,不是吗?梅饮雪,或者说,真正的侠肠无医。”

      瘫痪在轮椅上数十年的人慢慢闭上眼睛。船主心情颇好,催发内力驱动小船,缓缓离开面目全非的二十四桥。
      “比往年早了些时日,嗯,明年难说,那这次早些也无妨。笑剑钝,你该怎么谢我呢,哈。”

      二白云梦绕青山枕
      临山古照是世外之地,清歌曼舞,刀剑悦人。刀无心带着墨宝兴冲冲上门时已日落黄昏,正逢众人一曲歌舞毕。扶白杨被心直口快的红牌调侃了貌似好女的容貌也不生气,奚琴师目盲耳慧,抚着胡子笑道:
      “听这脚步,载欣载奔,就知道是何人来了。”

      “好友——好友啊!”
      话音未落,便是一阵杂沓的脚步伴着欣喜急切的呼唤,刀无心捧着锦盒冲入前院。

      “原来是刀——”
      年纪最小的霜儿差点叫出刀无心的全名,又急忙改口,“是无心你啊,这次你又带什么珍品古玩来了?”

      “哼,”刀无心不喜别人提起他的姓氏,跟小孩怄气,“惩罚你,不跟你讲。你家雅少呢?”

      霜儿有样学样,别过头去:“哼,我也不跟你讲。”

      解语为刀无心端上一杯茶水:“无心,你喝口茶缓缓。雅少出门赴约了,恐怕一时片刻回不来,你莫心急,先坐吧。”

      刀无心满腔热情瞬间打了对折,他垂头丧气地将手中锦盒放于石桌上,嘴里嘟囔道:
      “好友出门的真不是时候。”

      霜儿跑去取糕点,红牌放下手中歌板,道:
      “已经秋日了,你忘了每年这时雅少都要离开一段时日吗?”

      “可这次比往年早好些。”
      刀无心哀怨的心情在喝了解语的茶后淡去一些,摇头晃脑,“西城号的一品甘,解语好品味。雅少不在,不如你来猜猜这次我带了什么来?”

      解语掩唇轻笑:“我不如雅少博闻广识,无心,你的谜题还是等雅少回来揭晓吧。”

      奚琴师抬起手中弓弦:“老朽再奏一曲,无心,白杨的刀舞你还没见过,霜儿与解语才舞过一曲,也该休息休息。”

      “虽然我不喜欢刀,但白杨的表演我可不能错过。”

      歌舞再起,解语坐在一边,纤柔手指抚摸霜儿头上同样娇妍的花朵,若非熟悉之人,难以看出她心思飘浮。红牌时而错目,终于道:
      “解语,雅少每年一晤的好友,你知道是谁么?”

      “曾有数面之缘,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嗯,真让人好奇。看你的神情,想必是一位美人。”红牌道,“这次雅少回来,一定要他好好介绍给我们认识一下。”

      “雅少有自己的考量,待时机成熟,相信雅少自会言明。”

      “唉,你呀。”

      “红姐,这样的生活很好,我已别无所求。”解语声音从来温柔,一如她的性子般温婉体贴。

      “也是,我说错话了,自罚一杯。”

      霜儿看舞认真,并未注意到两位姐姐的交谈,扶白杨虽着一袭粉衫,双刀起落间却是英姿勃发,叫霜儿喝彩连连。

      一杯饮尽,红牌放下酒杯拿起歌板,抓准时机切入奚琴师的二胡曲,抢奏一曲快板:
      “白杨,注意来!”

      奚琴师随着红牌流畅变调,扶白杨无奈,只得临场切换一套刀法,霎时间舞步乱了顷刻。这么一出冲淡心中思虑,善舞的解语与霜儿同时笑出声。

      句闲吟,酒频斟。白云梦绕青山枕,看遍洛阳花似锦。江湖风雨不沾身,一榻美梦留人醉,荣枯不由人。

      三行也在我,藏也在我
      十里丹青是海派天老爷的地盘,他还有另一个身份,便是临山古照主人笑剑钝的至交好友。哪怕出借十里丹青于笑剑钝另一好友,天老爷也没任何迟疑,甚至还贴心地包揽了吃穿用度。

      江南气候温润,初秋时节仍是一派生机盎然的景象。烟柳堤畔碧绦下,掩映着一尾船头对着岸边的小船。

      船头倚着的人有一搭没一搭点着身边盆栽含羞紧闭的花苞,右手拇指上的扳指颜色难辨黑白,表面有着颗粒的粗糙感,材质尤为特殊。

      船主似乎在发呆,长而不翘的睫毛尽数遮掩双眼情绪,左眼尾一颗细小红痣被苍白的皮肤衬脱的额外鲜艳。直到岸边有人来到,是不加掩饰的熟悉脚步,船主方回神,道:
      “薄履冰伤势已无大碍,离开十里丹青重觅安居之所了。至于怨姬,我已送回隐居处。”

      “好友,多谢。薄履冰那边,是笑剑钝牵连他了,来日自当登门赔罪。”
      安顿好义姐绝情书与另一人的笑剑钝一身飘逸鹤羽裘,向来悠闲从容的面容染上几分凝重,
      “只是究竟发生何事?义姐相约二十四桥,又怎会受伤?你提前回中原赴约,遇上麻烦了吗?”

      “停,老规矩,三个问题三杯酒。”
      船主抬手化出案几与酒盏,白色瓷杯里盛着无色剔透的酒液。

      “看来不急。”
      清楚船主不会是在紧急时卖关子的作风,笑剑钝放下心来,身姿如鹤,转眼已经落座在船主对面。舟简陋,他落下似一羽毛,未惊起一丝涟漪。

      端起酒杯在鼻尖一晃,笑剑钝已辨别出杯中之物:
      “依旧是纯酒。好友有一手酿酒的绝艺,为何从来不尝试酿造别种酒?”

      清冽如雪,味道纯净。入喉冷刺,有别于其他酒的灼烧,更似邻近冻伤的冰痛,度数却极高。寻常人任酒量再好,也是沾唇即醉,睡梦中犹感眠冰卧雪。也是两人武骨不凡,才能真切品尝其中滋味。

      “这算一个问题?”

      连饮三杯,酒效上涌,笑剑钝呼出一口薄霜:“要我饮第四杯吗?”

      船主表示自己很大方:
      “不用,三带一附赠。虚假的答案是我从一而终,认定了便不会改变;真实的答案是,我懒得琢磨其它配方,通用一种,省事事省。”

      “所以干脆最开始名字就叫「我的酒」?”

      “错。我自己称呼它为「我的酒」,其他人就该说是「昧一无的酒」,一如这条船,最开始叫「昧一无的船」一样。「纯酒」与「轻舟」是你后面取的名字。”

      船主——昧一无拍拍手边船舷,面无愧色,从不认为自己取名的方式没有格调。
      “我酿的酒便是纯酒,我在的船就是轻舟。”

      笑剑钝再伸手为自己斟上第四杯酒,而昧一无滴酒未动,自是无需再添:
      “看来好友很喜欢这个名字。”

      “你说过名字是一种归属。最初的轻舟为你所赠,你自然有命名的权利。至于酒,权当纪念我们初见时的一片纯然蒙昧,也算有你一半。”
      昧一无重新侧倚上船舷,深灰色的眼眸注视着笑剑钝,语气坦然。

      “蒙昧之初,一无所有,一无所知。这么多年过去,你以飘摇为号,寄身轻舟,游履天地,有想过探究遗忘的过去吗?”
      笑剑钝同样看着昧一无,相识若久,眼前人依旧像捉摸不定的飘忽云烟,似近似远。

      “梦里河山无觅,风走万里无迹。浮云照水无心,此身聚散无意。”
      昧一无转动着杯盏念出自己的诗号,四句便念出四个“无”字,再言道,
      “来处来,去处去,人生何处不从容。过往种种如云烟,忘却也做一新生。今我飘摇身,缘是无求。施主,莫着相。”

      笑剑钝失笑:“你能这样想,倒也豁达。只是你什么时候钻研了佛法?”

      “闲来偶做消遣罢了。言归正传,前两个问题的答案是——”
      “绝情书不让我告诉你。”

      一句话干脆利落回答了笑剑钝前两个问题,似乎自觉太过敷衍,昧一无勉强找补:
      “我也觉得你没知道的必要。”

      “……好友。”

      “天不孤,下酆都。人生如寄,绝情谁书?这事让你义姐自己了结是最好的,放心,我会看着,你也莫问伊。”

      “可是……”

      昧一无撑起身体,将笑剑钝面前的酒杯再往他面前送送:
      “事情了结后,我再事无巨细向天刀壮士汇报,可以吗?”

      人生如寄,绝情谁书。
      心下思揣,笑剑钝并无头绪,关键之人一个守口如瓶,一个有苦不言,他从来不愿勉强别人,更别说自己在意之人。昧一无如此软言以对,笑剑钝只得道:
      “那就有劳你了。我在临山古照,如有需要,好友随时差遣。”

      “不会客气。”

      “那好友此次?”

      “这盆朝露昙花要开了,须天河之水浇灌与霓羽族的歌声催发——是我养过最浪费时间的无用东西。”
      拂袖将身边的花盆隔空推给笑剑钝,昧一无面上带了些许倦怠,天生的灰眸更添几分冷漠。

      “昙花一现,朝露一瞬,美好的事物短暂易逝,但我相信花开之时的惊艳足以弥补好友这段日子的辛劳。”
      笑剑钝仔细观察含苞垂头的朝露昙花,花骨朵雪白剔透,青紫色的脉络舒展如血管。花盆是简单的白色,里面的土壤湿润透寒,想必已经由天河之水浇灌。

      于花草一类他不如昧一无精通,但昧一无平日里养的花花草草他见过,不管在名贵也都是一个黄土盆子栽着,想起来再浇点水,突出一个自生自灭。
      她会如此费力养这样一盆朝露昙花,想必有他不知道的原因。

      “雅少是惜花之人。时日不早,回去之前,依照惯例再听一曲吧。”
      昧一无饮尽杯中酒酿,现出墨玉琵琶,手指落在红弦上,垂下眼睫。

      笑剑钝没说话,单看着昧一无。被注视的人眉心微蹙,抬手将几缕勾在耳垂银珠上的蜷曲黑发顺回耳后,手指几番欲挑弦,终究是没忍住,霍然抬头,道:
      “你有话就说。”

      “没什么,只是觉得今日好友额外温和,有点不习惯,不由多看两眼。”
      笑剑钝笑着将黑檀折扇合在另一只手心敲敲,紫色眼瞳在夕阳的余晖下染上金子般的色泽,但都不及他眼中的笑意晃眼。

      “……”
      心里某个角落微微颤动,连带遥远时空的另一半心也泛上了难言滋味。昧一无倏然撤回视线,让睫毛遮住眼中神色:
      “看来你是不想听了。也好,换你来。”

      诶,似乎把人惹到了。这样想着,笑剑钝将手中折扇别回腰间,也不推脱:
      “那此曲送给好友,权当笑剑钝赔罪。”

      一曲悠扬,胡琴独有的音色带出奏乐者平和的心境,如雪山春晓时的溪泉,淌过春夏,化作一泓澄澈如昔的秋水,流入听者耳中、心中。

      轻舟随碧波微漾,漂泊是过往百载最常见的状态,风一般经过每个角落,似乎真是浮云般自在。此时泊舟渡口,日头最后的余温被湖水留驻,甫经愈者水元治疗过的躯壳得以感受微醺的酒意,暖风和乐里,昧一无靠着船舷闭上了眼。

      朦胧中,乐声有片刻停顿,一袭尚带余温的衣袍落在肩头,柔软的羽毛簇在脸颊边,一如当年初见。

      昧一无没有动作,放任自己坠入难得的安眠。

      四蛾蜕尘埃里
      从昧一无的视角来看,当年她刚从地下数千丈深处一鼓作气爬上来,脑子没来得及完全长回来是很正常的事——

      事实上,在蛾茧里被烧死不知多少次后,她能在出土第一时间发现有人,并把身上缠绕的残破茧衣踢到脚下藏起来,已经算是对得起佛狱诡言者的名号了。

      但她完全忘记她的衣服早已被烧的灰都没剩。

      于是昧一无甫从土里把自己拔起来一半,尚来不及睁开眼,便从第一口新鲜空气中感受到旁人气息,转念一瞬将残余的茧衣踹到脚底的同时转头看过去,迎面便是一袭白裘轻轻落下。

      她下意识气劲自发,转眼狐裘已碎裂,随风散做漫天白毛。雪一样白绒中,昧一无看见了一个身影。

      彼时她已经数百年未曾见过阳光,那道身影站在她身后两步的阳光下,她猛地看过去,被阳光刺的双眼剧痛。眼泪不自觉渗出眼眶,转瞬化作几只火蝶,翩飞后消散无踪。

      没有顺应本能闭眼的昧一无呼吸一滞,她没来得及想太多,只是保守秘密的本能让她对眼前人杀心骤起。

      “姑娘,在下并无恶意。”
      似觉察空中瞬间弥散的杀意,那人开口道。

      昧一无这才发现那人背对着她,被阳光拉长的影子将她整个罩住,与此同时,她探向背后拔刀的手直接触到自己光滑的脊背。

      ……??

      感受到身后杀气如撞上南墙般骤然顿住,笑剑钝微微侧过身,露出的些许侧颜难掩尴尬局促,紧闭的睫毛由阳光勾勒成与头发相近的色泽。原本披在他身上的外袍此时落在他右手里,向后递出,正在女子伸手可及的地方:

      “在下笑剑钝,来此是受村民委托,探查近日村落外的异动,无意唐突了姑娘。姑娘若不弃嫌,这件外衣便送给姑娘暂时蔽体,稍后笑剑钝再往村里寻干净衣衫。”

      原本那件狐裘尸体还在半空飘着,也是笑剑钝唯一一件多余的衣衫,被女子破坏后,也只有他身上的外袍能可勉强予人。

      背后的人没有动静,但杀气仍如芒在背。笑剑钝维持紧闭双眼的姿势,手没有一丝颤抖,坦然等待。

      良久,夕阳西坠,只留漫天云霞仍倔强挽留太阳的色泽。凝固的气氛随着背后之人动作散去。顺着手上衣物牵引的力道松开手,随着最后一片羽毛溜出掌心,笑剑钝心中同样松了半口气。

      如笑剑钝先前所言,他会来到西海附近,确实是为了替村民们解决西海之滨异动的困扰,却不意撞上这般场景——

      夕阳下,寸草不生的晶莹沙地里伸出一双诈尸般苍白的手,然后迅速钻出一个黑发如瀑的脑袋,脑袋的主人双手撑地,将身体上拔。

      正当他防备之时,从沙地里钻出的人似察觉到旁人的存在,猛然转头。将上半身背影遮蔽严实的浓密黑发因这一个简单的动作晃动,露出肩背几抹摄人心魄的雪白,在摇曳的墨色间显出半遮面的风情。

      笑剑钝猛然闭眼转身,突至的黑暗无法使人忘却已经看到的画面——一张属于女子的面容,发间滚落的细细银砂在阳光下闪烁如星辰。

      但他记得最清楚的是那人看过来的眼神,满带初醒时不知今夕何年的茫然,但锐意已在本能中划开眼里迷茫雾气。

      像是脱壳的夏蝉覆上了甲壳,或是刚爬出蛇蛋的幼蛇,哪怕脆弱也天生通晓了丛林的法则。

      沙尘抖落的声音不比风吹拂发丝的声音大,然后衣物窸窣,有人赤脚踩在柔软的银砂上,走到他面前。

      笑剑钝虽闭着眼,尤能感受到对方有如实质的目光,说不上冰冷或者热切。

      有掌风触及鼻尖,轻闷的声音响在脸前——
      那人在他面前轻轻拍了拍手。

      “姑娘?”
      笑剑钝心中一动。

      又是轻轻的拍手声。

      “姑娘,笑剑钝可以睁眼么?”

      同样的拍手声,节奏与声音大小丝毫不差。

      笑剑钝睁开眼,对上一双近在咫尺的眼眸。灰的色泽冷漠,瞳孔周围一圈颜色较深,似围绕了一圈荆棘,左眼尾处细细的红痣是面容上唯一鲜亮的颜色,接续脸畔卷曲发丝。

      见他睁眼,眼眸的主人后退一步,白羽叠黑羽的鹤裘裹着高挑的身形,赤裸的脚淹没在银砂下,正好让衣摆最低处遮住脚踝,擦过隐含透明结晶的砂地。

      笑剑钝松下心中最后半口气,试探着问道:
      “姑娘如何称呼?”

      依旧是沉默的对视。

      “姑娘能说话吗?”

      对面的女子没发出一丝声音,沉默的风吹过默然的人与无奈的人。

      笑剑钝看着对面静立的人,心下一叹,问出自己最后一个问题:
      “姑娘……知道自己是谁吗?”

      睫羽微微扑朔一下,女子与他对视的双眼依旧空茫,摇头的动作很慢也很轻微。

      果然不是全然无法沟通。
      没有被对方状似沉默乖巧的表现迷惑,笑剑钝难以忘记最开始对方惊人尖锐的杀意,但他向来不愿以恶意揣测他人,更何况……

      他无法对一个既失忆又失语的女性不管不顾,哪怕这个姑娘并不柔弱。

      昧一无同样在安静的表象后审视着笑剑钝。

      功体提升后,眼前的世界更加清晰。昧一无在眼前人的眼睛里清楚看见自己不带一丝伪装的真实容貌——真实到陌生,比赤身裸体还让昧一无感觉无所遮拦。

      邪天御武的力量太过霸道,焚心的火焰把她烧得死去活来不知几数,脸上的伪装直接汽化,作为武器的双刀一丝铁屑都没留下。
      她并未完全消化先王的功体,力量外泄的形式之一就是那化作火焰的眼泪,同理,血液很可能也会出现相同的异化。

      与此相对,她身上所有暗伤都消失在了一次次蜕变中,包括曾经因无衣师尹毁掉的嗓音,但身上没有一瞬不在疼痛。
      火焰以身体为燃料,焚烧身体每一寸角落,挟带邪天御武陨落时的不甘与怨恨。昧一无甚至能听见血肉一边焦灼一边愈合的声音,还有先王神识在意识深处无意义的嘶吼怨语。

      若非昧一无本为佛狱中人,又在离开佛狱前得了邪天御武一滴心血,以她自身一拆为二的根基,可能坚持不到第一次蜕化便灰飞烟灭了。

      饶是如此,这持之以恒的痛楚仍叫昧一无恨不得把五脏六腑掏出来扔进冰川里当冷冻标本,再把脑子挖出来和着邪天御武灵识一起下锅煮了。

      原谅昧一无对佛狱前任王者失了敬畏,这疼的她实在有点控制不住脾气。如果不是蛹眠期间烧得忍耐力上升,恐怕她现在连无害的表象都无法维持,直接让笑剑钝见识一下火宅佛狱神经病小王子十之三四的风范——

      能把素来冷静理智、心智正常的佛狱诡言者痛到有效仿佛狱异数的冲动,昧一无在间歇性冷静的空隙替自己死在魔王子蛾空邪火下的属下们心寒。

      噫,光是这样一想想就感觉自己又能稍微正常一点了。

      抓紧时间把脑子长回来的昧一无被自己的想法冻了一下,饶是心中念头九转八弯、身上痛楚翻江倒海,面上仍是不动声色。

      笑剑钝是么?使刀的高手……也是心软的君子。
      她余光从对面人的手指尖看到他金色的长发。

      甚至连跟着他的借口都帮她找好了。

      昧一无在心里扬起嘴角,却无半分笑意:
      希望你没有看见不该看的东西。自离开四魌界,我已经很久不需杀人达成目的了。

      晚风吹拂身上鹤裘的羽毛,一下一下挠着昧一无的脸颊,柔软又轻飘。长庚星显露天际,那人在夜云下问她:
      “若姑娘无处可去,可愿与笑剑钝同行?”

      五 清风闲坐,星云高卧
      昧一无睁开眼时,看见了与方才梦中一样的星辰。高悬西方,明亮如昔。

      许是一切正式开始前最后的安宁,又或许是眼下氛围太好,此刻在烟柳堤畔,醒来的昧一无安静看着这颗亘古不变的太白,过去借由梦境翻搅上心头。

      朝为启明,夕作长庚。
      昧一无初来苦境时,看到的是启明星。佛狱典籍里描述只得寥寥几语,再怎么想象,也不如实物来的惊心动魄。

      如同当初晋升为诡言者不久时,昧一无随着老大去往上天界时第一次看见白天。那刻足踏白玉、身沐四魌天源,野望便自然埋根,在不甘与梦想的滋养下疯狂生长。没等那一届四魌武斗结束,便盘踞昧一无整个心野,遮天蔽日。

      我要佛狱也有——凭什么佛狱不能有!

      后来从时空隧道里爬到苦境的诡言者背靠岩石,一瞬不瞬盯着那颗恒亮的星辰,抓紧时间修补伤体。直至天色泛白,东升的旭日磅礴杀红云海,启明星黯然失色,她才吐掉几口伤血,攒够力气站起身踉跄离开对峰壁。

      没入黑暗前最后一眼回望,将人生看到的第一场日出锁在心里,滋养野望。

      就如同此时她看着眼前星辰。

      伴随入梦的胡琴声不知何时已经停歇,湖水轻叩堤岸的声音伴着夏蝉合唱,还有水沸之时咕噜咕噜的响动。

      昧一无在静谧中捕捉到轻缓呼吸。

      “醒了?”
      那人在煮茶的空档开口。

      她没说话,坐起身的同时把肩头滑落的羽衣捞在手里,带着初醒的沉默。

      将解酒醒瞌睡的一品甘倾倒在昧一无面前酒杯里,金发的刀客早已习惯自带茶叶赴友人之约,因为轻舟上除了纯酒便只有白水:
      “最近很累吗?”

      摇头的回应叫笑剑钝想起了最初那段时间里还没开口说话的好友,同样的安静,但点头摇头再点头,终归有些不方便沟通。因此他还特意学了手语回来教她比划,就这样比划了两个月,某一天昧一无突然开口了。

      蒙昧之初,一无所有,一无所知。
      她这般告诉笑剑钝她的名字,声音比一般人多了几分沙哑。

      笑剑钝一开始便检查过昧一无的嗓子,并非外力破坏导致的失语,如今开口,无论是自己学会还是重拾言语能力,都是好事。笑剑钝特欣慰,当天晚上还专门给昧一无摆了一桌庆祝的宴席。

      但许是习惯长时间的沉默,最开始的日子里昧一无的话很少,时常说着说着就没了声,十指灵动翩飞,代替口舌继续言语。

      又是什么时候开始,她的话多了起来?

      笑剑钝有些想不起来了。

      “在想什么?”
      对面低头喝茶的人似乎彻底清醒了过来,反问他。

      笑剑钝也不遮掩:
      “在想好友什么时候从安静寡言变得能言善道。”

      “不过是看说话的对象是否让自己有说话的兴致罢。”

      曾经佛狱的诡言者有一副极好的嗓子,经太息公刻意训练后,更是卖弄唇舌无愧名号。等修炼出“副体”念泯,人前一个人要说两个人的话,人后自然懒得对不上心者赘言。

      昧一无对笑剑钝说的话不假,只是略去前因后果,直言感受,竟也似真诚。

      对面一时没有反应,昧一无却无暇顾及对方。来之前她最后一次找挹天愈做了水疗,此刻最后一丝水元被吞没,卷土重来的疼痛让她闭了闭眼,借着眨眼的功夫遮掩眼底闪逝的痛楚。

      一瞬后昧一无再抬头,皆未发现异常。船主递还手中外衣,而重新披上外袍的刀者惦记起错过的乐曲:
      “好友可消气?不知笑剑钝今日是否还有耳福能听好友一曲琵琶?”

      “改日。”
      顶着刀者遗憾的视线,昧一无转头看向船舷外的夜色,道,
      “天色暗了,我不小心睡着,误了你的归程,临山古照众人想必十分挂念他们家雅少。”

      “此次你会在中原停留多久?”
      笑剑钝也不勉强。

      “等朝露昙花开花,也许你带着临山古照的人搬了家我都走不成。”

      “?”

      昧一无没看笑剑钝,侧脸神情漫不经心,似是玩笑之语:
      “早年浪迹东武林,我路过一处世外仙境,水域沿岸芦花欺霜赛雪,栖鹤眠鹿,水榭亭台。较临山古照傍山之野意,别有乐水渔趣。也是定居不错的选择。”

      笑剑钝不语,昧一无伸手去触碰船舷边清澈湖水,涟漪泛起,映不分明两人神色,虚握的手掌掬不住流水,从指缝逝去。

      “就我多年行走武林的经验,东武林纷争较西南北中最少。笑剑钝,你实在不如我会挑地方。”

      “若红尘是非叩门,无论避的多远,也免不了涉水。倒是好友此言,是打算在东武林停下飘摇的脚步吗?”
      一东一西,南辕北辙。对面之人话中有话,虚虚实实,叫人明知反常,又看不清纠葛点。

      “风走万里无迹,还不到停下来的时候。”
      昧一无感受着指尖清凉湖水,轻描淡写,
      “雅少若是惯了古照风光,倒是可以带着一大家子人往那边瞧个新鲜。路观图我友情价提供,算雅少十两银子。”

      “那还是作罢,笑剑钝身无长物,可付不起好友的友情价。”

      昧一无佯装震撼,回过身时带上虚伪又痛心疾首的表情:
      “堂堂雅少,十两银的路观图都付不起?要不去街上卖卖艺?凭雅少的琴艺,日进斗金想来不在话下。”

      “那好友听了笑剑钝一曲,是否也该有所表示?斗金不奢求,十两银就好。”

      两人同时笑出声。

      昧一无扬手,袖中早已备好的路观图飞向笑剑钝:
      “是是是,雅乐师,接好了。”

      通往桃源的地图被倦怠江湖的手接住,轻也似鸿毛。笑剑钝收好路观图,也收起笑意:
      “昧一无。”

      他慎重叫出昧一无的名字。

      “嗯?”

      “我猜不透你想做什么,但料想不单单是为了一株昙花。”

      女子安静看着他,没反驳也没认同。即使没了惯来低垂的眼睫遮挡,笑剑钝也难辨认她眼中思绪,但这也不妨碍他要说的话。

      “如有需要,我指的不单是义姐的事——”

      “我就在临山古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章一 飘摇旅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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